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曾红梅开着她那辆庞大的陆虎发现者疾驰而去，石松与石宸相对沉默了好一会，虽然她并没有说什么，但他们总从她的珠光宝气中，察觉出了一些炫耀的意味。

“其实这点小事你没必要特地回家一趟的，我们就能打发她。” 石松绷着的神经放松了许多，对他弟弟说道，“麓城离家这么远，你工作又那么忙。”

“嗯，我知道你们可以。不过康康的事，我还是亲自看着，放心。”石宸说。

石松叹息下，没再作声，他知道这些年弟弟为了撑起这个家，是一刻都没有放松过。石宸安慰的拍拍哥哥的肩，推着他的轮椅，走向地头，找父母话家常去。

红梅的陆虎在山间疾行，一路溅起尘灰万丈，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们，难得在除了过年过节的时间段看到这么好的车子，还是一个女人开着，都抬眼好奇的向她张望着。

经过村镇小学和初中，放课铃声响起，学校里响起一片稚气的喧闹声。

曾红梅的心也沉溺进了这片喧闹声中，她将车速放慢了起来，看着这个贫瘠而荒凉的村镇，这便是自己前十五年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一直想要逃离的地方。

农村房子不集中，全乡只有一所中小学，附近的几个村都聚集在这里读书。她与石松同乡不同村，但是从幼儿园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读到高中原本不同班，后来文理分科，两个人又分到了一班。

石松读书较晚，虽然同班但长她两岁，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两个长相俊俏出众的少男少女，很容易彼此吸引，从初中时的互传小纸条，到高中时第一次离开乡村住校，互相补习，月假时相约着一起乘小巴往返学样校，带的家中腌菜一起分享……很快便你侬我侬，私定终生。

高中毕业，爱情甜蜜的两人双双考砸了。

毕业离校前的晚上，开完班上的欢送晚会，他们又偷偷相约在学校后园的小山坡上见面，在一个大石头上，他小心而颤抖的将她搂在怀里，

“这样也好，宸子也上高中了，家里负担重，我正好出去打工赚钱供他读书。”

“我陪你一起。”

“红梅，你可以再复读一年，我也可以供你读书。”

“谁要你供！”红梅嗔道，“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我爸妈都小学文化，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土气的名字。”

“土气么？我怎么只闻到香气？”

“坏家伙！”她抡着胳膊作势打他，却在下一刻与他将身体拧成了一团。

是意料之中的落榜，石松与红梅两人一去了沿海城市打工，一年过后，红梅怀孕了，两人回家摆喜酒，等儿子石康生出来了后，两人才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欢欢喜喜的去领了证。

石松又去沿海打工，红梅带着儿子陪着他一起，虽然日子清贫，但心里充实。直到那年春节在兰芷乡老家，傍晚时分，石松出车祸的噩耗消息传来。

她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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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石宸与弟弟、父亲一起抽了会烟，一家人守在煤炉旁边聊了会天，现在还没到烤火的季节，但是乡下已经习惯了晚上灶前闲话的传统。

“那红梅十多年，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喔，她今天一早过来叫我，我还以为是她从哪冒出来的妹妹。”石母说道。

石宸一听，立刻拉了拉她母亲的衣袖，看向哥哥石松。

石松倒是面色如常，不过没有作声，石父也在一旁默默的抽着旱烟。

“那也是的，吃穿用都不愁，自然显年轻。”他们的母亲依然自顾自感慨着，“想当年，她嫁到我们家才是十八岁的小姑娘，也难为她了。”

这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石松的脑子里，一直停留在红梅势在必得般眼神尖锐的样子，虽然模样还是那副模样，但她与曾经自己身边那个含羞带怯的小女孩，已经是判若两人。

出车祸那天，是他骑摩托车进城想置办一些过春节的年货，他从小叉路驶进县道时，前方一个急转弯处突然冲出来一辆大卡车，只听一声尖锐的鸣笛，他还没得及反应，当即就被横着撞飞，重重地摔在一处石壁上又滚落到路边。

卡车当即逃离。

当石松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没有了，身边只有家人的哭泣声。

他出院回到家的每一个夜晚，红梅夜夜啜泣，他叫她不要哭，却不能制止她。她能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

肇事逃逸的卡车司机被公安局网上追逃，但一直没有下文，叔伯亲戚带着石宸追到那司机的老家，发现他家一贫如洗，他没有成亲，只有山上三间破烂的木房子与一双年过花甲的老双亲，所以他没有得到一分赔偿，连他的住院和治疗费都是亲友相助才解决的。

