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秋窝在好友亦夏家的沙发,手上拿着遥控品从频道1切换到频道2……切到最后一个,再切到频道1。她从家里搬出来一个星期了,申光明没有联系她,仿佛由了她去。
亦夏从厨房里端出新烤的香气扑鼻的蓝莓饼干,看到她这个样子,一脸无奈。
“凌秋,来吃饼干啦,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亦夏是凌秋认识近二十年最好的朋友。前几年她结婚生子后,随先生的事业到昆明发展,偶尔才回麓城的的老房子,与凌秋千里相隔,联系不再那么频繁,但老友每次见面都亲切如故。
“亦夏你那小爪子是怎么长的。做吃的也越来越高级,太好吃了!”凌秋吃了几个,赞不绝口,干脆将盛饼干的叠子抱在胸前。
“不就是一普通的爪子,勤于动手就好了。不像某人,太勤于动脑了,总是心事忡忡的样子。”亦夏坐在好友的对面,开心地看着她吃得不亦乐乎。
“你以为我想?”凌秋神思一恍,“稀哩糊涂的,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真的是有点糊涂。”亦夏一说起这个话题,就有点激动,“当时结婚那么仓促,相处半年不到吧?现在结婚没两个月,你们就吵了三次,还离家出走了两次?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你们怎么过得下去?”
“什么离家出去,我想透透气冷静冷静。”
“好,就当你透透气,那透气之后呢?你想过怎么和他相处么?”亦夏瞪着她,“那天晚上你听到他打的那个电话,就应该装睡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而不是当场打开门让彼此尴尬难堪。”
“原来你这么有套路?都在婚姻里修成人精了。”凌秋震惊,如醍醐灌顶。
“开玩笑。好说姐姐我经过五年围城生活的千锤百炼,你没听过百炼成钢吗?”亦夏露出骄傲的神色,跟凌秋传授更多的婚姻经,“伟大的作家托尔期泰说过,婚姻可训练出‘十项全能’——迁就、容忍、屈服、接纳、适应、宽恕、谅解、妥协、韧力、认命。 凌秋,我们作为凡夫俗子,婚姻是我们在俗世生活里安身立命的场所,只有会权衡利弊、懂得包容默契隐忍,才能更好地活在婚姻的柴米油盐里。这对女人来说,尤其重要。”
“小样,聊个天还会引经据典呢。”凌秋打趣她,说到自己的事又神色郁然。
“道理听过那么多,鸡汤也是一碗碗灌,问题是申光明的那些话我忍不了。我听得出那些才是他的真实想法,对我、我和他的感情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和侮辱。我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看出了他自负和势利的部分。我不能承受这种侮辱。”
“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离婚。”
“啊?”亦夏震惊,“你才结婚两个多月。”
“及时回头,早离早解脱。”
“喂,别说傻话了。你冷静下,过一阵子就好了。美国有一个叫温格·朱利的婚姻问题专家说过,即使是处在最幸福的婚姻当中的夫妻,一生中也会有200次离婚的念头和50次掐死对方的想法。”
凌秋没吭声,手握着电视遥控器,双眼盯着电视屏幕。
都说幸福的家庭大致相似,但如他们这样结婚不到三月,就争吵离家了两次,应该是幸福不了了吧。
听到电视的声音不对,亦夏扫一眼电视,里面正一遍遍的重复播放某风湿膏药的广告,而沙发上的人仿佛聚精会神看的认真。她摇摇头,将电视遥控从凌秋手里抽了出来,换了另一个综艺频道。
左缜与江妤将申光明扶上专车的后座,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有些担忧,
“没事吧,光明,要不要我们开车送你回去算了?”
“这不有专车呢!我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你们快回吧,小侄子还在家里等着呢。”申光明满不在乎的将车门砰地关上,招呼专车司机将他送回家。
一路,他歪坐在后座上,高声哼唱着歌,先是老无产阶级的革命歌曲,后是KTV陪侍小姐爱唱的网络神曲,接着是不知名小调的哼哼……哼着哼着他又莫明的嚎陶大哭起来,将前面的专车司机吓了一跳,向后座递过来一盒纸巾,“大哥!你还好吧?”
“好!我好得很!”申光明拿着纸巾在脸上一抹,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在今天的酒会上,他撞见了石宸,两人都极力做出不在乎的神情,但萦绕在他们中间的尴尬氛围几乎每个在座的熟人都能感觉出来。
手机来电铃声突然想起,打断申光明的回想,他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神情一僵,接起,“什么事?”
