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石宸与阿黎下棋的时候,她就总是赢他。
他从小就爱下象棋,自认为也下得不错,身边的朋友多不是他的对手。但是在阿黎这里,石宸赢得次数少,而且有时候还是她因有意无意的放水,让他在输了几次后再赢那么一回。
可以说,输赢都由阿黎掌控着。
竟然下不过一个女人!那时候石宸年轻,总不服输,一得空拉着阿黎,不停的对弈,但他总是棋差一着,不停的输。他能提前谋划好两步的走法,阿黎就能提前谋划好三步,他能谋划好三步,她就能谋划好四步。
如今也是这样,在石宸面前,阿黎依然步步为赢。
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没有下棋,一拿起棋子,阿黎就仿佛有了神明附体,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招落棋,等到最后才会渐渐显露的它妙用之处。
“阿黎宝刀未老,我愿赌服输。”
当石宸的将被阿黎的单炮双车围困在老巢,四面楚歌时,他放弃了抵抗。
阿黎笑笑,清理棋盘,徐徐重新摆好,“再给你一次挑战的机会。”
阿黎的棋术,原本并不高明,甚至是菜鸟的水平,往往是走一步想一步,完全没有顾全大局的意识。当她和金先生在一起后,棋术慢慢见涨。
他们也偶尔下棋,金先生的棋招诡谲难测,就同他的人一样,阿黎一开始往往没出几分钟就输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渐渐的,与他下的多了,她也学了几招,每走一步开始预先给自己留有余地。
只是与金先生在一起,她并没有给自己留太多余地。
她想留在他的身边,一生一世的那种,但在他那里,却是不切实际的玩笑。他是住在月亮的人,偶尔流连人间,并不会将人间的一切也带上月宫里去。
金先生非常谨慎,在一起几年,除了知道他有很多很多的钱,在麓城各界都有通天的关系,好像无所不能,阿黎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的来历,甚至连他的固定住处都不知道在哪。
他给了她物质回报、助她实现求学梦想,帮多脱离了原来的泥潭,其它多的一分,他无力也不想做到。
阿黎爱他,感激他,初时一门心思扑在他的身上,如同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在他安排的住所里,日夜等待着他的临幸。
他们原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很多时候,她联系不到他,没有电话,没有短信,她打过去的电话不接,发过去的短信不回,音信全无。等过了十天半个月,他突然想出现时,便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神色自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该干嘛就干嘛。
她赌气不理他,他用礼物稍加哄哄,她便自己顺着台阶下。她寄生在他这,又能怎样呢?也许,他对他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同样老套又有效的套路。
他看穿了她们,吃定了她们,捏着她们的软肋,让她们向他乞食。
有一次,他们在一个幽静的会所吃完饭,于曲径通幽的林间漫步,她听到有人给他打电话,是一个轻快活泼的女孩子声音,好像是在问买哪款车。
“你自己决定,你开,你喜欢就好。”他淡淡的说完,就挂了。
阿黎灰白着脸站在他身后,冷笑着问,“新女朋友啊?”
他理所当然的不会回答她,只是面对面牵着她的双手,将她拉到胸前,定定的微笑的看着他,看到她眼眶红了,他便轻拍下她的脑袋,“怎么样,读书比较清苦吧,还习惯吗?”
