文/物语41

很多人，似乎从骨子里就喜欢勾心斗角。对于我村张有根的婆娘红杏嫂子而言，就是与公婆家斗、其乐无穷的厉害角色。

过去，老张家尽管穷，但都厚道朴实，家风纯正。五个兄妹谦让有礼，很少起争执。就连最小的儿子张有枝从姥姥家带回一个糖块，也要砸碎了分给两个哥、两个姐。但大儿媳红杏的到来，彻底让这个家庭矛盾迭起、家风败落。

有次，村里爱听京剧的梆子叔路过老张家门口，听到院子里闹得鸡飞狗跳，便摇头唱道：“这个女人啊不寻常……”于是，村里人都叫红杏为“阿庆嫂”。

“阿庆嫂”和张有根算是自由恋爱。当年两人高中同学，张有根家穷，但人帅，开朗，嘴也巧。“阿庆嫂”家里富足，不爱言语，但心思是九曲三绕。略施小计，当年漂亮的“阿庆嫂”就把张有根搞定了。

“阿庆嫂”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嫁给了张有根。结婚当天，“阿庆嫂”就给实诚仁义的老张家来了个下马威。中午时分，新娘子“阿庆嫂”不肯入席，声称丈夫有根的弟妹偷走了五元的磕头钱。村里有个习俗，结婚当天，新郎的大娘、婶子、舅妈、姨母要给新娘磕头钱。张婶尽管绝不相信自己的孩子会偷，自己的孩子啥样娘最知道，但还是把四个孩子叫在了跟前，“有木，有枝，有叶，有花，给我站好了，谁拿了新嫂子的五块钱？”四个孩子像小萝卜头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堂屋中央，大眼瞪小眼，都说谁也没偷。当时七岁的小儿子有枝从口袋里掏出三块糖，怯怯地说：“娘，我从大嫂屋里拿了三块糖，可没偷钱。”张婶只好拿出五块钱给了儿媳妇。事后，张婶偷偷问过女客们，大家都说没给新娘五块钱的磕头钱，给的最多的是两元，最少的是一元。还没有哪个穷亲戚肯送出过五元的磕头钱。张婶心想，刚过门的大儿媳肯定撒谎了，但没声张。

第二年，“阿庆嫂”就闹着分家，她想尽快脱离四个弟妹还未成人的大家族。若在一起，自己的小日子啥时才能过起来？有天，“阿庆嫂”红着脸对有根说，“你去很爹说，咋分家吧，家里就一个茅房……”“阿庆嫂”故意吞吞吐吐，让有根对家族的其他男人有了猜忌，也坚定了分家的决心。有根给老爹一说，老爹看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叹了口气。张叔不想落个难听的口舌，于是就顺顺当当地分家了。

分家后，有根一家暂时租住在别处，在农忙时有根还是不断地往爹娘那个家跑，毕竟四个兄妹还没成人，爹娘年纪也大了。分家后第一年，有根从县里买回两盒“三十烷纯”，据说能促进棉花生长。二弟有木当时十六岁，尽管年龄小，但已经开始帮着张叔给棉花喷药了。有木听说大哥买了新药，就赶紧过去瞧个新鲜，“哥，在哪里买的？我也去买盒。”“有木，到时哥再买时，多买几盒就是！”

傍晚，有根气冲冲地来找二弟，“有木，是不是'三十烷纯'被你偷了？”“我没偷啊！”结果两兄弟打了起来，这是两兄弟有生以来第一次打架。有木被大哥揍得不轻，头也打破了。事后，有木委屈得呜呜直哭。第二天，有木到了大哥的棉花地，找了大半天，在那块棉花地中央，找到了两盒用过的“三十烷纯”空盒子。有木问旁边干活的，那人说你大嫂昨天下午来喷过农药了。从此，有木和大哥心生过节，有根也很少到老爹那边去帮忙。张叔日渐苍老，背竟然有些驼了。

“阿庆嫂”平日最拿手的两把“斧头”就是说谎和嫁祸于人，这两招儿被她用得出神入化。

说谎对于“阿庆嫂”而言是张嘴就来。有次，“阿庆嫂”从集市上买了水煎包，有人问她怎么买了这么多？“阿庆嫂”就说孩子的爷爷喜欢吃，给老人家买的。人家就夸奖“阿庆嫂”怎么这么孝顺。回家路上，“阿庆嫂”车子一拐，直奔娘家而去。

而嫁祸于人，特别是嫁祸于婆婆，更是被“阿庆嫂”用得娴熟无比。有根由于很早脱离了大家庭，实行了“单干”，对于四个弟妹的婚姻大事很少在金钱上有所接济，因而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那年，有根买了一袋大米，“阿庆嫂”担心丈夫偷偷给公婆家，就在有根上地干活的当儿装了小半袋给她娘家送了去。有根回来后，“阿庆嫂”就说大米给偷了，怀疑来猜疑去，最终还是落到婆婆头上。结果有根跑到爹娘那边闹了一通。

