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秋已经很久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石宸了。
那次她生日,他放了看电影的鸽子,她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过几天再上门来请罪,重新讨好补救,但是这次他没有。
等到秋天来临,凌秋已经将近一个月没与石宸相见。
她试着主动联系他,给他发微信,“要不要我们当面谈谈?”
世事皆有规律可循,石宸的言行已经在向她预先知会了他的想法。阿黎既然决定留下那个孩子,可能让他的心又产生了变化。
但是于凌秋而言,她认定他们彼此深爱过,就算散也要好好散,不要生出怨恨和一地鸡毛。
“兔子,最近事情比较多。以后再约个时间好吗?”石宸如此回复。
凌秋没再发消息来。
夜深,石宸还坐在办公室的电脑桌面前,将凌秋发来的消息看了又看,然后点击删除。收起情绪,重新面对纷繁的工作,策略、文件、合同……
前些天,阿黎突然在一个晨会上宣布,“最近我的身体有些不适,公司的事暂且全权交给石总……”就以怀孕要安心养胎为由,将公司全交给他一个人负责。
不仅如此,她还强拉着石宸去工商局去了公司的法人和股权变更。她自动退居二线,成为第二股东。
“阿宸,你是老板,就会更加拼命的为公司盈利,我只要分红就好了。现在,我只想全力做个好母亲。”
“说的好像我以前不够拼?”
“以前也拼,但现在性质不一样。石总,我们的将来都全靠你了!”阿黎半认真半玩笑道。
石宸看着她,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上次带晓晓在医院里打点滴时,阿黎对他说的话,让他震惊。
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阿黎留下那个孩子。前两次,当她和他说要将孩子打掉时,他有些内疚不安,让她再考虑。
他本以为以阿黎的理性和果断,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必竟晓晓虽然可爱懂事,但她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曾提醒了她在感情上受到过的创伤。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次阿黎最后坚决的要留下孩子。
而如果留下孩子,他怎么能忍心让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加班到近十一点,石宸听到公司的大门倏地被电子卡刷开的声响。出了小办公室一看,却是阿黎,手里提着保温汤筒,微笑着向他走过来。
已经怀孕四个月的她,孕像已经明显,她留着黑色的齐耳短发,素面朝天,穿着宽松的米色棉麻长裙,小腹往前隆起。
“阿宸,我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你做了老板就真的这么拼。沉迷于工作无法自拔,家都不要回了?”
“没有,最近事情有些多,你知道的,与温总作合的那个项目马上要启动了。”
“嗯,我明白,开个玩笑。工作重要身体更要紧,给你熬了参汤,你先歇歇,补充下能量。”阿黎打开汤筒,顿时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凌秋感觉自己像在被凌迟。
某种感应是那种强烈又是那样不妙,就像一个囚犯预感到自己即将被判死刑,又还没被定刑,绝望里又在祈盼法官也许会网开一面。
她逼着自己将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转移到工作上来,几乎以疯魔状态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某天晚上一出公司大门,发现眼前似蒙了一层雾,耳朵里嗡嗡作响,莫明耳鸣。她知道自己该休息了。
凌秋休了几天假,约了亦夏去外地一生态湖风景区渡了几天假。湖光山色很美,尤其是晨雾漂渺的时候,如梦似幻。
她与亦夏早上观湖,晚外坐在湖上吊桥旁的大排档吃烧烤喝啤酒,看似惬意,她却无法完全投入到享受之中。喝了几瓶酒,借着酒意,她给石宸打电话。
电话接通,响了一阵,被人为摁断了。
心里空荡荡的,漫天漫地的慌。她没有再打。
从来,她最善于意会这种拒绝的信号。从不强人尤其是强石宸所难。
“现在在应酬一个领导,晚点回你电话。”还好,石宸很快发来微信。
当话晚上,凌秋等到很晚,都没有等石宸说好“晚点回电”的电话。她的心似一叶孤舟,飘在黑沉沉的大海上,海风呼啸。
渡了几天假,凌秋没有感到放松,反而归心似箭。她们游了湖,去山上农家兼驴友客栈吃了饭,亦夏意犹未尽,还想去当地人推荐的附近的其它景点走走。见凌秋兴趣缺缺,便作罢。
她不知道凌秋此刻的心正架在煎锅上,被无形的火煎着,上下左右不得。
这次不同以往,形势非常的严峻,她心中明白,自己与石宸的感情,可能过不了这个坎了……
很快到了中秋节,各自回老家过节。父母和一些邻居在前屋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
凌秋借口工作上还有事,拿着电脑,躲在里间的卧室里,用手机给石宸发微信。
“中秋节快乐。”
“兔子,中秋节快乐。”石宸回复了,还给她微信转账了一个不小的节日红包。
凌秋没有收。
节日适合祝福,适合煽情,不适合摊牌。两人像已经陌生了的两个老朋友,寒暄尬聊了一阵,便不再有话说。
晚上睡到半夜,凌秋听到手机的震动声,她睡意朦胧的拿起手机,竟然是石宸的来电。
凌秋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她神经衰弱,睡觉时听到轻微的动静都会失眠,所以一直养成了睡觉前将手机飞行的习惯。
“喂?”
