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宸中秋节,带了阿黎与晓晓回老家,同时与家人商定了两人的婚礼正式定在国庆节,离中秋只差半个来月。
他早心意已决,一直对凌秋无法开口。
当天晚上与家人商定安排好婚礼,拜访了一些亲友长辈,再将阿黎晓晓安顿好睡眠,他回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书房。
他寻思着怎么和凌秋说,拿着手机在手里玩了半天,一徘徊就过了凌晨。
再等天就要亮了,给凌秋电话过去,一听到她的声音,设想好的到嘴边上的话,变成了“起来看月亮”……
他什么也没有说,她已经猜测到了。
听到她在电话时哭,他的心也像被塞进了绞肉机里,旋转、切割,再旋转,再切割……
“对不起,兔子——”他亦硬咽,惟有说出这句。
今生他只能将她辜负。
待凌秋挂了电话后,当晚,石宸睡在了小书房里,耳畔总响起她刚才给他朗读故事的声音。
一夜,辗转无眠。
“凌秋姐,凌秋姐!”
凌秋的肩头猛地被摇动,她才从失神的目光中回过神来,看着同部门的小女生红肿的双眼。
“嗯?”凌秋望着她。
“公司组织大家去行政部给小静捐款,还有下周全体员工去中心医院做一次体检。”
“哦,好的。”
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却像黑色星期五,坏消息接踵而至。
首先她在别的朋友那里,确定了石宸与阿黎国庆节将要完婚的消息,接着,她又得知本部门的一个与她年纪相仿、比她还小上三岁的女孩小静被确诊为脑肿瘤,马上要进行开颅手术。
小静三十岁不到,刚谈了恋爱没半年,得知这一噩耗后,马上和男朋友分手了。并且,她又是单亲家庭,父亲在她很小时出车祸出世,个子单薄娇小的母亲独自将她抚养成人,又要面对这样糟糕的局面。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当凌秋在为自己的感情伤心落寞时,命运无常,一个好端端的年轻姑娘,突然开始担心自己还能活多久。
凌秋心情沉重,去行政部给小静捐了点心意做手术筹款,又去领了体检表。
小静的手术并不是太顺利。
不知是因为手术还是她本身体质的原因,经过开颅后,她的肿瘤反而扩散了,医生持悲观的态度,大意是以她的状况顶多存活不超过三年。
听闻这个悲惨的消息,同部门的女生都哭了起来。天妒英才,她还那么年轻。
凌秋亦红着眼站在哭泣的人群中,奇怪的是,伴随着难过的情绪,她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呕吐冲动。心种预感到不对劲,难道自己也得绝症了?
当她拿到体检报告,才发现命运不仅无常,而且这么爱调戏人。
——她怀孕了!
凌秋脸色苍白,拿着体检报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有可能是医院搞错了……她如此想着,第二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去麓城市妇幼医院再做了个孕检。
“凌秋,恭喜你,你的确怀孕了!孕期36天……以你的年纪,还是第一胎,这个孩子应该会要吧?”医生问。
凌秋呆怔在当下,无所适从。
她灰着脸,不知道怎么走出了医院,又走过了停车场的大棚,在入口处碰到了最害怕碰见的人。
石宸正在阿黎做孕检,她突然想喝水,他回车里来取。
他拿着水刚锁好车门,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神色灰败的经过。
“兔子!兔子——凌秋!”