等到小儿子有枝结婚时，张叔已经六十了。有木也早已结婚。三儿子有枝大学毕业，四年大学让张叔的日子很累。张叔盼着老大和老二能帮衬自己一把，但张叔要强，说不出口。结果在“阿庆嫂”的授意下，有根、有木两兄弟和自己的婆娘演了一出好戏。在有枝结婚时，“阿庆嫂”和有木家的穿了一身她们儿子穿盛下的中学校服，又小又破，就像要饭的。整个结婚期间，“阿庆嫂”跑前跑后，脚不沾地，干这干那。亲戚们都夸“阿庆嫂”是好媳妇，能干，可惜日子过得紧。有枝的媳妇很纳闷，“你两个嫂子再怎么穷，不至于没有准备一身新衣服吧？”张叔和张婶很高兴，但很少有人注意他们眼中的失落和痛苦。

后来张叔和张婶都老了。那年，张叔得病住院了，是脑梗。到了医院，医院埋怨家属怎么现在才来，血栓已经堵塞半个脑袋了。其实，在张叔住院九天前，已深感不适。张叔以为是感冒，想扛一扛，吃点感冒药就好了。更重要的，他也怕，以前自己长病时，“阿庆嫂”就是孙猴子，都能把天给闹翻了。张叔害怕去医院，宁愿自己死，也不想因自己闹得鸡犬不宁。结果第九天就晕倒住院了。三儿子有枝掏足了医药费。老婆问他，“老人长病，你们兄弟三个，为什么你自己掏钱？”

那次，在医院的走廊里，有枝和大哥、二哥狠狠地吵了一架，“我这边急得四处筹钱，你们对医药费却连问都不问。”有枝觉得很孤单，尽管兄弟仨，但在老人的病上，哥仨尿不到一个壶里。

家里，“阿庆嫂”正领着老二家的雄赳赳地去找婆婆，点着张婶的鼻子问道：“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糟蹋我们了，说我们不管孩子爷爷的病，不出钱？”张婶老了，老头子正在医院，也正是需要孩子们的时候。张婶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垂泪。

一个月后，张叔出院了，半身瘫痪，不能自理。有枝找两个哥哥商量，有根明确表态，老人管不了，他刚给孩子买了房，得挣钱还房贷。老二有木啥话也不说，他听大哥的。有枝只好和两个姐姐轮流回家照顾张叔。一年后，张婶查出得了癌症，在查出癌症后的一个月，张婶在村后面的那片桃树林里上吊自杀了，让偏瘫的张叔一个人去面对他的不孝儿子们。

张叔没死前的半年里，“阿庆嫂”的儿子结婚了。姑娘是邻村的，对“阿庆嫂”的为人知根知底，好几个人劝姑娘不要嫁给“阿庆嫂”家，你玩不过未来的婆婆。那姑娘不怕，说我喜欢的是他儿子，再说她愿意斗，那就陪她斗斗呗！

结婚当天，儿媳妇不下轿，说要一万块钱的下轿礼。“阿庆嫂”气得不行，这不是讹人吗？但又不敢怠慢，乖乖把钱凑齐给了新娘。

新婚期间，“阿庆嫂”特意把瘫痪的公公接到自家床上，拾掇得利利落落，还在老人的床头旁边摆了几个空奶箱子。家里来客人了，“阿庆嫂”就说，“老人别的吃不下，就能喝奶了。”新过门的儿媳妇装傻，就走过去，打开一个空奶箱子，奇怪地说：“妈，放这些空奶箱子不碍事吗？”然后一脚踩扁，把几个空箱子扔了出去。

一会儿，新媳妇从村里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箱奶回来，放在张叔面前，对床上的张叔说：“爷爷，您一辈子不容易，又长病，我以后好好孝敬您！”话说得扎实响亮。

“阿庆嫂”感觉儿媳处处跟自己作对。邻居到家里借农具，“阿庆嫂”说下午用，儿媳就说用不着，还赶紧拿出来给人家递过去。“阿庆嫂”给老公公熬了玉米糊，直接被儿媳倒掉了，儿媳亲自给张叔蒸了碗鸡蛋羹。村里人都说，有根找了个好儿媳，老张家有救了！

“你就不能跟妈软乎点儿？”有天，“阿庆嫂”的儿子劝媳妇。

“你给我闭嘴，你奶奶怎么死了？你难道不知道？我就跟你妈对着干，怎么了？做事要凭良心！我就想改改你们老张家的这一股子邪气！”

很快，“阿庆嫂”得了一怪病，就是不住的打嗝，吃饱了打，不吃的时候也打，闹得整天很吃得挺饱似的！

几年后，“阿庆嫂”竟日渐消瘦，苍老了许多。她经常半夜噩梦惊醒，据说是她死去多年的婆婆来找她。于是，老年的“阿庆嫂”开始迷信了，不时地烧个香、拜个佛啥的，很是虔诚！【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