手机里半天没有回复的声音。
“说话!要没事我就挂了!”申光明粗声粗气,很不耐烦。
“……我想了想,也许——”终于,凌秋有些文弱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吞吞吐吐,“也许我们仓促的组合是个错误,未来的日子还长,你应该也不想再重复又一个七年之伤吧?”
“你什么意思?直接明白的说。”
“我、我想我们不如趁早离婚吧?”凌秋站在亦夏家的阳台上,鼓起勇气,终于将心中酝酿了一个星期的话说了出来。
申光明一怔,明白过来,忽地一笑,“好。这可是你说的。”
“嗯。”
“你要离可以。但是你休想分得我一毛钱。”
凌秋也冷然一笑,“我净身出户。”
“很好。”申光明啪地挂断电话,歪在车后座沙发里,闭着眼好半天不再出声。
过了一会,听到专车司机回头在朝他喊,“大哥!你们家到了,请问东门是这里吗?”
申光明努力挺直身子,往外一看,楼宇在夜色与园林的掩映中隐隐绰绰,“是吧。”
他下车来走进小区,歪歪扭扭的走了几百米,才发现车子开过了找错了小区门,他东倒西歪的在小区里徘徊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自己家的那栋楼。
刷卡进电梯,打开家门,屋内一片漆黑冷清,他没有开灯,摸到沙发上,歪头躺了上去。
没有财产和孩子的纷争,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
从民政局一前一后的出来,两人沉默着。申光明没有抬眼看她,也没有多说一句话,然后自顾自的开车远去。
阴雨绵绵的上午,天气很冷,凌秋望着他刚直瘦削的背影,那样冷淡、疏离又陌生。凌秋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不过是结了一场假婚,就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一样,这半年多的纠缠、相悦与相憎,都不过是一场梦。
她放在申光明家的东西并不多。准备离婚的前几天,她就搬到了新租的住处。
在原来的租房里住了很久,许多旧物当即扔了,有些非常重要的东西,都打包发物流到自己的老家,和她一起搬进他家的只有一些常用的必需品。
当时是下意识那么做的。凌秋想也许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早就察觉这段婚姻不会长久,申光明冷清的新家没有给她家的感觉。但是他们为什么要仓促结婚呢?凌秋不懂自己,也许申光明也不懂他自己,作为理工科的高材生,他在情感的把握上也许总是有些欠缺。
办完离婚手续,凌秋恍恍惚惚的回到家里,大睡了一觉,有时梦比现实还显得真实。
直睡到下午,被亦夏的问候电话吵醒。这时候的亦夏再次飞回了昆明。
她在电话里得知凌秋真的离了婚的消息,又惊叹又惋惜,“凌秋,你说你怎么这么傻!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呢?他申光明是个男人,只要条件不差二婚和三婚都不难,可是你这闪结闪离的,图的是什么呢?”
亦夏将凌秋问住了。
是啊,我图的是什么呢?
申光明与亦夏都在问她图的什么,而她自己却不太清白。
“你真的不去?”阿黎换好衣服,走到玄关处,再一次转头问石宸。
“不去。”石宸坐在客厅一角,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头也没抬。
“今天晚餐的嘉宾份量可都不轻哦,有青麓油茶的王总,千禧资本的潘总、万联文化的江总……”
阿黎一下子说出一串嘉宾的称号,石宸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看了眼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她,淡然笑道,“你和小李去就好了,今天我想在家看看书,好久没有看书了。”
“好——你看吧。”阿黎目光闪烁,看了他片刻,不再勉强。
门被合上,夕阳余晖在阳台上蔓延过来,将客厅染成金色,石宸坐在沙发里,听到门外的高跟鞋蹬蹬远去的声音,看着书本上被夕阳照射到的亮光部分,有刹那的失神。
他突然记起在这样的下午,耳边曾有个弱弱的柔柔的声音,给他读诗,诗各种各样的抒情诗,米沃什、虹影、北岛、小引……
记忆里有茨维塔耶华的那样一句,“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还有李元胜的,“我想和你虚度时光/比如低头看鱼/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我还想连落日一起浪费……”
这年头,谁愿意和你虚度时光呢?时间就是生命和金钱,看无数人每天风风火火的样子,就能感受到现代人的生存焦虑。
读诗和虚度时光是多么难得的一种奢侈。
只有像她那样傻的人,才会干那种想那种傻事吧。
思及此,一抹温柔的神色,在不觉间浮上他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