“还行。”她便同他说了一些学校的琐事。
有几次,阿黎在他从她家走后,悄悄的打车跟着他,想知道他住在哪。她对自己说,没有其它想法,只是想对他了解得更多而已。
但是每次,当她跟了没多远,他好像就有所察觉,将她刻意甩开了。
最后一次,金先生与她吃过晚餐,午休了会便离开。阿黎开了事先准备的借了朋友的一辆车,非常小心的保持距离,尾随金先生走了几条街,他越开越偏,直出了城去。
这是她跟得最长的一次,眼看快要得逞,突然从路边的叉路口斜冲出来几辆黑色的大越野车,气势汹汹的横冲直撞,将阿黎的车逼停在路边,接着从车上下来五六个西装革履的陌生成年壮汉,他们走到阿黎的车前,凶巴巴的拍打着她的车窗玻璃。
“干什么!”阿黎心头一慌,这个地段地处待开发区,人烟稀少,四面都是空地和正在建设的工地、高高的脚上架才看到有工人。
“下车!”那些人还是七手八脚用力的拍打她的车窗,踢她的车门。
来者不善。阿黎慌慌忙忙四处找手机,准备报警。
她刚从一旁摸出手机,还没开始按键,只听砰的一声,有人拿出了一个铁棍将她的车玻璃一棍敲碎,接着立刻伸进手来,打开车门,有人抢走她的手机,一些人什么话也没说,不顾阿黎的尖叫和反抗,将她的双手反绑起来,双腿也用指节大的粗麻绳捆着,又往她的嘴里塞了布条,眼睛也用黑布蒙上。
眼睛倏的一片黑暗,巨大的恐惧瞬间吞没了她,她头皮发麻,用尽力气尖叫,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群人将她抬进了一辆越野车,车子一路疾驰,不时还有颠簸动荡之感,仿佛驶过十分不平整的路段。行了一段时间,他们又将阿黎从车上拖了下来,一边一人架着她的胳膊往某地走去。
阿黎反抗不了,只能木木的任由他们拖着走,她的头脑中出现无数电影里的凶杀画面,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这天,只是死得不明不白,真是有些不甘。
接着,她听到一扇铁门打开的声音,走到某处,她被用力的从身后一推,身子向前一倾,一股阴凉扑面而来,她像是被推进了某个室内。
不好,难道他们……阿黎惊惶的胡思乱想。
又是铁门关合的声音、落锁的声音,紧接着门外几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阿黎明白过来,他们是要将自己关在这里。
黑暗中的空气微潮,夹杂着霉味的浮尘感,阿黎轻移了下脚步,身体碰到一面坚硬微凉的水泥墙,她站累了,倚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坐在同样坚硬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看不见,猜测这可能是类似仓库的废屋里,空气浑浊、潮湿,散发着灰尘味、霉味、还有某种布革物堆放很久的陈年味……
独自静了下来,她开始思考,那些陌生人为什么要莫明其妙的将自己关在这里?她回想自己的一生,并没有与人有很大的过结。
而这些人,在整个过程中,似乎无意伤害自己,只是将她绑了,关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指使他们的……
阿黎默默的思考中,脑中一直有个隐隐的答案在徘徊,但她不敢确信。
后来她想累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疲惫的渐渐睡去。睡了一会,她打了一个哆嗦,被地上的凉意袭醒,四周还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她又冷又饿,再次感到莫大的恐慌。
她不再庆幸那些人无意伤害她,也许他们就是想把她关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让自己冻死和饿死……是深秋的一天,昼夜温差大,阿黎感到全身越来越冷,越来越饿,她开始绝望。
她嗅着空气里的布革味,缓缓靠墙向里移动脚步,果然碰到一堆软软的类似衣料的物品,摆得齐腰高,她努力将身子靠过去,先将前胸贴上去使力,再将双腿努力移上去,整个身子爬上去后,气喘吁吁地躺在了上面。顿时感觉到舒服很多,虽然肚子还是很饥饿,但比起方才身体的寒冷,尚可忍受。
她就那样,静静躺在那堆充满霉味的衣料上,听天由命。
她想到了金先生,想到他脸上总是微笑,眼睛深处却是一潭死水的样子。他的情绪就跟医院里被放弃的病人心脏图一样,一条直线。她想象她的心脏长成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跟别人的不一样,所以才永远的零下恒温?
睡了醒,醒了睡,眼泪慢慢从她的眼角滑落。
熬过了漫漫长夜,她终于听到了外面铁门响动的声音,有人来了!在开门!
她缓缓的坐了起来。
不一会,有人走了过来,松了她脚上的绳子。还是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架起她的胳膊,缓缓走了出去。再次坐了车,行了一段坑坑洼洼的路;再行了一段平整的路,耳边渐渐喧嚣,车子声音多了起来。
车子停了下来,有人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扶着她下车。
在她用被绑了十几个小时酸疼不已的双手,解开蒙在眼睛上的黑布时,那群人开着车子已经疾驰而去。
阿黎站在路边,看到深秋里天蒙蒙亮的麓城,黄色的街灯还没有开始灭,在天光里发出微弱的光,路上车来车往,有早起的背着书包上学的学生,好奇的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样子,头发凌乱,衣衫褶皱……她左右张望,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买早点的铺子。
阿黎从一旁的天桥上横穿马路,忽然在衣服口袋里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将她的手机又塞到了她的口袋里,她掏出手机,愈加笃定心中的答案。
她记起有一次她在洗澡,无意间听到金先生接到一个电话,就说了三个字,“好,做了。”一见她出来,他立刻果断的挂断了电话。
那极其简洁不带一丝温度的三个字,在阿黎心上埋下阴影,如今想来,万事万物皆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