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摆一个摄影架……这边再加一个灯光板。”

“海报放在门口，靠左列成一排。”

……

座椅排列整齐的会场里，凌秋在和同事布置着现场，当晚会有一个国学讲座，她要提前做好安排。

“凌秋——”

她在与同事沟通时，突然听到门边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呼喊，她回过头来，看到从倚在门边的楚欣然。她这才想起他们公司经常做活动的这个商务楼旁边，便是欣然住的地方，下面几层都是商场，欣然上次说她周末没事便过来闲逛的。

这下她怎么逛到楼上的会务室来了？是不是因为自己以前同她公司周末不时在这上面做活动，她特意找来的……她思付着，还是笑着同欣然打了招呼。

“凌秋，你现在方便吗，想跟你说几句话。”欣然说道，神色有点拘谨。

“好！”

凌秋忙走过去，一边打量她，她又换了发型，以前的长卷发换成了黑色的披肩直发，清汤挂面的披在肩头，穿一件橘色的风衣外套，衬得身材更显纤细，也真是应了她的姓，楚楚动人。

“欣然，你有什么事呢？”凌秋对她的感觉很是复杂，一方面因为石宸心里有点梗着，一方面又因她的才情对她欣赏怜惜。

“凌秋，这是给你的，我觉得这个口红的颜色很衬你，希望你喜欢。”欣然飞速的从包里拿出一管时下炒得很热的品牌口红，递给凌秋。

“你——怎么突然送我东西？”凌秋吓了一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替我谢谢石宸哥！小心意不准嫌弃。”欣然将口红塞到她手里，“还有，凌秋，我真羡慕你，有石宸哥那么好的人爱着你。”

欣然说完，飞快的跑远了，剩下凌秋愣在当地，一脸莫明。

当天忙完工作，她给石宸打电话，讲了欣然突然跑来送她口红的事。

石宸语气如常，“你就收下吧。如果颜色不喜欢，我再给你补其它的颜色？”

“你这说的是哪跟哪？”

“嘴对嘴补？”

“流氓你好，流氓再见！”

凌秋笑着挂了电话，一旁的同事啧啧出声，“看我们的凌秋姐，与男朋友打电话时，那一脸的甜蜜劲，简直腻死人了！”

说着，他们还配合的打了一个哆嗦，凌秋脸上一红。

此后，石宸与凌秋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欣然的消息，再见到她时，在麓城文化圈一个前辈的饭局上。前辈姓王，四十来岁，端正俊雅，身材保持得很好，在麓城从事民营出版多年，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这可能中史上最尴尬的一次饭局，王总邀请的一桌十来个人，有石宸与凌秋这一对，也有欣然与林之华等关系复杂的一对。

欣然来得比较迟，她一来，众人的目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王总起身招呼着欣然坐在他身边，当两人并排站立时，在座的一个男人突然说，“你们看，王总和欣然看起来好般配啊！”

众人立即望过去，确实，王总与欣然，一个玉树临风，一个清秀可人，并肩而立时，端的是珠联璧合。

王总听大家开玩笑，也挺高兴，席间殷勤的帮欣然倒酒剩汤，引得几个男同胞更是起哄不断，其中还夹杂着林之华那招牌的呵呵笑声。

大家调侃过王总，转向林之华，“之华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又乔迁新居，终于不用再冒称单身狗了，是不是要打个圈敬大家一杯？”

“好久没有看到大家了，是要敬下各位。”林之华呵呵笑着，“不过单身狗还是可以做的，生活中离不开爱情的滋润啊，兄弟们有好姑娘，一定记得想着我！”

“呸，你还要好姑娘，不要糟踏了人家好姑娘。”

“你倒说说好姑娘的标准是什么？”

“这标准嘛。”林之华顿了顿，闷了一口酒，“当然首先是——胸要大，人要傻……”

众男人一听，拍案称绝，都哈哈大笑着，端起酒杯敬向林之华，

“不愧是我们的大才子大诗人，思想有觉悟，语言够刺激！”

众人的笑声落在欣然与凌秋的耳边，异常刺耳，两人都默默吃着菜。

欣然咬了咬牙，端着酒杯敬了身边的王总，“王总，来，我敬您，祝您天天开心，财源滚滚，经常请我们聚。”

“哈哈，只要欣然美女赏脸，我天天请都没事。”王总开心的回敬。

“喝交杯！喝交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被欣然用眼一瞪，识趣噤声。

此时，林之华打的圈，敬到欣然这里了，他双手捧着杯子，高高的举起，“欣然，我敬你。”

