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雍熙乐府》未刊行之前,选录南北曲最富的曲集,要算是《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了。杨朝英《阳春白雪》十卷,载套数五十余章,小令四百余阕;他的《太平乐府》九卷,载套数一百三十余章,小令若干阕。其他像《乐府群玉》(五卷),《乐府新声》(三卷)等等,则所录更少了。钱大听《补元史·艺文志》著录无名氏南北宫词十八卷,《中州元气》十册,似卷帙较多,却绝不可得见,不知所载元人曲究有若干篇。
第一次著录《盛世新声》和《词林摘艳》的书,当为明高儒的《百川书志》: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
盛世新声南曲一卷
盛世新声万花集一卷
大明武宗正德年人编,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
词林摘艳南北小令一卷
词林摘艳南九宫一卷
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
嘉靖乙酉吴江张禄校集;以《盛世新声》博取欠精,速成多误,复正鲁鱼,损益新旧小令,百九南调,百七十有七北调,南九宫五十三,北八宫兼别调二百七十八。词林之精备者。
高儒编辑此书目的时代,在嘉靖间,盖和《词林摘艳》的编者张禄同时;离开正德——《盛世新声》的编辑时代——也不过二十余年。崇祯间,黄虞稷撰《千顷堂书目》也著录:
盛世新声九宫曲九卷,又南曲一卷,又万花集一卷,正德中人所编,不知名氏。
张禄词林摘艳北八宫八卷,又南九宫一卷,又南北小令一卷,吴江人。
钱遵王《也是园书目》亦著录:
词林摘艳十卷
盛世新声十二卷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是十一卷,独钱遵王作十二卷,正和今日所见诸本合。
清初,庭臣们纂修《明史》,其《艺文志》全据《千顷堂书目》,而独削《新声》、《摘艳》诸书不载。自此以后,《新声》、《摘艳》便不复为人所知。诸清代藏书家书目,也无复有著录之的。不料消声匿迹二百五六十年后,忽复先后出现于人间。使我们有机会对于元、明间的散曲作一番更精密的研究,这不能不说是我们的幸运!
《词林摘艳》的出现,似先于《盛世新声》。吴瞿安先生最着急于曲集的收藏,我很早便知道他藏有此书。后来他将所藏交涵芬楼刊为《奢摩他室曲丛》,《摘艳》亦收入《曲丛》中,始得为我所读到。我到北平,曾恳诸主藏者将《摘艳》及沈璟的《南词韵选》二书见假。幸获假得,置之案上者近一年,均得录副(北平图书馆也由我那里录一副本而去)。一二八之役,涵芬楼及其所藏,胥化为灰烬,吴氏藏曲也多半失去,致瞿安先生有“曲者不祥之物也”之叹。然此二书独以伴我北去而获全。吴氏所藏《摘艳》,为张禄原刊本(刊于嘉靖乙酉),最为罕见,闻他又藏有他本,为万历间(?)徽藩所刊。惜未获读,不知有无歧异处。
我最初见到的一本《盛世新声》为周越然先生得之中国书店者;凡十二卷,有南北小令二卷,而无《万花集》的名目。曾向越然先生假得,穷二月之力,将其与《词林摘艳》及《雍熙乐府》不同处,一一录出。用力至劬,而自觉不为无益。
后来,在北平故宫博物馆图书馆又见到万历二十四年内府重刊的《盛世词调》(即《盛世新声》)及万历二十五年重刊的《词林摘艳》二书。前年,内府重刊本的《词林摘艳》曾出现一部,为琉璃厂邃雅斋所得。颇思获得之,而终归北平图书馆,心里殊为耿耿!而同时刘氏嘉业堂所藏《重刊增益词林摘艳》也影印了出来。去年春天,到了上海,在商务印书馆藏书室里,获睹福州龚氏大通楼所藏残本《盛世新声》,后竟附有《万花集》二卷,为之大喜欲狂!虽在上海仅有数日留,而不惜费一个整天的工夫,将《万花集》全部录目而去。至是,关于《新声》、《摘艳》二书,乃有充分的材料,足以供我们作比勘的研究了。
二
《新声》、《摘艳》的关系究竟如何呢?我们都知道《摘艳》是增删《新声》而编成的。但其间,有多少的歧异呢?且此二书,坊间每多伪本,往往张冠李戴,将《摘艳》数卷混入《新声》,或名为《新声》而实则仍为《摘艳》。这种种都有待于仔细的比勘与精密的研讨的。
先讲《盛世新声》。
高儒和黄虞稷都以为《盛世新声》为正德间人所编,不知名氏。周氏藏本,有《新声引》:
夫乐府之行,其来远矣。有南曲北曲之分。南曲传自汉、唐,北曲由辽、金、元至我朝大备焉。皆出诗人之口,非桑间濮上之音,与风雅比兴相表里。至于村歌里唱,无过劝善惩恶,寄怀写怨。予尝留意词曲,间有文鄙句俗,甚伤风雅,使人厌观而恶听。予于暇日,逐一检阅,删繁去冗,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题曰《盛世新声》,命工锓梓,以广其传。庶使人歌而善反和之际,无声律之病焉。时正德十二年岁在强圉赤奋若上元日书。
在这“引”里,编者自己不署名。张禄序《词林摘艳》云:“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也不说是什么人编的。刘楫为《摘艳》作序,则云:“顷年,梨园中人,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这里只断定了是梨园中人所辑,也没有说出主名来。龚氏《大通楼书目》著录此书,作:
