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何所求

001　没有了你，余生都是空寂

凌秋出院，石宸比她更高兴，仿佛出院的是他不是她。

他跑上跑下为她办理出院，张罗着收拾东西，“兔子，等你再恢复下，胃口好点，带你去吃炖羊肉吧，黑山羊味道不错，温补，对女人的身体好。”

凌秋笑笑，车行一路没有说话。

车子快开到凌秋家门口时，石宸见凌秋还是闷闷的，说了一个污段子试图逗她开怀，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怎么了，兔子？”

“……”

“喂？”

“石宸——我想好了，我们还是分开。”凌秋低着头。

“为什么？”石宸也正色道。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和你在一起，我太用力了，我怕失去你，一直将就你，我现在感到很累，我想你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觉得还好啊。这不是理由。”

“我感到很难受，有种所有力气砸在棉花上的感觉。有很多东西我们都无力改变，比如你的担负你的底线，我不能改变你，只能改变自己……石宸，我不想再继续为你难过了，你还是放了我吧。”

凌秋说着，眼泪又无声的掉了下来。

沉默、窒息一般的沉默。

石宸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凌秋家小区的门口，石宸默默的打开车门，跟着凌秋下了车。

凌秋僵硬的站在车旁，“这些天辛苦你了，你回去吧，谢谢。”

石宸也僵僵的跟着站了一会，“兔子，你真的想好了？”

“是。”

“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很不开心？伤心比快乐多？”

“是。”

“我真的让你这么失望？”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爱过你……”凌秋的眼睛红着。

“兔子！”石宸打断她的话，眼睛也红了，“兔子，再怎么样，都不要否定我们的从前好吗？”

“……”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开心，真的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你——以后要好好的，一定要快乐。有事随时来找我。”

凌秋低下头，神色依然倔强。

她不敢迎视石宸的眼睛。她怕自己一看，又会心软，又将陷入没完没了的期待、伤心、权衡、挣扎……没意义的苦苦循环中。

石宸定定的看了她一会，红着眼睛走到她面前，紧紧的搂住她，“对不起，兔子，让你这么伤心。兔子，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想跟你继续走下去，但是如果这段感情让你这么痛苦不快乐，我就没必要再勉强你。也谢谢你，让我也在感情里学会了那么多，今天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失去的难过。”

凌秋的双臂垂着，任由石宸将她抱在怀里。

石宸抱了片刻，叹息一声，也像在心里做了重大决定似的，一擦眼角的泪，将她放开，然后打开后备厢，拿出凌秋的东西，还有一些包装袋。

“走吧，我送你到门边，就下来。”

凌秋便没再说什么。

阴天雾霾笼罩的灰色城市，有种暮气沉沉的感觉。两个人灰着心情，默默的在小区里走了一路，上电梯，停在凌秋家门边上。

凌秋站在门口没有开门，石宸将东西放下，再次无言的抱了抱她，大踏步转身离开。

她站着，听到身后的电梯再次打开又关上，往下启动的声音，这才木木的打开房门，将自己的东西提了进去。自己才住几天院，没带什么东西。她打开多出来的几个包装袋，是石宸给她买的一些小东西，新的电热毯，他知道她怕冷；同仁堂的安神保健口服液，她曾和他说过她睡眠不好；还有两套书，一套最新的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集，一套江本胜的《水知道答案》……

他是那样的细心，一直也在尽他所能给她温暖。

放下东西，凌秋倒在床上，将头深深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

过了一阵子，凌秋换了手机号码，也搬了家。

她担心石宸再联系她，最担心的是自己控制不住又见他，她不能低估他对自己的致使吸引力。只能任由自己像个鸵鸟一般，选择逃离。

分手第一个月，她几乎夜夜失眠。每晚躺在床上，就像在头脑中放电影似的，与石宸在一起经历过的那些美好画面都一一浮现，他迷人的笑、他好听的声音、他亲吻她时的温柔、他抱住她时的温暖感觉……

那些快乐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她想一次次重温，重温的时候又恨不得，此刻就飞到他身边，重新抱住他，欢笑和哭泣，都是幸福。只是抱住之后呢……

分手第二个月，她偷偷的跑到石宸与阿黎开发的亲子生态旅游地，花海与游乐场已基本成形，项目依山傍水，鲜花丛里蝴蝶翩跹，已经有不少游客沿着天然湖旁骑着自行车。

凌秋人群里信步走着，突然迎面看到一辆熟悉的棕色车子。她立刻低下头，压低棒球帽的帽沿，藏在一个个子较高的男游客身后。

“阿宸？在看什么呢？”阿黎望着石宸问，看到他开着车，忽然目光一个劲往人群里梭巡。

“哦，没什么。人越来越多的，周边的餐饮配套要赶紧做起来。”石宸说道，目光仍停留在车子镜的某个身穿白色外套的背影上。

那个女孩子的身影与凌秋很像，不过凌秋是长卷发，她留着黑色的齐肩短发，打扮也不太像，凌秋平常的装扮比较女人或ＯＬ，不会穿这种白色夹克外套和牛仔裤……

可能是看花了眼，看到谁都有点像她。

“男人应以事业与责任为重，儿女情长都只是生活的部分点缀。”

