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又给凌秋打了电话。
电话在眼前响了很久,她呆呆的看了很久,才敢接起。
凌秋现在是害怕接到阿黎的电话,更害怕见到她的人。以道行做比的话,她觉得阿黎是修行千年的深山老妖,而自己是刚进山门未成人形的小精怪。
“凌秋,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去医院做个检查。阿宸今天有份重要的合同要签,不能陪我去,你能陪我去下吗?”阿黎在电话说的轻描淡写。
“你们公司那么多职员,随便点一个陪你去不好?”
“检查是私事,我不想让底下的员工了解太多个人的事。拜托你了。” 阿黎语气诚恳,似乎真的将凌秋当成了好姐妹。
凌秋不得不答应。
她没想到阿黎让她陪着去做的检查,是孕检。
真是糟心的打脸。还有什么比陪着男朋友的上一个女人,去给他们俩的孩子做孕检的事更奇葩的么。
自己早该想到的!
凌秋僵着脸坐在医院冰冷的凳子上,听到医生一边给阿黎做着彩超,一边跟她说孩子的生长成况,“这是宝宝的心脏,这是宝宝的手和脚……恭喜你,宝宝很健康。”
阿黎躺在床上,一脸又为人母的幸福与喜悦。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凌秋的心窝。阿黎的幸福神情也深深地刺痛了她。
三伏天气,她却感觉自己全身发冷,一身都在冷颤,一刻也坐不下去了。
医生看到她脸色苍白,神情不对,好心的对阿黎问道,“你这个朋友没有事吧,脸色怎么这样差,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阿黎回过头来,貌似担忧地望着凌秋,“凌秋,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凌秋能跟她们说,她是在心痛吗。
她的心在滴血。
做完孕检,阿黎又说有些累,要到附近的咖啡厅里坐坐,稍稍休息会。
凌秋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到这个时候,她都已经陪她做完孕检了,再喝个咖啡又能怎样。她还能将自己吃了不成。
凌秋心里一边打鼓,一边自我鼓励。
在咖啡馆,阿黎点了一杯不加糖的果茶,凌秋喝苦苦的卡布奇诺,也不加糖,一如她此刻难言的心情。
“哎。想想以前我可喜欢喝咖啡了,每天没有三五杯咖啡,几乎撑不了一天的工作。而现在那些喜欢的,咖啡、烟啊酒啊,都自然而然的戒了。可能这就是母爱有力量吧。”阿黎首先开腔,一边下意识的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凌秋不动声地看着阿黎,只听不说话。她在静静地等她的下文。她知道她有备而来,自己也做好了洗耳恭听的准备。
“哎,凌秋,其实我也很犹豫,我知道你和石宸重归于好后,是真心想退出。谁都没想到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可能这就是天意。”阿黎目光灼灼地看着凌秋,“前一阵子,我三番五次的和阿宸说,我去把孩子打了,让他按他的原计划行事。可是他死活不肯。”
凌秋深似秋潭的眼睛里荡起一丝涟漪,她搁在膝上的手指神经质的蜷了下,心底有个声音安慰道,“不要听她的一面之词,石宸只是不忍心阿黎的身体因他遭罪罢了——他自己也说过。”
“我不知道阿宸为什么不肯。但经过这些日子的思考,我想他可能跟我有着一样的想法。不管怎么样,我和他有缘在一起痴缠了这么多年,有个属于我们俩的孩子,这是上天的安排和恩赐,我们要顺应天意——”
凌秋咬咬牙,红着眼看向一旁的窗外,他们俩是天意,自己又算是什么?可有可无的插曲、炮灰?
阿黎是孕妇,凌秋不想和她辩解,更不想和她发生争执,所以打算一听到底,绝不反驳。只为了石宸,还有——他的孩子。
如此想到,她心酸的要掉下眼泪,立刻敛眉收了下情绪,强自镇定下来。
“阿黎,你说了这么多,我并不是完全同意,但能理解你的想法。我还是那句话,你说的再多,都不能影响动摇我的坚持。只有石宸亲口和我说,他不想和我在一起,我立马离开。”
“凌秋,你也误会了。我不是来劝你怎么样。凡事皆有因缘际会,人为都是勉强不来的。”阿黎顿了顿,
“我知道你是个有些文艺和浪漫的女人,喜欢张爱玲,喜欢村上春树。张爱玲的那句名言振聋发聩——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凌秋,生活从来不是那么文艺浪漫的,更多的是现实与一地鸡毛。你愿意做床前的白月光呢,还是衣服上的饭粘子?”