盛世新声二十卷,明戴贤刊本,白绵纸。
但原书题的是:
樵仙、戴贤、愚之校正刊行。
则刊行者仍不知其名氏;戴贤乃是为之“校正”的。高儒离《新声》的编成,不过二十余年;张禄序《摘艳》时,离《新声》的刊行,只有八九年。在那时候已经不知道编刊者的名氏,现在更是“文献无征”。但我们若将“校正”者的戴贤即作为编者,当不会是很冒昧的。
《盛世新声》的版本,今知者有:
一)有“正德十二年序”本;
此本十二卷全,今藏周越然先生处;初以为必是正德间原刊本。但有二可疑处:(1)通体卷帙不一律,或作“子集”、“寅集”、“亥集”,或作“卷之四”、“卷之五”、“卷之七”、“卷十一”;(2)全部本无各曲作者名氏及剧曲原名,但到了末后数卷,忽增入作者名氏及杂剧名目。故疑是明代翻刻者将《盛世新声》原书卷帙阙失处,补以《摘艳》作为全书刻出。更有一旁证:凡增入作者名氏及剧名的数卷,其内容文句也和《摘艳》竟无两样。刊工草率。
二)正德间戴贤校正本;
此本今藏福建龚氏大通楼,残存南曲一卷;正宫、仙吕、中吕、南吕、双调、越调、商调各一卷;《万花集》二卷;阙黄锺一卷;大石调一卷。此本疑为原刊本,正符《百川书志》及《千顷堂书目》所著录的“九宫曲九卷,南曲一卷”之数,且《万花集》自成一部分,别立名目,也正相合(惟卷数是二卷,非一卷;疑百川、千顷堂诸目误)。刊工至精。
三)重刊盛世词调本;
此为万历二十四年,内府所刊,刊工甚精,今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凡分“子丑寅卯”等十二集。
四)张禄辑盛世新声本;
今藏北平图书馆,凡十二卷,嘉靖刻本;中杂《词林摘艳》若干卷,而将中缝挖改重印,故将《新声》竟作为“张禄辑”的了。此是伪本,最不可据。
除了第四本不必注意之外,其余三本都可加以仔细的比勘。
1)“子集”正宫,周氏藏本凡录《端正好》“享富贵受皇恩”以下套数三十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2)“丑集”黄钟宫,周氏藏本凡录《醉花阴》“国祚风和太平了”以下套数二十五章。
戴贤校本阙此卷。
《词调》本同周藏本。
3)“寅集”大石调,周氏藏本凡录“空外六花番”以下套数十四章。
戴贤校本阙此卷。
《词调》本同周藏本。
4)“卯集”仙吕,周氏藏本凡录“花遮翠拥”以下套数二十七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5)“辰集”中吕,周氏藏本凡录“裹帽穿衫”以下套数三十一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6)“巳集”南吕,周氏藏本凡录“皇都锦绣城”以下套数五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7)“午集”双调,周氏藏本凡录“碧天边一朵瑞云飘”以下套数三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8)“未集”越调,周氏藏本凡录“四海安然”以下三十二章。
戴贤校本凡录三十四套。
《词调》本同戴本。
这一集,周本最可怪,每套下皆注明作者及题目,且全同《摘艳》所注者。疑系《盛世》原版阙失,故以《摘艳》版拼合补足之。
9)“申集”商调,周氏藏本凡录“黄梅细丝江上雨”以下套数三十三章。
戴贤校本同上。
《词调》本同上。
10)“酉集”南曲,周氏藏本凡录“喜逢吉日”以下套数四十六套。
戴贤校本仅有三十六套,疑此本阙失了一部分。
《词调》本亦为四十六章。
11)“戌集”,周氏藏本凡录《南吕一枝花》“丝丝杨柳风”以下套数十二章,《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以下小令一百四十九阕(周氏藏本南北小令名目,亦不另立其他名目)。
戴贤校本此集为《万花集》前卷,当是原本的面目。
《词调》本(作亥集)凡录曲牌五十一个,小令数目当时未及记下(原书在北平,未能查考)。
12)“亥集”,周氏藏本(南北小令不分,亦不另立其他名目)凡录《折桂令》“想多情恨杀薄情”以下南北小令三百五十九阕。
戴贤校本此集作《万花集》后。
《词调》本(作戌集)凡录曲牌五十三个,小令数目未详(当时未及录下)。
《词调》本“戌”、“亥”二集,当系将《万花集》前后卷里的南北小令,清理出来,将南小令及北小令分别各列一集;当时翻刻此书时,必受到《摘艳》影响很大。
把上面各本的异同比勘了一下之后,我们可以知道,《新声》十二卷的面目,是各本大致相同的。周氏藏本及《词调》本虽无《万花集》的名目,但《万花集》全部实已包含于其中。我们尝憾不得一见所谓《万花集》者,今则,此谜可以释然了。假如我们不发见了戴贤本《新声》,这个结论是永远不会得到的。综上三本《盛世新声》的内容,我们可以知道,凡包括:
九宫曲九卷,计套数二百七十八章;
南曲一卷,计套数四十六章;
以上共套数三百二十四章;
《万花集》二卷,计套数十二章,小令五百零八阕,和原序所谓:“存其脍炙人口者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及《百川书志》所谓:“三集总大曲四百余章,小令五百余阕”者略有不符。今本小令固有“五百余阕”,而套数(大曲)则各本皆仅“三百二十四章”,和所谓“四百余章”者,相差甚远。或系编者所谓“四百余章”,乃是举其“成数”,夸大的言之欤?