孩子嗷嗷待哺，妻子日夜哭泣，弟弟正在上大学，双亲年事已高，他一点办法都没有。那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的时刻。

红梅在家里哭了大半年后，突然和他提出来要独自外出工作，挣钱养家养儿子，石家人都不放心，同她说康康年幼离不开母亲，但在一个天色蒙蒙亮的清晨，她便独自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她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这期间她寄过两张离婚协议与一笔钱回来，石松把协议签了回寄了，钱退了。石松也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些从外面回来的乡亲说曾在某地看到过她，她与别人结婚了，对象是一个大她许多的老头子。

“我不怪她。她也命苦。”石松猛吸了口烟，推着轮椅转身回去睡着了。

石宸望着他哥哥的背影，心里酸楚，在哪里听到过这样一句“每个人都要孤独的过冬”，他人生的冬季太长，从来都是他一个人漫漫捱过。

翌日，石松出门上班前，突然问石宸，“宸子，你觉得上棠的良秀怎么样？”

“良秀？不错啊，文静秀气。”石宸答道。上棠是他们隔壁一个村子，石松所说的良秀是一个老赤脚医生的女儿，今年三十六，比哥哥还年长两岁，都是从小学到高中的校友，自从高考落榜后又去读了卫校，一直呆在家里，平时跟着她父亲简单的行医治病，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结婚。

“嗯，我也觉得不错。”石松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等他走后，石宸去问母亲。

“良秀啊？”石母回想了下，“我记得好像松子出车祸那年她来看过他，走的时候眼睛还哭肿了，当时我还想这姑娘心地真善良，肯定能找个好人家，没想到她一直单着了，中间谈了几个朋友都没有成器，转眼都到这么大了。”

“……”石宸听了母亲的话沉默了，以前上学时隐隐听哥哥说起过有这么一个人，但那时哥哥与红梅正是恋情萌芽阶段，他也只是随口提了句。

自从出了车祸，与红梅分开的这十一年，哥哥一直是孤身一人，难道今天是受了红梅的刺激？

石宸忧郁的望着屋前连绵起伏的青山，雾霭正在此间袅袅升腾，美若仙境。

越美丽的山区，越是贫穷落后，再加上命运的捉弄，多数人被迫将就着混沌的度过了一生。

******

既然要等到侄子石康放月假回来当面问他的意见，石宸决定先回麓城，等到月底再去接侄子一起回家。

“其实你不用回来的，这么远，我们能够应付。”哥哥说道，爸妈也在一旁点头。

“不行，我也要亲眼看着。”

家里人拗不过他，只得听他的。

于是石宸接着又风尘仆仆的往麓城赶，到达麓城已是下午时分，他第一时间给凌秋打电话。

他想她。

“石宸？”凌秋看下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她奇怪他怎么这个时间点来电话，“家里的事怎么样呢？一切都还好吧？”

“还好，兔子，我到麓城了，等下到你公司接你下班。”

“啊，你怎么就回来了？！”凌秋又高兴又激动，“你就来？可以现在才三点多，我要五点半才下班呢。”

“没关系，我等你。”石宸温柔的说道，接着你补充道，“以前都是兔子等我，我也想等下我的兔子。”

“……”其实他不必如此，凌秋还想说什么。

石宸又说道，“我开了大半天的车，有点累，先把车停在你们写字楼下，在车里睡会，你下班了给我电话。”

“好吧。”

凌秋开心地挂了电话后，这才想起早上还答应了时竞晚上一起吃饭来着。

她犹豫着滑开手机，给时竞打去电话，“时竞，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其它重要活动，不能与你一起晚餐了，改天你有空我请你赔罪啊。”

“哦？那么重要的活动啊，连我这老同学的再三邀请都给推了档期了。”

“对不起，下次啊。”

“成吧。小秋儿，你欠我的这餐饭一定要记得，我有重要的东西给你看。”时竞说完，语气怏怏的挂了电话。

他话语里的郑重令凌秋一凛，心想他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想到呆会便能见到石宸的喜悦心情，立刻将这刻的情绪冲淡了。

眼睛不停地瞄着电脑右下方的时间，一到点，凌秋迫不及的第一个冲到前台去打卡，等电梯的时候发现公司这栋写字楼的电梯原来是这样的慢。

出了电梯，凌秋一边打电话一边在写字楼侧面的停车场找到石宸的车，一上车才关了车门，身子便被石宸揽进了怀里，他捧着她的脸，如饥似渴贪婪地吻着，“唔，兔子，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