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黎发短信说她已经行动了。
凌秋全身滚烫,一会又发冷。她忍着一身剧疼,将手机面朝下紧紧的攥在手里,坐在黑暗里等,等石宸的到来,或是等他的不到来。
楼梯间的声动感应灯熄了,她也懒得出声使它发亮。她既紧张又兴奋,后背贴身的衣服已经被薄汗浸湿,头脑中的某根弦绷得紧紧的,再加之身体上的又冷又热,令她神经质的微微哆嗦着。
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里,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女人,也在同样的等着他做出当下的选择。
有时候,人在某个瞬间做出的选择,也就决定了此后生命里的无数个瞬间。
石宸一直没有打电话来,说明他已经在路上了吧。没有消息,也就是好消息。
在一起三年,凌秋已经对他十分了解。
她正思付着。顷刻,手中的手机屏幕倏的亮了。紧接着,来电铃声在黑暗的楼梯间刺耳的响起。原本调得不是很大音量的铃声,在寂静的暗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大声,将声动灯也叫亮了。
顿时满眼刺目的亮堂,凌秋连忙垂下眼睛。
手机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凌秋一直不敢将倒着的手机屏幕翻转过来。
再怎么样,还是得面对,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手机,果然是石宸,她的心顿时凉了大半,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接了起来。
“喂?”
“兔子,你还好吧?还能坚持一会吗?”
“嗯,还行。”
“那你等会啊。我这会有点急事,先让我的一个同事到你那边去帮你,到时晚点我再过去找你。你——”
“好。”凌秋不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她还能说什么,什么都不可说。
烫的、凉的、痛的、闷的……一遍遍袭了过来,她就像漂在海面上一条奄奄一息的鱼,被海风和海浪不停的吹着、裹着,冲向粗粝的沙滩。
所有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一口气硬撑的意志刹那断裂开,她感到嗓间一甜,眼前一黑,软绵绵的栽倒在地。
石宸心急火燎的赶到家中,一开门,屋中传出电视声,红姨正在厨房里忙活,阿黎闭目躺在一旁的沙发上。
石宸忙冲到她身边,“阿黎,你没事吧?”
阿黎睁开眼来,看到石宸慌张的脸,露出莫明的表情,“我没事啊——”
“没事就好。”石宸长吁一口气,崩紧的弦放松了,“刚才晓晓用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你晕倒了,还流了很多的血……”
“哦,我就是刚才给她削苹果,不小心划了手机,流了一点血,然后我又有晕血症,刚才晕了一会,可能将她吓到了——”阿黎扬扬包着创口贴的食指,不以为意的说道。
“你什么时候有了晕血症?”石宸惊疑。
“原来有一点,不严重。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就恶心得晕了。”阿黎轻描淡写,“刚才听晓晓说你就回来了,我让红姨再煲了汤,你喝点吧,总是忙工作,注意休息……”
“我现在不喝,晚点再说,我还要出去一趟——”石宸看了看手表时间,匆匆起身出门。
公司离家和到凌秋那,都差不多半个小时的车程,这时候小江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凌秋。
他一边出门开车,一边再给凌秋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听,他正要打小江的,看到小江的电话先打了进来。
“喂,小江?”
“宸哥,我到了你所说的小区,也进了七楼二单元的楼梯间,从31楼走到1楼,都没看到你的朋友啊,她的电话我打了无人接听……”
石宸怔住,这才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小江,你帮我去敲敲3105的房门看看,再问问那周边的邻居,看有没有见到过凌秋,我这就过来。”
“好的,宸哥。”
小江是石宸公司的一名技术员,曾经朋友聚会,石宸带着凌秋一起,与他见过两次。
“兔子……”
石宸喃喃的念着,一面飞速开着车,心中祷告着千万不要出事,一面又拨打凌秋的电话,手机响了几下,终于接通了。
“喂,你好,石宸。”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
“你好,你是?”石宸一惊。
“哦,我是市中心医院的护士小叶,凌秋是你的朋友吧?”
“对的,她现在怎么样?”石宸忙问。
“她发烧得很严重,引起了肺炎,又在楼梯上摔了一跤,晕倒在楼梯间,被她的邻居发现,送到了医院。她现在发着高烧,头部受到重创,引起了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目前还在昏迷当中,正输液治疗,具体还要留院观察一下……不过她的身边一个朋友没有,医药费还是欠的,你最好来下。”
“我马上过来……”
石宸再次飞车赶向医院,同时电话通知了小江停止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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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秋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看到医院单调的白色天花板,四面都是人,病人和医生。自己躺在病床上,身边的点滴瓶静静的往自己的身体里输着液。
“你醒了啊。”朦胧中,护士冲她微笑,“你开始晕倒在楼梯间,邻居将你送到医院的。开始你的手机响,我帮你接了,你的朋友石宸等会就会来医院看你。”
“谢谢护士。”凌秋感到全身酸疼,想翻下身却动不了。
“你先别动!你高烧引肺炎,又摔了一大跤,现在正虚弱,好好躺着休息……”
“兔子!”