《万花集》内容最为复杂,录小令,也录套数,疑原系独立的一书,被《新声》编者采来附录于后的。
三
《盛世新声》编刊于正德十二年,但过了九年(嘉靖四年),张禄的《词林摘艳》便也刊行了。
《词林摘艳》只有十卷,但在实际上其篇幅是不比《盛世新声》少的;《新声》里《万花集》分前后二集,《摘艳》却把她合并为“南北小令”一卷了。
编《摘艳》的张禄,其名氏是不大为人所知的。《百川书志》以他为吴江人,他自己也自署为“东吴张禄”,自序末,又有一块图章,字为“吴江主人”。刘楫为《摘艳》作序云:
康衢击壤之歌,乐府之始也。汉魏而下,则有古乐府,犹有余韵存焉。至元、金、辽之世,则变而为今乐府。其间擅场者如关汉卿、庾吉甫、贯酸斋、马昂夫诸作,体裁虽异,而宫商相宣,皆可被于弦竹者也。我皇明国初,则有谷子敬、汤舜民、汪元亨诸君子,迭出新妙。连篇累牍,散处诸集,好事者不能遍观而尽识,往往以为恨。顷年梨园中搜辑自元以及我朝,凡辞人骚客所作长篇短章,并传奇中奇特者,宫分调析,萃为一书,名曰《盛世新声》,版行已久。识者又以为泥文彩者失音节,谐音节者亏文彩。下此,则又逐时变,竞俗趋,不自知其街谈市谚之陋,而不见夫锦心绣腹之为懿。吴江张均天爵,好古博雅之士,间尝去其失格,增其未备,讹者正之,脱者补之,粲然成帙,命之曰《词林摘艳》。将绣梓以传,而求序于余。余嘉其志勤而才赡也。使此集一出,江湖游侠,长安豪贵,欲求乐府之渊薮,一览可见,岂不为大快哉!故不辞而为之序。时嘉靖乙酉岁仲秋上吉野舟刘楫识。
这序里,对于张禄的生平,并没有给我们以多少的光明,只知道他字天爵,是一位“好古博雅之士”。吴子明的后跋云:
《词林摘艳》一书,命名者取其收之多而择之精也。野舟刘子序之详矣,余复何言。然观其所载,固多桑间濮上之音,而闺阁儿女之言,亦有托此谕彼之旨;间又有忠臣烈士,信友节妇,形容宛转,杂出于其间,皆可以兴发惩戒,有关于风化,不独为金樽檀板之佐而已。此则集书者之微意。故于末简跋而出之。
皇明嘉靖乙酉中秋前一日,康衢道人吴子明书于南华轩中。
这跋更怪,连“集书者”的名氏都不曾表白出来。难道张禄乃是一位书估之流的人物,故学士大夫们便不屑提及其姓氏么?
张禄自己的序,也只是叙其成书的经过,俾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
他家里似是很有些财产的,有所谓友竹轩,污隐轩,蒲东书舍诸建筑,故他又自号友竹山人、蒲东山人。我们所知道的他的生平,仅此而已。《重刊增益词林摘艳》上面,另有他一篇序,末署“吴江中汙张禄天爵”,则他的轩名污隐,是从中汙这个地名出来的。
《词林摘艳》的版本,今知者有:
一)嘉靖乙酉(四年)张氏原刊本,凡分甲、乙等十集,每集有小引一篇。今藏长洲吴氏。此是原刊本,最精工可靠(每页二十行,行二十字)。
二)嘉靖己亥(十八年)张氏“重刊增益”本;分十卷,无小引。今藏吴兴刘氏嘉业堂(每页二十四行,行二十四字)。
三)万历间(?)徽藩刊本(未见),今藏长洲吴氏。
四)万历二十五年内府重刊本(每页十八行,行二十一字)。
今有两本,一藏故宫博物院图书馆,一藏北平图书馆。
第二本,即所谓张氏自己(重刊增益)本,颇可疑。其序也和嘉靖乙亥刊本大同小异:
词林摘艳序
今之乐,犹古之乐,殆体制不同耳。有元及辽、金时,文人才士,审音定律,作为词调。逮我皇明,益尽其美。谓之今乐府。其视古作,虽曰悬绝,然其间有南有北,有长篇小令,皆抚时即事,托物寄兴之言。咏歌之余,可喜可悲,可惊可愕,委曲宛转,皆能使人兴起感发,盖小技中之长也。然作非一手,集非一帙,或公诸梓行,或秘诸誊写。好事者欲遍得观览,寡矣。正德间,裒而辑之为卷,名之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见之者往往病焉。余不揣陋鄙,于暇日正其鱼鲁,增以新调。不减于前谓之林,少加于后谓之艳,更名曰《词林摘艳》,锓梓以行。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所考,一览无余,岂不便哉!观者幸怜其用心之勤,恕其狂妄之罪。时嘉靖乙酉仲秋上吉东吴张禄谨识。
重刊增益词林摘艳叙