他想起前一阵子与凌秋分手，短暂消沉几天的时间里，阿黎对他说过的这句话。他又强迫自己振作了起来。

必竟阿黎都渐渐从往事里走了出来，抑郁症也开始好转，慢慢回到工作状态，他们现在的项目也正是上升期，被麓城各个投资方、合作方看好，每天的观光洽谈工作不断。

只有在每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或是黎明时清醒的那刻，他的眼前会出现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他时总是充满单纯而热烈的光，傻乎乎的藏也不藏住的欢喜。

此时，他的内心里涌起一股潮湿而柔软的情绪，“兔子，我们都要好好的……”

一年后。

凌秋在老家过端午节，接到同为摄影记者的学长方启明的来电，“凌秋，我预计过几个月结婚，诚邀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到时提前给你发请帖啊！”

“这么快？恭喜恭喜啊。你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我还没有见过，一晃竟然修成正果了？”凌秋惊讶，她记得启明因为与欣然不咸不淡的关系，一直都没有女朋友，怎么突然就结婚了。

“这哪叫修成正果落，纯粹是家里人逼的急，没办法，去年相的亲，今年结的婚。”方启明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奉子成婚。”

“你呀！”凌秋笑，全中国的剩男剩女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她笑着敷衍了几句，答应一定如时参加婚礼。

“凌秋，说来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家里人不急不催你吗？”

“怎么可能不急？过节在家这几天也天天拐着弯叫我去相亲……我才不理呢。”凌秋与这个学长很熟，因此在他面前，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没什么顾忌。

“其实，你也可以理理的。”启明欲言又止，“必竟女孩子还是早点打算比较好，那个——石宸上个礼拜也订了婚，是和一个叫黎小美的女人，你知道吗？”

刹时，凌秋的脑袋里嗡的一下，身体也像突然被抽空了气，轻飘飘的，止不住的要往天上窜去似的。

“好像听说了。” 她说。

其实她哪里听说，这是分手一年多以来，她第一次正式的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

黎小美，估计就是阿黎的本名了。他到底还是要与阿黎结婚，这样也好，一加一大于二嘛。

她这样想着，可是为什么眼睛在发烫，而四肢又在发凉。

“所以啊，凌秋，你真的也要好好为自己打算了……”启明还在电话里苦口婆心。

凌秋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眼泪也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不停“嗯嗯”应着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不让启明听出异样来。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这天晚上，凌秋再次辗转难眠，眼泪流了一夜，接近天亮时好不容易睡着，又做了一个梦。像以前的无数个梦一样，在梦中，她再一次见到了石宸。

这时他们都还是学生模样，她在联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下方等他，他过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清瘦模样风情十足的女孩子。

“你选她还是选我？”凌秋问。

“她。”石宸神色冷漠，几乎没作任何考虑。

凌秋不敢置信，等到他们走了，觉得他是在故意激她，第二天还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但当她发消息过去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黑了。原来他根本不在乎她和她的感受……

凌秋伤心不已，她听说“真正相爱的人，是灵魂的互相认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的爱怎能这样轻易被新的寻欢作乐替代？

这是一个有些撒狗血的梦，然而凌秋还是从梦中的伤心中哭着醒了过来。

没有经历过从梦中哭着醒来的人，无法体会那种巨大的、从头吞噬到脚的伤感和凄清，窗外天将明未明，身似泊舟，摇摇晃晃。世上的一切，只有悲伤是真的。

此刻，她前未所有的清醒，她是那样爱石宸，可是她注定不能与他在一起。

所有的抑郁、退缩、责怨、放弃、言不由衷的话，都只是因为她爱他。她虽然主动提出与他分手了，可是心底却在隐隐的抱有一丝可怜的希望，她试图以退为进，换取他更多爱的行动。

就像一些影视里演的那样，她爱的他也曾经摇摆不定，在两个人经历了不得已的分开后，他终于意识到她是生命里最爱的人，就此舍弃所有，不顾一切与她在一起。

然而，生活不是影视剧，生活中只有亘久的现实、疲惫与认命。石宸这种久经生活磨难、看透沧桑世情的人，是不可能为了一点男女之情而做出不理性的行为。

她记得石宸曾不止一次同她说的话，“兔子，爱情只是我们生命中很微小的一部分，生而为人，我们有太多的事要去做，有太多的责任，希望你也不要将太多的精力放在感情上，不要影响自己的人生，要努力做好自己，实现自我，开心点……”

越回忆往事，越分析种种，越难过。凌秋抽噎着，哭得浑身颤抖。

担心被隔壁的父母听到，她先是咬着拳头，后来又咬紧被单，掉落不停的眼泪将被面顷刻濡湿。

她终是累了。

这一年来时不时的失眠和无缘故的无声流泪，在此刻的豁然清醒和失声痛快里，丢盔卸甲。

这一次，她也认命了。

石宸，与你在一起的三年，足够我回忆一生，今生我已满足无憾。

人世已经太沉重了，痛苦比快乐多，其它都是庸常的日子。人一生中的快乐也许都有份额，我想属于我的那份，都浓缩在当你在我身边的那每分每秒中了。

此时，是落幕的时刻，我的快乐想必额度已经用完，余生便都是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