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苏仪发过来的微信,欣然再一次哭笑不得,默默删掉,没有回复。
这便是所谓的男诗人,自命风流,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要为他倾心。
她坐在网约私家车的后座,看向玻璃窗外的不断闪过的麓城城市街景,鳞次栉比的房屋,新老社区、商场、写字楼、学校、医院、人多人少的公交站台,穿着各种各样衣服的人们……明明处处很喧闹,色彩缤纷,在她眼前却仿佛在上演一部部黑白默片,她的心里就像突然空了一个很大的黑洞,听到风呼呼的往里灌,里面没有一丝回音。
她将这些年自己经历的一系列事情联系到一起,一张张男人的脸,一个个相处的片断,不断的拼接,重组,依然找不到她心里要的答案。
她浑身疲软无力的靠着窗,脑海中突然窜出一句话来,她仔细的回忆着这句话,翻出微信群,翻了好久,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林之华说过的那句话赫然在列——
“其实也没什么,诗人嘛,天性浪漫不羁,多情一点正常,不必受传统伦理道德的约束和指控。”
……
如此,心中陡得豁然开朗。
一个人的言行反应了他本身的思维价值观,他的思维价值观又体现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明白了,林之华口口声声说爱她,只源于一个诗人对浪漫与激情的追求,换了她楚欣然,任何一个姑娘,包括月女、凌秋,或者其它的某某某,都可以成为他的浪漫对象。
她曾以为历经千帆后,天上那个爱情彩蛋掉下来,砸中了自己,殊不知她只是他一生的猎艳史中新添的一笔,她还天真的沾沾自喜,飘浮在云雾里。
所谓的“心灵契合”、“独一无二”,不过是她自己给自己灌的迷汤,只因她对感情有着执念,才一再的自我催眠。
欣然打听到前诗人月女的下落,她不再写诗后,在麓城一家小学做了语文老师,至今未婚。
她偷偷的去学校看她,看到了一张异常平静的脸。
她的样子依然是清秀而年轻的,眉目柔和无比,同人目光对视时,就像一潭秋湖,不起一丝波澜。
这样的一个静雅如兰的女子,当年会拿着刀追着一个男人跑了几条街?真叫人不敢想象。
不知道是不是日复一日,对着孩子天真的脸,让她找到了内心的一些平静,不再为当年的爱情之伤受苦受前熬?
欣然还默默去网上搜了月女以前写过的一些诗歌,语句灵动新颖,意蕴深远,她承认自己相较甚远。
欣然关着门在家里痛哭了一场,泪湿透枕巾,汗湿透衣背,哭得天昏地暗,气力全无。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总之在看到月女的第一面时,她就有种痛哭的冲动,强忍着回到家中,终于号陶出声,为月女,更为自己。
林之华几天后回来,发现世界突然变了天。
欣然避而不见不说,电话不接,微信消息也没有了回音。
“欣然,求你了,你不要这样子。我说了调职只是为了孩子,现在孩子还小,要为他多做些打算,以后离婚的事是早晚的事,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时间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好吗?”
……
“之华,过去的就让过去吧,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没有怪你,我只怪我自己。”欣然回了这条消息后,再无下文。
林之华慌了,一开始电话微信不断,但欣然就像成了一个空气人,存在他的联系方式里,一切联络都没有回馈,最后他也疲了,也不是没有一点骄傲的人,在无数条信息仿佛石沉大海后,他便渐渐淡了与她的联系。
之后的半年间,他联系过欣然两次。
一次是单位组织去台湾考察,他与朋友喝醉了,给她打电话,又哭又笑,
“欣然,我是真的爱你……”他说。
“你喝醉了。”
“不管我有没有喝醉,我都知道我爱你。”
“你一生中爱过的人太多了,之华,你只是寂寞罢了。”
“欣然,我只爱过你。你可以不爱我,但请别这样说。”林之华的痛苦貌似很真诚。
这时候,欣然再次感受到内心深处的那个黑洞,风呼呼的往里面灌,让她发慌,不停的倒插冷气。她多想问问他,林之华,你真爱过我一点么?你了解过我多少?知道我想要什么?