盖闻今乐犹占乐也,殆体制有殊,音韵有别,故胡元、辽、金骚人墨客,详审音律,作为九宫乐府。逮我皇明,益尽其美。亦有《太平乐府》,《升平乐府》,使小民童稚,歌于闾巷,以乐太平之治化。作非一人,集非一手,或梓行誊录,欲遍览而寡矣。正德间,分宫析调,辑之为卷,曰《盛世新声》,固词坛中之快睹者。但贪收之广而成之速,未暇详考。见者病之。予又不揣鄙俗,即于暇日复证鲁鱼,增以新调,易之为《词林摘艳》,行之亦久。况今时音有变,收览未备,须少加焉。更名为《增益词林摘艳》,命工锓梓以行。与四方骚人墨士,去国思乡,于临风对月之际,咏歌侑觞,以释旅怀,岂不便哉!见览者幸勿以狂妄见咎!时嘉靖己亥仲春五日吴江中汙张禄天爵谨识。
这两本刊行的时代相距十五年,张禄是颇有自加“增益”的可能的。但“增益”的编辑,便草率得多了;差不多加入的曲子大半是没有作者的名氏的。我很怀疑这一本也许是书估冒名的东西。如果是张氏自加“增益”,那篇序不应该那末雷同;有许多话差不多都是重叙一遍的——虽然更易了几字数语。
甲集“南北小令”;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零九阕;“增益”本则增加了一百零四阕,共有二百十三阕。北小令原刊本凡录一百七十七阕;“增益”本阙。
乙集“南九宫”,原刊本凡录套数五十三章,“增益”本则录五十四章,增出了《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而删去了《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一章。
丙集“中宫”,原刊本凡录《粉蝶儿》“万里翱翔”以下套数三十八章,“增益”本完全相同。
丁集“仙吕”,原刊本凡录《点绛唇》“为照芳妍”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多出了:
一)“发愤忘食” (二)“国泰隆昌”
三)“月令随标” (四)“谷雨初晴”
五)“金谷名园”
等五章。
戊集“双调”,原刊本凡录《新水令》“燕山行胜出皇都”以下套数三十四章,“增益”本凡录四十三章,多出了:
一)“酒社诗坛” (二)“朝也想思”
三)“碧天边一朵瑞云飘” (四)“郁葱佳气霭寰区”
五)“万方齐贺大明朝” (六)“花柳乡中自在仙”
七)“为红妆晓夜病恹恹” (八)“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
九)“枕痕一线界胭脂”
等九章。
己集“南吕”,原刊本凡录《占春魁》“金风送晚凉”以下套数四十一章;“增益”本凡录六十五章,多出了:
一)“箭空攒白凤翎” (二)“海棠娇膏雨滋”
三)“心如明月悬” (四)“玉温成软款情”
五)“玳筵排翡翠屏” (六)“霜翎雪握成”
七)“恰三阳渐暖辰” (八)“温柔玉有香”
九)“锄瓜畦访邵平” (十)“雨堤烟柳垂”
十一)“黄花助酒情” (十二)“乌云绾髻鸦”
十三)“蜂黄散晓晴” (十四)“眉粗翠叶凋”
十五)“瘦身躯难打捱” (十六)“瑶池淡粉妆”
十七)“鸿钧转菅莩” (十八)“三春和暖天”
十九)“久存忠孝心” (二十)“珍奇上苑花”
二十一)“休将斑竹题” (二十二)“乾坤旺气高”
二十三)“草厦底茅庵小” (二十四)“象牙床孔雀屏”
二十五)“夷山风月情”
等二十五章,但删去了原刊本里的“月明沧海珠”一章。
庚集“商词”,原刊本凡录《河西后庭花》“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以下套数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四十章,多出了:
一)“倚蓬窗惨伤秋暮早” (二)“万方宁仰贺明圣国”
三)“想双亲眼中流泪血” (四)“乍离别这场憔悴损”
五)“金殿上庆云祥雾绕” (六)“花影月移风弄柳”
七)“柳眉攒倦听檐外铁” (八)“二十年锦营花阵里”
九)“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 (十)“殿头官恰才传圣敕”
等十章。
辛集“正宫”,原刊本凡录《端正好》“墨点柳眉新”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四章,删去了“享富贵受皇恩”一章。
