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片沾着猪油的土豆片在铁锅里发出“滋啦”一声脆响,静心苑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那股混合着油脂焦香和肉味的香气,霸道的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里。
流民们不自觉的向前凑,伸长脖子,死死盯着那口锅。
火光下,他们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个不停。
一时间,寒冷、疲惫,甚至对沈啸虎这位少年将军的畏惧,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们眼里只剩下那口锅。
沈啸虎站在阴影里,手按着刀柄,身体却不自觉的绷紧了。
他闻到了一股极为原始、馋人的味道。
可理智却在提醒他,这不过是一堆从地里挖出来的土疙瘩。
这种矛盾让沈啸虎觉得荒谬,甚至有些恼火。
很快,第一锅水煮土豆出锅了。
没有复杂的调味,只是单纯的煮熟,冒着滚滚的热气,被李牧用大木勺捞进几个木盆里。
“小心烫。”
李牧的话音刚落,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忍不住伸出手,抓起一个。
“啊!”
土豆滚烫,她被烫的叫了一声,却死死不松手,只是左右手快速倒换着,一边吹气,一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大口。
软糯滚烫的口感瞬间塞满了她的嘴。
小女孩被烫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嘴里含混不清的咀嚼着,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
这一个动作,点燃了所有人。
所有的流民都涌了上去。
“别抢!都有!”黑塔用他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前面,大声吼着。
但没人听他的。
流民们抓起土豆,哪怕烫得龇牙咧嘴,也拼命往嘴里塞。那不是吃饭,那是为了活下去。
紧接着,埋在火堆里的烤土豆也被扒了出来。
表皮烤的有些焦黑,掰开后,里面是金黄色的瓤,一股淀粉的焦香飘散开。
相比水煮,烤土豆多了一分野味。
汉子们更喜欢这种吃法,三两口就是一个,吃得满嘴黑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而当李牧将那一大锅用腊肉猪油炒好的土豆片端出来时,现场的气氛彻底沸腾了。
金黄的土豆片上,挂着晶亮的油光,还夹杂着焦黄的腊肉薄片。
“这……这个怎么分?”黑塔看着这明显比其他土豆金贵的一锅,有些为难。
李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勺子,给那个最先吃土豆的小女孩舀了一勺。
然后是几个年迈的老人。
最后,他才把勺子交给黑塔。
“所有人,都有份。”
黑塔懂了。他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分给每一个人。
没有人再哄抢,他们捧着自己碗里那几片沾着油花的土豆,像捧着什么宝贝。
沈清月站在廊下,她没去吃,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那些流民的脸上重新焕发神采,再看向火光旁那个给众人分发食物的男人背影,她的心里有些异样。
沈啸虎同样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眼神空洞的流民,此刻却像过节一样欢呼,而那个被他呵斥的太监,竟成了所有人的中心。
沈啸活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赵四端了一碗炒土豆片,小心翼翼的送到沈啸虎面前。
“沈将军,您也尝尝吧。”
沈啸虎本想拒绝。他堂堂镇北军少将,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可那股香味实在太霸道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碗。
沈啸虎用筷子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当牙齿切开微脆的表皮,碰到里面滚烫软糯的内芯,那股浓郁的油香、肉香混合着淀粉的甜香,瞬间席卷了味蕾。
他的筷子悬在半空。
这味道……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满足。
这真的是那种不起眼的土疙瘩能做出来的东西?
沈啸虎机械的夹起第二片,第三片……一碗土豆片,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竟然,把一碗泥疙瘩,吃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的欢腾还在继续。
黑塔带着十几个汉子,走到李牧面前,“扑通”一声,全都跪下了。
“李公公!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黑塔这个刀疤壮汉,此刻说话都带着哭腔,“从今往后,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这条命,就是您的!”
“这条命,是您的!”其他人跟着齐声大吼。
他们的忠诚,就这么简单。
一顿饱饭,一句承诺,足以让他们用命来还。
黑塔更明白,今天这顿饱饭意味着什么!
要知道,他们可是整整挖了几千斤啊。
而且,按照李公公的话语来说,甚至还要给他们建新房!