听到前两声兔子的时候,凌秋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听到第三声自己的名字,她猛的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石宸,手拿两瓶矿泉水,站在路边,看着她。
她面上一惊,几乎想拔腿而跑,很快又觉得莫明其妙,便也呆呆的,像看他,又没像在看他。
“兔子,你怎么在这里?身体哪里不舒服吗?”石宸问。
凌秋淡淡地望着他,似笑非笑,“我好得很,来医院看望一个同事。再说,我舒不舒服,好像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兔子,不要这么说……”
“石总,我叫凌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秋。”凌秋笑意吟吟,“石总要是很有闲情,不妨多关心下你即将过门的孕妻。”
说到最后两个字,凌秋的声音再次不争气的破碎了。
石宸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他咬了咬牙,咬肌牵动着额际的青筋微微的凸起。他站在原地,看着凌秋仓惶地汇入马路上的人流,迅速走远。
她终究是带着怨恨。
凌秋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怀孕的事,包括父母与最好的朋友亦夏。
她如往常一样上下班,跟同事去医院去探望勇气地继续做化疗的小静。
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小静已头发掉光,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瘦得不成人形。
大家给她带各种各样好吃的,她见到她们,总是笑容灿烂,说自己真是太幸福了,天天有这么多好吃的。
天气渐渐凉了,凌秋围了一条浅紫色的扎染围巾。小静一遍遍地抚弄着她的丝巾,“凌秋姐,你这个围巾真好看。以前我也有很多颜色的围巾,冷天里配各种帽子,随便变化搭配下,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等你好了,出院了,咱们一起再去买更多好看的围巾和帽子……”凌秋对她微笑。
在医院里陪了一会小静,凌秋与同事各自回去,小静妈妈将她们送到电梯口,红着眼睛,“谢谢你们!小静每次都是等你们走了之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她很害怕,也很想继续活下去。”
“阿姨放心,小静做了化疗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家安抚她。
医院的气味很重很难闻,凌秋呆了一会,便觉得难受,独自跑到一旁的垃圾桶旁边干呕了起来。
小静妈妈走了过去,见到她的次数多了,也相熟了。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意有所指的道,“养育孩子是个很辛苦的过程,但是那种快乐和幸福也是独一无二的。在我生命里最灰暗的那段时间,小静一直是我的心灵依靠,也是我好好活下去的寄托。”
“有了一个孩子,你会发现不再是一个人活着,自己的很多想法都会变了。”
凌秋开着公司新配的车,脑海里一遍遍回想小静妈妈说的话。那个身材矮小命运凄苦的女人,眼神里透着一种朴素的韧劲。
大家经常去看小静的这段日子,她不时与她们闲聊,她是怎样独自将小静带大的。她没读太多书,也没有很厉害的技能,多年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在一些公司做做基础的文职工作,打打杂,便也将小静快快乐乐的带大了。
自己的工作渐渐趋于上升,升职、加薪,养活自己和一个孩子应该没问题。
凌秋一边开车,一边用右手小意识的抚过小腹,真不敢相信,那里会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而且是她和石宸的。
他们一直很小心。
三十多天前,应该是他们在得知阿黎怀孕后,犹如世界末日般,最激烈的那次交欢而成的。
著名女作家严歌伶曾将孩子称作为“枯索之夜的产品”,是多么荒凉的比喻啊。
孩子,我该不该要你来到这个世界呢?
怀孕后,凌秋对一切有关孩子的事物都变得敏感。
晚餐后,在小区里散步,她第一次发现小区里竟然有那么多小孩,坐在手推车的、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自己能踩小轮滑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现在她经过那些孩子面前,会突然母爱泛滥,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到了秋冬换季的时刻,晴好的天气,凌秋取出过冬的衣服放洗手机里清洗。贴身的衣物她有手洗的习惯,便用温水浸泡,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手洗。搓着搓着衣服,她忽然觉得身下黏糊糊的,有些不太对劲。
她心里一慌,猛地意识到什么,跑到洗手间一看,发现内裤上有点点殷虹。
她吓坏了,立刻打了120急救。
“动了胎气,要立刻保胎。”医生一检查,判定道。
她不过就洗了下洗服,怎么就动到了胎气?凌秋脑袋里嗡嗡作响。躺在病床上的第一反应是一定要保住孩子!
作为母亲,她还没见到他/她呢。TA作为她和石宸的孩子,也是她惟一的拥有……
或许,是上天感念怜悯她的一片虔诚。
凌秋的孩子保住了!
医生说,“你们真是幸运。一般这种情况下,孩子能保住的可能性很小……”
凌秋喜极而泣,她开始不再犹豫。她理解了阿黎当初的心情和决定,她也有拥有了同样的不论哪种情况都要将孩子生下来的笃定。
只是,出于一种女人的骄傲和自尊,她不打算将孩子的事告诉石宸,她不想他为难,更不愿给人一种试图以子挟人的感觉。
孩子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存在啊。
TA那么小,又那么脆弱。与她的脐带相连,小小的心脏在她的子宫里砰砰地跳动……
凌秋更加小心翼翼的保护自己和孩子。因为工作性质的特殊,她同公司申请了在家办公,不再外采,只负责统筹,后期与视觉把控。
她渐渐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除了下楼在社区超市买菜,饭后小区散步,几乎不外出。
石宸偶尔的问候,她的回复都是疏离而客气。
不过有一天,她突然收到了申光明发来的消息,“凌秋,我生病住院了,想见见你。”
凌秋一惊,第一时间想到了小静,猜测申光明不会也那么惨吧。
“你在哪个医院?什么病?严不严重?”到底曾有过短暂的夫妻情份。
“你来,我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