壬集“黄锺附大石调”,原刊本凡录《黄锺愿成双》“春初透,花正结”以下套数二十九章,又《大石调蓦山溪》“冬天易晚”套数一章,共三十章,“增益”本凡录套数三十二章,多出了:
一)“满腹内阴阴似刀搅” (二)“日月长明兴社稷”
等二章。
癸集“越调”,原刊本凡录《斗鹌鹑》“百岁光阴”以下套数三十五章,“增益”本凡录三十六章,多出了:
一)“举意儿全别” (二)“圣主宽仁”
等二章,但删去了“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
经过了仔细校勘之后,便可以断定,这“增益”本决非张禄所编,那篇“序”也是假冒的。原来乃是某一位书估取《摘艳》的残本而以《盛世新声》的一大部分的东西并合了印出来的,故《摘艳》原有的反被删去(或阙佚)一些,而《盛世新声》有的却往往都加入了;其每章多无题目及作者姓氏之处,也显然是照钞《盛世新声》的。我很怀疑:这一位编者简直不曾费力,乃是收买了《摘艳》和《新声》的两副残版,合并了印出,而强冠以“增益词林摘艳”之名以资号召的。但也有可能的是:《摘艳》刊行了之后,删去了《新声》里的好些曲子,不为一部分的读者所满,故书估遂乘机再将《新声》所有的,刊入于《摘艳》之内,而名之曰“增益”。张禄是一位很有眼力,很富学识的人,决不会自己破坏了他自己的选择的标准的。
第三种徽藩刊本,我未见,不知内容如何;至第四种内府重刊本,则内容又和原刊本及“增益”本不大相同,不仅所收曲子数目相殊,即其次序也前后不同;惜此书在北平,不能见到,难以再作仔细的比勘。
《摘艳》版本的问题,比《新声》更为复杂;内府重刊本增出了曲子不少,不知依据何书采入。今所能执以和《新声》作比较研究的,自当据张氏原刊本。把《摘艳》本身的版本问题,留待将来有机会再说。
四
《词林摘艳》凡录“南北小令”二百八十六阕,“南九宫”套数五十三章,“北九宫”套数二百七十二章;总凡套数三百二十五章,较之《盛世新声》所载,小令减少了二百二十二阕,几删去了半数,套数则相差无几。然其中或删,或增,内容却不大相同。
《摘艳》究竟删去了些什么呢?张禄评《新声》道:“但其贪收之广者,或不能择其精粗,欲成之速者,或不暇考其讹舛。”则其所“去”者乃是其“粗”者,“讹舛”者或“失格”者。这删去的南北九宫的套数部分,凡有六十五章,又《万花集》套数四章:
一)“南九宫”部分删去《香遍满》“柳径花溪”及《一江风》“景无穷”二章;
二)“仙吕”部分删去“发愤忘食”,“国泰隆昌”,“月令随标”,“谷雨初晴”,“金谷名园”等五章;
三)“双调”部分删去“碧天边一朵瑞云飘”,“郁葱佳气霭寰区”,“万方齐贺大明朝”,“花柳乡中自在仙”,“为红妆晓夜病恹恹”,“燕莺巢强恋做凤鸾帷”,“枕痕一线界胭脂”等七章;
四)“南吕”部分,删去了“箭空攒白风翎”,“海棠娇膏雨滋”,“心如明月悬”,“玉温成软款情”,“玳筵排翡翠屏”,“霜翎雪握成”,“恰三阳渐暖辰”,“温柔玉有香”,“锄瓜畦访邵平”,“雨堤烟柳垂”,“黄花助酒情”,“乌云绾髻鸦”,“蜂黄散晓晴”,“眉粗翠叶凋”,“瘦身躯难打捱”,“瑶池淡粉妆”,“鸿钧转菅莩”,“三春和暖天”,“久存忠孝心”,“珍奇上苑花”,“休将斑竹题”,“乾坤旺气高”,“草厦底茅庵小”,“象牙床孔雀屏”,“夷山风月情”等二十五章,算是删得最多。
五)“商调”部分,删去了“万方宁仰贺明圣国”,“想双亲眼中流泪血”,“乍离别这场憔悴损”,“金殿上庆云祥雾绕”,“花影月移风弄柳”,“柳眉攒倦听檐外铁”,“二十年锦营花阵里”,“贪慌忙棘针科抓住战衣”,“殿头官恰才传圣敕”等九章。
六)“黄锺附大石调”部分,删去的也不少。“黄锺”部分只删了“满腹内阴阴似刀搅”及“日月长明兴社稷”二章;“大石调”部分则《盛世新声》所录“空外六花番”(《青杏子》)第十四章,只选了“冬天易晚”(《蓦山溪》)一章,其余十三章全被删去。
七)“越调”部分,删去了“举意儿全别”及“圣主宽仁”二章。
“正宫”和“中吕”两集则没有被删去的。
在被删去的曲子里,尽有很好的,象《双调新水令》“为红妆晓夜病恹恹”一章内的:
〔七弟兄〕这愁闷渐渐,旋添上眉尖;我将他模样心坎儿上频频念,小名儿不住口中。相思病害煞何曾厌!