这如何不让黑塔等人动容,这完完全全就是将他们真正的当做人一样来看待。
因此,黑塔便不再犹豫。
或者说,他之前就已经有所想法。
原本,最开始只是想着来混两口饭吃。
但现在,李牧已经彻底的折服了他们。
跟着李牧,才是正道!
李牧扶起黑塔。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沈啸虎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沈啸虎大步走到李牧面前。
他不再居高临下,而是与李牧平视。
“李牧。”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挖回来的这些……土豆。产量如何?”
他到底是军中将领,震惊过后,立刻就想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东西,吃下去不仅饱腹感极强,而且还好吃!
如果,产量大的话……
“保守估计,是旱麦的十倍。”李牧平静的回答。
十倍!
沈啸虎的身体轻微一晃。
他作为沈家子弟,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北境苦寒,粮食一直是掣肘镇北军最大的问题。
如果有一种作物的产量是旱麦的十倍……
那意味着,镇北军能养活更多的兵,百姓不会再因饥荒而死,整个北境的防线,将稳如泰山!
“它……它耐寒吗?北境的土地,能种活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期盼。
“比你想的更耐寒。”李牧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沈啸虎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盯着李牧,一字一顿的问:“我能不能……把这东西,送回北境?送给大帅?”
问出这句话时,他的手心都出了汗。
这东西的价值,不亚于一支奇兵。
换做任何人,都会将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李牧会开出什么条件?
然而,李牧的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然可以。”李牧说得理所当然,“我本就有这想法。”
沈啸虎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他看着李牧,又看看院子里那些捧着碗,吃得满脸笑容的流民。
他忽然明白了,却依然带着疑惑。
“你,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只是不想让这北境的人民更悲惨罢了。”
说完,李牧转身离开。
沈啸虎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又去和黑塔吩咐,如何建造窑窟。
李牧不是在跟他做交易。
李牧只是看到北境的人活得太苦,所以拿出了一条活路。
就这么纯粹。
这个念头,让沈啸虎感觉自己之前的猜忌、提防和杀心,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自诩镇北军少将,为国为民。
可他的民,仅限于沈家治下的军民。
而眼前这个太监,心里装的却是天下所有挨饿的人。
这是何等的胸襟?
院中的篝火噼啪作响,将沈啸虎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对着李牧,郑重其事的躬身一礼。
他没有弯膝,但这一躬,分量极重。
“李公公。”
他抬起头,年轻的脸上第一次褪去了所有傲气和审视。
“之前是我小人之心,是我眼界狭隘。”
“我为我之前的无礼和冲撞,向你道歉。”
满院的喧嚣,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少年将军,向一个太监,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李牧坦然接受了他这一礼。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神色如常,“从现在起,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平静的态度,反而让沈啸虎更加敬服。
他想不明白,一个太监为何计谋高深,又懂得如此之多的民生事宜。
但,沈啸虎明白,此刻的他算是彻底服了。
这个夜晚,静心苑的每个人都吃了个肚圆。
院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流民们各自回去休息,当沈啸虎带着复杂的心情去安排明日事务时。
李牧独自一人,站在那新挖的窑坑旁,看着图纸,规划着下一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李牧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沈清月走到了他身边,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手里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
“夜深了,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她将碗递了过去。
李牧接过来,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远处篝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
“李牧,谢谢你。”沈清月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寒夜里很轻。
“娘娘为何这么说。”李牧说。
沈清月回头,和他相对而立,她就这样看着李牧突然笑了一下。
眉眼轻弯,眼含春意。
李牧只是一眼,就瞬间愣住。
他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双眼却像是定格在那张凝视着他的绝美脸庞上,无法离开。
“谢谢你,做的这一切。”沈清月上前走了两步,直到与李牧不过一步之遥。
两人的影子甚至已经交杂在了一起。
李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仔细一瞧,却能看出,他的呼吸已经加快了几分。
没等他说话,沈清月便凑到了他的耳边,呼出的气让他感到一阵瘙痒。
“虽然至今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但还是谢谢你。我的贴身小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