本只图一时的寻欢作乐,又怎禁得起推敲。欣然的问题在自己心里徘徊了一圈,没有问出来,自己就觉得好笑了,当下挂了电话。
欣然从他的朋友那听说,林之华醉酒打牌,开口不离孤独,消沉了一段时间,
另一次林之华去北京出差,给她发了信息,“欣然,我在北京,我想你。”
欣然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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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林之华的妻子成功调职到了麓城,他带着妻儿参加朋友们的聚会,在朋友圈发游乐的全家福,配一点“历经世事,方知亲情可贵”之类的心灵鸡汤,圈得一干朋友点赞。
欣然不时辗转得到林之华的消息,他升职了,打算将橙阳的房子卖掉,在麓城重新买房,一家人正居在这里。
过了一段时间,林之华买了单位的福利房,装修了,带着妻儿在家具商场选家具,碰到了老朋友们,狠狠的洒了一把狗粮。
大家笑,诗人林之华终于不再喝闷酒、打闷牌、说孤独了。
欣然听了,也跟着大家一起笑。
其实不管是寻欢作乐,还是真情实意,到底相伴了一年多的时间,断归断,欣然的难受自不比林之华少,她在朋友眼中,也是双目无神,日日憔悴。
她没有拉黑林之华的微信,可以看到朋友圈他更新的动态,她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他妻子不苟言笑的脸,她又想到那个细雨微寒的夜里,林之华红着眼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的情景。
他那时候说,“欣然,你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竟然可以冷到那个程度,她就像一座永远都融化不了的冰山。”
想到这里,欣然的眼眶也红了。
这时,她看到林之华发的照片下多了一个赞,是石宸。
她犹豫了下,点了石宸的微信头像,发消息过去,“有空么?方便一起走走吗?”
“现在?你在哪里?我来接你。”石宸秒回了信息。
石宸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憔悴的欣然,以前每次见她都是精心妆扮,顾盼生辉的。今天的她穿了颜色暗淡的浅咖色的卫衣,寻常的黑色长裤与运动鞋,脸上的淡妆化得也有些潦草,流海微乱。
她看着他,眼神楚楚,欲言又止。石宸知道她不好受,问她想去哪走。
“随便吧,江边,公园都成,只要人少不吵的地方,现在总觉到处吵闹,惹人心烦。”
石宸就近将车开到了麓江边,四五月的麓城,天气微凉,不过晴日里还是很漂亮。河西麓江边的风光带人烟稀少,绿草萋萋,一江碧水波澜壮阔,隔开两岸林立的高楼,风光大好。
欣然满腹心事的在前面江边小径上走着,石宸默默跟随其后,江风徐徐吹来,挟着江面的湿凉。
“欣然,你冷不冷?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石宸见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便主动喊道。
“没事,这里挺好的,吹点江风好清醒清醒。”
“欣然,你最近心情不太好?”石宸顺势问,
“也没有什么好不好。就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欣然说着,突然停了下来,扯了睡旁的一根长着穗子的杂草,在手中把玩。
“放松点,人的情绪都有低谷期,过一阵就自然会好的。”
“石宸——”
“嗯?”
“你们男人若是已经认定一段婚姻是错误的选择,还是会将错就错吗?”
“那要看什么情况,也要因人而异啊。”石宸看着她,“林之华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离婚的。”
欣然脸色一变,但这次没再说什么,示意石宸继续说下去。
“很简单,他放不下拥有的一切。舍不得他的儿子不用说,还有这么多年他和孙小萍一起的积累。要是离婚,孙小萍会让他一无所有。”
“可是,他说她性格古怪冷淡,相处起来很痛苦。你是他的朋友,你应该知道他所说的真实情况吧?”
“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但我只能说,一段婚姻的不美满,两个人都有责任。”石宸正色道,“你也知道他作为兰芷乡大山里的寒门子弟,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他所得到的都经过多年的付出,一朝化为乌有,他舍不得。”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
欣然犹如醍醐灌顶。
是啊,一路来,她只关心林之华与自己两情相悦,志趣相投,性格合拍,只知道他与妻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没有去想,婚姻的充分和必要条件未必是爱情。
搞了半天,原来她才是那个追求浪漫的人。可以称得上老家凤凰男的林之华,要的不过是现实,浪漫只是他生活里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一部分。
真实的生活便是,他的妻子孙小萍父母都是公务员,有社保有退休工资,虽然是在小的地级市里,但家中基础总比她这个小镇家庭的要好。而孙小萍与他一样,都是稳定的体制内职员,纵是脾气再差,性格再怪,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拥有体面的政府机关工作的小康美满家庭。
她楚欣然,如果家庭背景不一样,是高官,或是富贵人家,要么她的能力或美貌盖过世人、光芒大盛,林之华才会有可能与她真正的在一起吧。就算是诗人,也不过是凡人。
思及此,万念俱灰。
欣然想起张爱玲说过的一句话,所谓爱情,不过是后人的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