〔梅花酒〕任傍人语句儿拈,我也索等等潜潜,掐掐拈拈,眼角眉尖。到如今袄神庙烈火烧,蓝桥下水冲渰,并头莲手内挦,隔纱窗透银蟾,金钱卦懒去占。门半掩簇珠帘,消兰麝倦重添。
象《南吕一枝花》“蜂黄散晓晴”“眉粗翠叶凋”等都可算是绝妙好辞,不知张氏为什么弃去了她们。但大部分被删去的却都还是些无谓的颂扬的和写景应时的曲子,陈腐的情歌艳语,以及无病呻吟的“便休题半星儿蝇利蜗名”那一套的“休居乐府”式的文字。
在当时张氏选择取舍的时候,是颇费苦心的;他有自己的眼光,自己的批评见解,自己的鉴赏标准;而对于曲律的“合格”与否,也是他的最主要的取舍之准的之一。就他所弃去的南北九宫部分的套数六十五章(占全书五分之一),《万花集》里的套数四章看来,我们可以知道张氏乃是一个正统派的批评家,最谨严的守着曲律,努力于保存典雅的作风,而排斥嘲笑粗野以及无聊的篇什的。但有一部分情辞,时令曲,颂圣语却还不能完全去掉,恐怕这是因为:那些篇什传唱颇盛,而《词林摘艳》却是供给歌唱者参考的书的缘故。
其实,一部分张氏所认为嘲笑、粗野,不登大雅的篇什,却正是民间野生的最好的抒情歌曲。这一部分的被割弃,确是很可遗憾的。
五
《摘艳》所增入的“新调”究竟有多少呢?在“小令”部分,南小令增了些,而北小令则删得多而增得少。“套数”部分,增入的很不少,恰好可以和删去的数目略相等。
“南九宫”部分增入了九章:
一)《山桃红》“暗思金屋配合春娇”
二)《画眉序》“元宵景堪题”
三)《二郎神慢》“从别后正七夕”
四)《画眉序》“盛世乐升平”
五)《挂真儿》“鸾凰同聘”
六)《风入松》“圣明君过禹汤”
七)《香遍满》“因他消瘦”
八)《八声甘州》“眠思梦想”
九)《绣带儿》“乾坤定民生遂养”
这九章,象“暗思金屋配合春娇”(无名氏散套),“因他消瘦,春来见花真个羞!羞问花时还问柳。柳条娇且柔,丝丝不绾愁;几回暗点头,似嗔我眉儿皱”(陈大声《春情》),都是写得很深刻的;但象“元宵景堪题”,“盛世乐升平”,“圣明君过禹汤”一类却便是“应景”“颂扬”一流的陈腐、无聊之作了。为了这一类“曲集”,原是供“四方之人,于风前月下,侑以丝竹,唱咏之余,或有所考”的,故于这一类流行之曲便也不能不收入。
“中吕”部分,增入了七章:
一)“万里翱翔” (二)“江景萧疏”
三)“皓月澄澄” (四)“骄马金鞭”
五)“三弄梅花” (六)“执手临歧”
七)“守道穷经度日”(《搬涉调哨遍》)
“江景萧疏”是元大都歌妓王氏作的散套,其中:
〔斗鹌鹑〕愁多似山市晴岚,泣多似潇湘夜雨。少一个心上才郎,多一个脚头丈夫。每日价茶不茶,饭不饭,百无是处;交我那里告诉!最高的离恨天堂,最低的相思地狱。
一曲最为人所传诵。“皓月澄澄”为无名氏《云窗梦杂剧》第三折,“守道穷经度日”为明吕景儒散套(《庄子叹骷髅》),都是很罕见的。
“仙吕”部分也增入了七章:
一)“为照芳妍” (二)“春光艳阳”
三)“杨柳丝柔” (四)“淑气融融柳吐烟”
五)“月朗风清” (六)“红雨纷纷”
七)“骄马吟鞭”
“为照芳妍”,题作“十美人赏月”,元王伯成作,盖即《天宝遗事》(诸宫调)里的一章。
“双调”部分增入了八章:
一)“燕山行胜出皇都” (二)“碧桃花外一声钟”
三)“枕痕一线印香腮” (四)“新梦青楼一操琴”
五)“翠帘深护小房栊” (六)“霁景融和”
七)“紫箫声断彩云低” (八)“有石奇峭本天成”
“南吕”部分增入了十二章:
一)“金风送晚凉” (二)“凤台宝鉴分”
三)“风流谁可如” (四)“衮香绵柳絮轻”
五)“蔷薇满院香” (六)“金风凋杨柳衰”
七)“青山失翠微” (八)“丝丝杨柳风”
九)“月明沧海珠” (十)“左右依两壁山”
十一)“西风昨夜生” (十二)“风寒翡翠帏”
“商调”部分增入了六章:
一)“走将来涎涎邓邓冷眼儿” (二)“忆吹箫玉人何处也”
三)“剔团月明天似洗” (四)“寒风布野”
五)“琐窗寒井梧秋到早” (六)“碧天晴著残秋渐交”
“正宫”部分增入了六章:
一)“墨点柳眉新” (二)“一枕梦魂惊”
三)“不睹事折鸾凰” (四)“一班儿扶社稷众英贤”
五)“正团圆成孤零” (六)“美甘甘锦堂欢”
“黄锺”部分增入了七章:
一)“春初透花正结” (二)“行李萧萧倦修整”
三)“羞对莺花绿窗掩” (四)“窗外芭蕉战秋雨”
五)“酒簪花异乡客” (六)“春意融和凤城里”
七)“破镜重圆带重结”
“越调”部分增入了五章:
一)“百岁光阴” (二)“院落春余”
三)“良友曾题” (四)“燕燕莺莺”
五)“讲燕赵风流莫比”
以上共增入“南北九宫”六十七章。