“兔子,睡着了吗?起来看月亮……”石宸的声音在电话温柔的响起。
凌秋鼻子一酸,多久没有再感受到他如此的温柔相待了。
她一看时间,是凌晨一点,今晚难道是自己忘记将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了?这么巧,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她难得没将手机飞行,他也难得的在这么晚打来了电话。
凌秋拉开窗帘,一轮金色的满月,静静地悬在靛蓝的天幕上,给窗外的后院与小院里的橘子树、菜畦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
“兔子,看到了吗?”
“嗯。”
“你那里的月亮是不是也很大很圆。”
“是。”凌秋应着,尾音颤抖。
夜晚,总是比白天美,美得让人心碎。
“兔子——”石宸叫道,叹息一声,呼吸将往常更为粗重,下文都变成了呼吸声。
凌秋陡然明白过来,顷刻像是坠上了无底深渊的冰窖,身子发冷,又轻飘飘的,像是要飘到了天上去。
“我刚才在睡前读到一篇故事,觉得特别美,要不要念给你听?”她凄然一笑道。
“好。”
“故事名叫做《爱如半夜汽笛》,作者是村上春树。”凌秋拿着床头村上的那本文集,翻到用书签夹着的那页,因为夜半,她的嗓子有些哑,清清嗓子开读朗读起来:
女孩问男孩:“你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少年想了想,用沉静的声音说:“半夜汽笛那个程度。”
少女默默地等待下文---里面肯定有什么故事。
“一次,半夜突然醒来。”他开始讲述,“确切时间不清楚,大约两三点吧,也就那个时间。什么时候并不重要,总之是夜深时分,我完完全全孤单一人,身边谁也没有。好吗,请你想象一下:四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就连时钟声都听不见,也可能钟停了。我忽然觉得自己正被隔离开来,远离自己认识的人,远离自己熟悉的场所,远得无法置信。在这广大世界上不为任何人爱,不为任何人理解,不为任何人记起---我发现自己成了这样的存在。即使我就这么消失不见,也没有人察觉。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塞进厚铁箱沉入深海底。由于气压的关系,心脏开始痛,痛得像要咔哧咔哧裂成两半。这滋味你可知道?”
少女点点头。想必她是知道的。
少年继续说道:“这大概是人活着的过程中所能体验到的最难以忍受的一种感觉。又伤心又难受,恨不得直接死掉算了。不不,不是这样,不是死掉算了,而是假如放在那里不管,就真的死掉了,因为铁箱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这可不是什么比喻,是真的。这也就是深夜里孤单单醒来的含义。这你也明白?”
少女再次默默点头。少年停了一会儿。
“不过当时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汽笛声,非常非常遥远。到底什么地方有铁路呢?莫名其妙。总之就那么远。声音若有若无,但我知道那是火车的汽笛声,肯定是。黑暗中我竖耳细听,于是又一次听到了汽笛声。很快,我的心脏不再痛了,时针开始走动,铁箱朝海面慢慢浮升。而这都是因为那微弱的汽笛声的关系。汽笛声的确微弱,听见没听见都分不清,而我就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
“石宸,我也像爱那汽笛一样爱你……”
“兔子。”石宸再次叫了一声,然后是无边的沉默。
“石宸……”凌秋嗓子发干,平静下来,哑着声音说道,“你什么也不用说,我明白了。”
“……对不起,兔子——”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自己愿意的。”
凌秋深吸一口试图又平静又酷酷的结束通话,眼泪却汹涌肆虐的掉了下来,声音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好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再见吧。”
“兔子,等会——”石宸的声音也在哽咽,“让我再听下你的声音。”
“有什么好听的!都听了那么多年,早该听腻了!”凌秋在电话里故意凶巴巴的说道。
下一秒,再也忍不住嚎陶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天旋地转,仿佛要晕厥过去。
“兔子,不要哭——兔子!”
……
凌秋抽噎着摁断了电话,独自靠在飘窗上,坐了很久。
她哭得恍恍惚惚,一会感觉自己坐上了一辆疾驰的火车,正呼啸着穿过一个长长的黑洞;一会感觉自己坐在一轮徐徐上升的月亮上面,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