凌秋面色发白,阿黎和风细雨的话,如在她的心头狠敲了一记闷捶。她感到闷闷的、钝钝的痛,瞬间颓然无力。
如果自己是一条兀自挣扎的蛇,阿黎就是那专门捕蛇的农夫,一击便击中了她的七寸。
阿黎了解她,也了解这是天下文艺女青年的通病。上刀山下火海的困难不能将她们逼退,但越是爱得深沉,越是不敢正视生活无情的消磨与必然的龃龉。
他们曾那么相爱,如胶似漆。谁能保证,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摧残,与生活里鸡毛蒜皮的磕磕拌拌,互相埋怨,他们的爱意还能残存几何?
也许经年之后,真的变成了衣服上的饭粘子和墙上的蚊子血。就像现实里许多老夫老妻一样,佳遇最终成怨偶。对彼此的思想漠不关心,对彼此的身体毫无兴趣。他习惯了自己的简装版,望见的都是其它女人的精装版,于是,最热衷的便是偷偷地给小姑娘献殷勤,拖着她们的手诉说生活的苦闷,家庭里没有爱情只有亲情。
如果,在热烈相爱时分开,反开成全了一段白月光的缅怀……
凌秋胡思乱想,心乱如麻。
这些日子,她经常反复回想,那天在她说以后接他父母亲人一起来住时,石宸冷着脸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的不耐……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看明白,其实在石宸心底,是不曾将她和他的亲人们联系到一起的,她的突然联接,刺激到了他。当时他的态度是回避的,甚至有些恐慌。下意识的态度,最能反应人的真实心理。显然那并不是他所期待和理想的状态。
他们彼此虽然曾无话不谈,亲密无间,互相取暖。但在袒露生命里最初的底色时,有了畏惧而有所保留。这些年,他们一直彼此怀有莫大的激情,也许正是在潜意识里认为彼此终会是对方生命中的过客,所以才会那般依恋。
又到了凌秋新一年的生日,石宸本来与她约好晚上下班后一起看电影,等到下班时,他突然打电话过来。当约会前接到他的电话,凌秋知道他又要放她鸽子了。
如她所料,石宸在电话里带着几分歉意,更多的是果决,“兔子,不好意思,看电影要改天了。晓晓突然发了高烧,晚上我要带她去医院。”
“好。”凌秋简洁的回道,心情平静。
遭遇这种情况,她不再像以前生气难过,为自己感到不公。如今的她,前所未有的平和。因为不再有期待,他所有的或好或坏,她都淡然。
有人说过,“懂事是最深的绝望。”
下班后,凌秋一个人去吃了晚餐,看了电影,看的是《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傻白甜式的几段爱情组合,可以做没有营养的放松,她只是觉得这片名映衬自己的心情。
电影看到一半,石宸通过微信发过来一段小视频,是在医院的门诊,他抱着正打着点滴的晓晓,晓晓可怜兮兮地趴在他的肩上。
“嗯。”凌秋回复了一个字,以及一个拥抱的表情,心情复杂。
晓晓很懂事,打点滴的时候,石宸让她别开脸不要看,她就不看。当护士将针头扎进她的手背时,她也不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哇哇大痛,只是用发烫的双手,紧紧抱着石宸的脖子。
“晓晓乖,说了不痛吧,就像被蚊子轻轻的咬了一下。”石宸对晓晓说。阿黎站在一旁,手臂上搭着石宸与孩子的防风外套。
“宸爸爸,点滴还要打多久,晓晓困……”晓晓将脸的一侧贴在石宸的肩头趴着,奶声奶气的问。
“晓晓困了就睡下,等会睡醒了就好了。” 石宸温柔地拍着晓晓的背安慰。
石宸与阿黎并肩坐到长条椅上,晓晓渐渐睡去,两人默默地发着呆。
“医院真是个奇怪的存在,每次和你到这里来,就有种特别强烈的你就是我的亲人的感觉。”阿黎突然轻声说道。
“我本来就是你的亲人啊。”石宸微笑着望了她一眼。
阿黎笑笑,没有做声。
过了好一会,她又说道,“阿宸,我想好了。即使我们没有在一起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我也要定了。”
石宸一惊,抬眼看着她。
“我说真的。反正做一个孩子的单亲妈妈也是做,两个也是做。而且是和你的孩子,打掉我舍不得。我没关系的,这么些你也了解我不是什么弱女子,经济上也没有负担。所以,你放心的该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石宸重新移开眼,落在门诊白花花的地板上,神思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