这些“增入”的曲子,有许多是非常的重要的;有不见于其他曲集的东西;有已佚的杂剧残文;也有许多无名氏的作品,原是最好的民歌,如果没有张氏把他搜辑起来,到现在我们是永远不会读到的。但其中“中吕”的“骄马金鞭”一章,“双调”的“枕痕一线印香腮”、“新梦青楼一操琴”二章,“南吕”的“金风送晚凉”、“凤台宝鉴分”、“丝丝杨柳风”三章,“黄锺”的“春初透花正结”一章,“越调”的“讲燕赵风流莫比”一章,原来都是《万花集》里面所有的,张氏却把它提到“北九宫”里面去了。故实际上,他所增入者只有五十九章。
《万花集》一部分,原是最杂乱无章的,有套数,也有小令;后集里南北小令又混杂在一处,分别不开。张氏却把它们仔细的清理一过,将套数提归到前面应该归列在那里的地方;同时,将南北小令也各从其类,分了开来。这样,眉目便清楚得多了。
六
关于“讹者正之”(张氏所谓“正其鲁鱼”)的部分,我曾经费了两个月的工夫从事于此;将《摘艳》各曲和《新声》字句不同处,一一为之校注出来。大抵张氏所改正者,以属于讹字,或别字为最多。
“”张改正作“筝”(正宫)
“”张改正作“淅淅”(黄锺,国祚风和)
“心怀悒快”张改正作“心怀悒怏”(黄锺,鸳鸯浦)
“自村量”张改正作“自忖量”(同前)
“解雨花”张改正作“解语花”(黄锺,宝髻高盘)
“十二帘笼”张改正作“十二帘栊”(仙吕,花遮翠拥)
“天心照鉴”张改正作“天心昭鉴”(仙吕,书来秦嬴)
“刚来札”张改正作“刚半札”(仙吕,娇艳名娃)
“䔧藿”张改正作”“藜藿”(中吕,裸帽穿衫)
“花须开榭”张改正作“花须开谢”(中吕,花落春归)
“马啼儿”张改正作“马蹄儿”(中吕,鹰犬从来无价)
“酒庐”张改正作“酒垆”(越调,笠做交游)
“望百蝶”张改正作“望百堞”(越调,帝业南都)
“重伊州”张改正作“重伊周”(南吕,心怀雨露恩)
“语善声低”张改正作“语颤声低”(南吕,整金莲)
以上是随意从校勘记里举出的十多个例子。那些讹字,在《盛世新声》里是触处皆是的,这部书大约是梨园刻本,故讹字、别字不能免。张氏在这一方面尽了不少的改正之力。但《摘艳》也偶有刻错的字,象:
“因信全无”“波涛万仗”(以上均见中吕,画阁消疏)
“急急似漏纲”(仙吕,秦失邦基)
“一般杨春”(仙吕,十载寒窗)
等等,那些错误都是显然可见的。
其次,衬字的增删或更改处也颇不少;惟在这一方面,是非却很难讲了。不知张氏所改,有无以其他善本为依据。如果仅凭个人的直觉的见解去臆改,那是很危险的。
“呀我则见”张无“呀”字(中吕,宝殿生凉)
“更那堪”张改作“捱不的”(中吕,银烛高烧)
“强如俺那尘世好”张无“那”字(黄锺,国祚风和)
“再谁想”张改作“何时再”(黄锺,风摆青青)
“这些时琴闲”张无“这些时”三字
“则我这身心”张无“则我这”三字(以上南吕,风吹楚岫)
“你看那桃红”张无“你看那”三字(南吕,花间杜鹃)
“怎对人呵暗沈吟”张无“怎对人呵”四字(商调,猛听的)
“寻一个胜似你的”张无“寻一个……的”四字(商调,迤逦秋)
张氏对于“你看那”“这些时”那一类的衬字,是颇不以为有什么作用的,故都删了去。这对于原文至少是不忠实,——不必说是:去了这些衬字会失了什么婉曲的韵味了。
在曲调一方面,张氏对于《盛世新声》,也有增删、更改及前后移动之处。
所谓增删者,象南曲“幽窗下”里,《盛世》仅作《十样锦》一名,张氏明增出各曲调名;“群芳绽锦藓”里,张氏增出《幺篇》一曲;《万花集》“凤台宝鉴分”里,张氏增出《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曲。
所谓前后移动者,象南曲“花月满春城”里,第二《画眉序》本在第一《神仗儿》之后,张氏则颠倒之。
所谓更改者,象“南吕”“银杏叶”尾声,张氏作黄锺尾声;《万花集》里,有一《水仙子》,张氏改作《凌波仙》。南曲里,“喜遇吉日”的尾声,张氏改作“余音”;“花底黄鹂”的尾声,他也改作“余音”。
张氏在这一方面的功罪不易论定。他难免没有师心自用之处;这对于原文的完整的美,常要有所损害。好在原文具在,今日尚可加以比较,原文的真朴之美,尚不至于因经了润饰之后而尽失其本来面目。——张氏所改尚少,他还可算是一位谨慎小心的编订者;到了郭勋编刊《雍熙乐府》时,便不客气的用大刀阔斧来增删原文了。
七
张禄改订《新声》为《摘艳》,最有功者为加注作者姓氏及杂剧戏文名目的一点。杨朝英的《太平乐府》及《阳春白雪》均注出作者姓氏;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于所引杂剧名目及散曲作者也均极仔细的一一注出。但象《新声》和《雍熙乐府》等书,便只录“曲”子,不问来历了。作者的姓氏既全不注出,又喜乱改原文,于是有许多明明是元人的曲子,却被硬生生的将“元”作“明”,俨然成为明人的著作了。又有许多杂剧既被埋没了原名,又被妄增上“题目”,仿佛便变成了“散曲”。这些妄作胡为之处,对于读者最为有害。不知曾贻误了、迷惑了多少研究者。但有了张禄的这一番“加注”的工作,不仅使《新声》有了崭新的面目,把她从黑漆一团的伶人的脚本书里救出,而且使我们研究《雍熙乐府》的人,也可以从这里获得了不少的帮助。《词林摘艳》之所以有胜于《新声》而为我们所特别注意与感谢者,这一点当为最大的原因。