护士正在同凌秋讲着,石宸从外面冲了进来,一脸担忧。
他坐到凌秋的床边,温柔的握住她的手,“怎么烧得这么严重,还将自己摔得这么狠,电话里怎么不和我说清楚?”
“反正又没有摔死,说得再清楚又怎样。”凌秋轻轻从他温暖的掌心里抽出自己冰凉的手。
“傻兔!这个时候嘴还这么牙尖嘴利!”石宸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发现她的额际贴着一块纱布,转头问护士,“还伤到头了?”
“可不是,你女朋友这一跤可摔得不轻。额头边上擦到的那道伤口好像挺深,以后估计会留下一点疤痕。”护士见他们面色一变,立刻又安慰道,“不过那个伤口小,不明显,平时用流海遮遮应该没事。“
“没事哈。”石宸又将她的一只手抓在手里,用手去轻抚她额际的纱布,“傻兔,以后要小心点啊,看你把自己弄成这样,遍体鳞伤的……”
凌秋别过头,两行眼泪默默的流下来,她用低低的、只有她和石宸听到的声音说道,“石宸,我们还是分开吧。”
石宸一愣,脸色倏得变白,但他立即挤出了一个微笑,声音温柔的似乎一接触空气就要化掉,“兔子,你现在发着高烧,头脑不清醒,要好好休养……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保证帮你补回来好不好。”
“石宸,我累了,我脑子清醒得很。我知道你也累了,我们早晚要分开的不是,何不早点?”
“别说了,兔子……再说我要亲你了。你想在医院被大家看到吗?”石宸有些慌乱,强烈的愧疚与失去的预感,令他言行不自然。
“石宸,爱你的这三年,我就当摔了一跤狠的,现在摔疼了,也清醒了。”
石宸不说话,不管凌秋说什么,他都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她一挣脱,他又紧抓了过来。最后凌秋无赖的闭上眼睛不理他,他露出得逞的笑意,满目怜爱的摸摸她的头。
接下来的几天,凌秋在医院打了几天点滴,石宸就陪护了几天。他放下一切,低声下气,全身心的照顾着她的需求和感受。她怨,他哄,她闹,他笑。
这是平静而幸福的几天,对凌秋来说,犹如一年盼到头的过节日,亦如职场上的年终奖,每次她一抬眼便看到他俊朗又温柔的侧脸,感到甜蜜又心酸。她知道当一个人生命走到尽头时,会有那么一个瞬间气色异常的好,被称作回光返照。
她感觉,这几天,便是她和石宸情感之路的回光返照。
一天下午,凌秋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石宸背对着窗户坐在她的穿边,给她削梨子。她突然发现窗外的木槿树突然开了满树的花,枝头一团团锦簇的红色花朵,在大过巴掌的绿叶掩映下,分外娇嫩,她想起初时,与石宸刚认识的第二天,在瑞蔓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吃着早餐,玻璃幕墙外开着一团团红艳艳的桃花。
花红四季依然,心境已不复当年。回想这三年与他一起经过的酸甜苦辣,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在住院的头天晚上,收到阿黎用彩信发过来的照片——她用创口贴包扎的食指。
“听说你得了肺炎?还从楼梯上狠摔了一跤?可是石宸就因为我的手指不小心割伤了,就抛下你先跑回家看我。我们在他心头的份量由此可想而知吧?”阿黎在电话里说道。
这一次凌秋没有反驳她。
她终于接受那个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阿黎与石宸,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他们有十来年相濡以沫、并肩作战的感情基础,宛如亲人;有共同打下的基业和默契,却没有老夫老妻之间鸡毛蒜皮多年的龃龉和倦怠。所以,他们若是硬生生的拆离,如同骨肉分离般血肉模糊的巨大痛楚。
而自己与石宸,虽然的确两情相悦,但比她还是晚了一步。他们的爱,相较于他和阿黎融于岁月、互相依赖陪伴的革命情谊,显得是那么单薄脆弱。
曾经她以为,只要两个人真正相爱,就一定能克服千险万难走到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人类爱的正题。现在,她才明白,有一些爱,是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石宸看到凌秋的眼泪,心上一惊,用纸巾替她试泪,故意调侃道,“傻兔,听到今天可以出院,竟高兴成这样?”
凌秋低垂着头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