“谢谢林主任，我也敬你。”欣然回以杯中酒，眼皮不曾抬起。

******

饭局散后，有人打牌，有人回家，有人继续赶下一场。

王总与几个朋友继续在场子里打牌，同时不忘招呼着欣然留下，“来，欣然，我们合股，赢了给你分红，输了不要你负责。”

“美女就是待遇好。”在众人的笑声中，欣然大大方方的坐在王总身边。

石宸送凌秋回家，林之华则说还约了一群朋友在城东吃宵夜，就不奉陪了。

众人作别，石宸、凌秋、还有林之华等人一道乘电梯下楼，在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石宸与凌秋的目光，顺着林之华的视线，望向某处：一角的棋牌室里，欣然静静的趴在麻将桌上一旁，貌似认真地看着王总手里的牌。她穿着紫色的蝙蝠袖雪纺衫，像一只紫色的大蝴蝶。

“电梯来了！”身后的人叫道，几个人回过头来，进入电梯。

听到电梯门合上的声音，欣然方才回过头，定定的看着电梯那闭合的门，红色的数字渐渐从“３”跳到“１”，她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动，除了一处地方——她的心脏。她的心现在只会机械的跳动，唯一的功能是证明自己还存活在世，便不会做其它频率的波动了。

“欣然，看我抓的这一手牌，真是不得了！”王总在叫她。

“哇哦，这种牌都被你抓到了，真是服了！”欣然听到自己故作兴奋的声音。

前一阵子，电话催婚不成的父母亲，奔到麓城来，逼着她相亲了一个又一个适婚青年，几乎每一个，她都能在第一次接触时，挑出一个自己不能接受的地方，然后以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对方知难而退。

“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人？”父母气极败坏。

“可能男人都不适合我了。”欣然无奈。父母又被她气回了老家，赌气说再也不管她的事，随她去。

对欣然来说，如果婚姻无爱，并不会增加幸福指数，一个人过比两个人省心，为什么还要结婚？而爱是多难求啊，她觉得自己再难喜欢上一个人了，就算喜欢，也不会再有信任。

她想自己这一生是做定了菟丝花，而王总这样的人，便是她的乔木。

王总打了牌赢了钱，开心的再请大家吃宵夜，欣然也跟着开心的喝了很多酒，多到她自己也记不得究竟喝了多少。

喝醉了，开心的又哭又笑，一晚哼唱着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还是小时候在父母的卡带里听过的，歌词一句句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仿佛原本就在她心口那个黑洞里生长的一样：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 醒后要归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双／到底会是谁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过去／总是最登对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戏

前事故人／忘忧的你／可曾记得起

欢喜伤悲／老病生死／说不上传奇

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

“欣然今晚上喝的有点多，真担心她醉了。”出了电梯与众人道别，凌秋在风中裹紧薄外套，石宸伸出胳膊将她揽进他的怀里，温暖的体温从他的薄针织衫里传递至她的身上。

“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问下情况？”凌秋问。

“没关系的。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拦不住一个想喝醉的人，她应该自有分寸。”石宸语气淡然。

“那王总，对欣然的态度有些暧昧。”

“何尝不是她所想的。”

“可是，她这样子下去……”

“兔子，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他（她）自己选择的，旁人的作用有限。”

此时，路上的风更大了，天阴沉沉的压在头顶，好似要有雨来，街头大大小小的店面招牌，亮着灯，在风中不时颤动。石宸揽紧凌秋，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车。

一路心情沉重，沉默了会，石宸问，

“我下周打算去望洲的净凡禅寺烧香拜佛，兔子，你有空一起吗？

“烧香拜佛？你怎么突然迷信起来了？”凌秋愕然。

“不是迷信。我相信这世界上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石宸望向远方，“其实一方面从小跟随父母有信佛的习惯，另一方面，这可能是我们工作室接的最后一单，下周会在寺里见到这最后一单的当事人。”

“哦？被委托的对象信佛？”

“嗯，不仅如此，而且这也是一个有些特殊的案子。”石宸说道，“这次不是夫妻劝合，而是劝分。”

“呃，你们不是劝合不劝分的吗？”

“所以说，这是个特殊的案子。”

两人静默，看着前方蜿蜒的红色车河，不计其数的车灯在茫茫夜色里亮着，每一个车灯就像芸芸众生的一个人，在人生的风浪里颠簸，遇到交通信号灯随机应变。

红灯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