《摘艳》所录戏文,为数不多,总计不过七套;所录戏文名目,仅为:
一)下江南戏文 (二)玩江楼戏文
三)拜月亭 (四)南西厢记
五)王祥戏文
等五本,均为无名氏作,其中《南西厢记》共选三套,为最多。这部《南西厢记》和今日所见的李日华改编的及陆采所作的均不相同,当是最古的一本了。
杂剧所录独多;我们可以在那里获得了不少元及明初人杂剧的遗文逸曲。在所录杂剧三十四本里,今有全本见存者不过《丽春堂》、《梧桐雨》、《汉宫秋》、《虎头牌》、《翰林风月》、《倩女离魂》、《追韩信》、《范张鸡黍》、《两世姻缘》、《金童玉女》、《气英布》、《风云会》、《抱妆盒》、《货郎担》等十四本耳。其余二十本皆为令我们见之惊奇的新发见的名剧。这二十本杂剧,多者选至三折,则全剧所残阙者不过四之一耳。但以仅选一折者为最多;而即此四分之一的戏文的保存,对于我们研究元剧者已不无很大的帮助。我们在那里可以得到不少的漂亮文章;象:
王实甫的《贩茶船》、《丝竹芙蓉亭》;
白仁甫的《流红叶》、《箭射双雕》;
高文秀的《谒鲁肃》;
费唐臣的《风雪贬黄州》;
鲍吉甫的《死哭秦少游》;
无名氏的《苏武还乡》、《杜鹃啼》。
都是读之惟恐其欲尽的;而读了这残存的一二折,更令人想望其亡佚了的部分的“绝妙好辞”的不可得见而抱憾无穷。我们实不能不对藏晋叔这位“孟浪汉”有些不满。《元人百种曲》下驷之作不少,他为何弃此取彼,实不可解!
其他像李取进的《栾巴噀酒》、石子章的《秋夜竹窗梦》、赵明远的《范蠡归湖》、刘东生的《月下老问世间配偶》等都还不失为佳作。
关子散曲一部分,张氏用力尤劬。戏曲部分,合戏文杂剧计之,仅录剧三十九本凡有套数五十七章,仅占全书六之一耳;其余六之五以上,皆散曲也。
南曲部分,无名氏之作最多;文献无征,故作者最不易考。南曲套数全部不过五十三章,而无名氏之作已占三十八章,其中以陈大声之作为最多。
元人所作南曲,最不易得见,而这里录赵天锡、李邦祐、杲元启诸人南小令,至十余首之多;实为我们研究南曲最好的资料。
张录所选“黎阳王太傅”,当即为王越(越,濬人,濬即黎阳)。所谓“太原宁斋老人”,疑即是“宁献王”朱权。权久封大宁,颇有自号宁斋的可能。
北曲部分所选,元人之作不少,明人尤多不见于他书者。元人入选的有:
关汉卿、王元鼎、王伯成、吴昌龄、贯酸斋、孛罗御史、童童学士、马致远、杜善夫、李文蔚、李致远、李好古、李邦基、李子昌、李爱山、庾吉甫、商政叔、赵明道、马昂夫、里西瑛、马九皋、侯正卿、宋方壶、胡用和、孙季昌、赵彦辉、徐甜斋、郑德辉、乔梦符、曾瑞卿、周仲彬、张碧山、吕止庵、范子安、沈和甫、高栻、方伯成、葛石斧、杨景贤、王廷秀、歌妓王氏,教坊曹氏,黑老西、杲元启、张小山、周德清、刘廷信、兰楚芳等四十余人。李文蔚、李好古、沈和甫、吴昌龄、刘廷信、兰楚芳等十余人均未见于他书。
明人入选的有:
诚斋、宁斋、恒斋老人、王越、唐以初、张鸣善、陈大声、吕景儒、王舜耕、王文举、丘汝成、丘汝晦、王子一、王子章、王子安、杨彦华、汤舜民、刘东生、谷子敬、贾仲名、杨景言、曹孟修、藏用和、史直夫、侯正夫、耿子良、陈克明、胡以正、段显之、徐知府、瞽者刘百亭及吴江张氏(按即张禄)等三十余人,其中十之七八皆他书所未之见者。
在这里,张禄确为我们保存了不少的“曲子”的史料,其功不可没。惟亦有失于稽考及前后牴牾处。像王伯成,明明是元人,有时却讹作“皇明”,张鸣善原冠以“皇明”,有一处却忽将他作为“元”人;陈克明本是元人,却又将他作为“明”人了。那末著名的马致远的《天净沙》“枯藤老树昏鸦”一阕,张氏却将她归入无名氏作品之列了。王实甫的《丝竹芙蓉亭》“天霁云开”一折,张氏作为无题,也无作者姓氏。要不是李开先《词谑》指出,几于无人知其为此剧的残文。《风云会》为罗贯中作,《鸳鸯家》为朱仲谊作,张氏皆作为无名氏的东西。《抱妆盒杂剧》,张氏已选其《一枝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一折,而对于传唱最盛的《新水令》“后宫中推勘女娇姿”一折,却反不注明是《抱妆盒》之曲文。这种种,都是令人不无遗憾的。
但在明人编的曲集里,张氏的《摘艳》可算是最为谨慎小心的,且也是最为正确的一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