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研究·词曲篇
宋金元诸宫调考
中国文学研究·词曲篇
郑振铎
宋金元诸宫调考
本章字数: 197177

一、诸宫调为变文的后裔——实际说唱的底本——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中的材料——二、创作诸宫调者孔三传——南宋说唱诸宫调的艺人们——诸宫调的南宋与金的流行——三、诸宫调体制的弘伟——韵文与散文的交流——与变文的对照——具体而微的诸宫调《商调蝶恋花》——宋代说唱故事的风气——四、唱词在诸宫调里的地位——诸宫调所用的宫调——诸宫调作者们引进新宫调的勇气——五、诸宫调所用的曲牌——其来源:唐燕乐大曲——宋教坊大曲——唐宋词调——流行的歌曲——创作及其他——曲牌名表——六、诸宫调所用的套数——套数编组的三个方式——《西厢记诸宫调》所用套数表——《刘知远诸宫调》所用套数表——所受到的影响——唐宋词调的影响——唱赚的影响最大——早期的诸宫调的套数方式问题——唐宋大曲的影响——宋杂剧的影响——诸宫调作者们融冶力的弘伟——七、尾声的研究——尾声始于何时——尾声的几个方式——错煞与三煞等——八、诸宫调作者们的崭新的尝试——诸宫调的编组——伟大的成功——自然的进步——此新声之被热烈欢迎的原因——九、诸宫调的说唱——一人的念唱——夏夜的愉乐——《张协状元戏文》所附的诸宫调——《笔谈》的谬说——十、最有趣的结构——紧要关头的故作惊人的笔调——《董西厢》的例证——《刘知远》的例证——实际上的应用——十一、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董解元的生平——董王优劣论的一斑——董作的真实的伟大所在——董作的版本——与《会真记》的对勘——所增添的是什么——其来历为何——十二、无名氏的《刘知远诸宫调》——此伟著的发见——获得时的愉快——时代与产地的问题——残存的五(则)的内容——与《五代史平话》的比勘——与二本《白兔记》的比勘——风格的浑朴——十三、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王伯成的生平——辑逸的经过——就所存者述其内容的概略——关于《天宝遗事》的元人杂剧——十四、其他各本诸宫调的叙录——孔三传的《耍秀才诸宫调》(?)——霸王与卦铺儿——《崔韬逢雌虎》——《郑子遇妖狐》——《井底引银瓶》——《双女夺夫》——《倩女离魂》——《崔护谒浆》——《双渐赶苏卿》——《柳毅传书》——诸宫调时代的短促——《三国志》——《五代史》——《七国志》——《赵贞女》——《张协状元》——十五、诸宫调的影响——在宝卷上——元杂剧的全般受到——个人独唱——旦本与末本——探子报告的性质——曲调上的影响

敦煌发见的“变文”,虽不甚为世人所知,实源远而流长。其直系的子孙,为宝卷,为弹词,为大鼓词,今已为人人所知;惟其为宋、金、元人的诸宫调的祖祢,则知者盖鲜。诸宫调为极弘伟的一种文体,且曾在中国戏曲的一大枝派——杂剧——里留下绝显著的踪迹。然其对于唐五代的“变文”究竟有若何因袭的关系?对于后来的杂剧究竟有若何的深切的影响?则至今尚未有言及之者。诸宫调本身的历史与结构,也尚未有人作一番有系统的研究。(诸宫调也和变文一样,被世人所忽视已久。王国维氏在写《曲录》的时候,尚未能确定诸宫调之为何物,故董解元《西厢记》及王伯成《天宝遗事》皆被著录于“传奇部”。到了他著《宋元戏曲史》时,方才证明董解元《西厢记》是诸宫调。这是很重要的一个判定。诸宫调的研究,自当以王氏为开始。)“诸宫调”并不是一种无甚关系的文体,其历史也并不是一部很暗淡的历史;虽其生命并不甚长,其在宋、金、元的文坛上,并没有引起像诗词、戏文、杂剧以及平话那么多的跟从者——这原因,当然一半为的是著作的不易——其所流传于今世的作品,更没有像宋词、元剧那么“蔚成大观”,而只是寥寥的几部。然而仅只这寥寥的几部,已足以充分的表现出其光荣的成就,已足以在文学史上留下一段最绚烂的行迹;且即在这寥寥的几部作品里,也足以很显明的表现出当时的一般人民该如何的喜爱这些弘伟、美好的著作,该如何热忱的在静听着他们的弹唱。这一种文体在当时必定是一种很流行的文体,其流行的程度,该和平话戏文不相上下。《刘知远诸宫调》最后有:“曾想此本新编传,好伏侍您聪明英贤”云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头有:“比前览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著数”云云,又有:“穷缀作,腌对付,怕曲儿捻到风流处,教普天下颠不剌的浪儿每许”云云;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的引里,也有:“俺将这美声名传万古,巧才能播四方,欢行中自此编绝唱,教普天下知音尽心赏”云云。都可看出其为实际的说唱的东西。在元人石君宝(据《楝亭十二种》本及暖红室刊本《录鬼簿》,石君宝和他的同时人戴善甫各著有《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一本,〔戴氏所著,名《宫调风月紫云亭》,无“诸”字。〕今姑将此剧归石君宝。)《诸宫调风月紫云亭》(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一剧里,更可以明白的看出:

〔点绛唇〕怎想俺这月馆风亭,竹溪花径,变得这般嘿光景!我每日撇嵌为生,俺娘向诸宫调里寻争竟。

〔混江龙〕他那里问言多伤幸,拿得些家宅神长是不安宁。我勾栏里把戏得四五回铁骑,到家来却有六七场刀兵。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添续八阳经。尔觑波,比及撺断那唱叫,先索打拍那精神。起末得便热闹,团掿得更滑熟。并无那唇甜句美,一刬地希崄艰难。衠扑得些掂人髓,敲人脑,剥人皮,钉腿得回头硬。娘呵,我看不的尔这般粗枝大叶,听不的尔那里野调山声。……

〔醉中天〕我唱道那双渐临川令,他便脑袋不嫌听,搔起那冯员外,便望空里助采声,把个苏妈妈便是上古贤人般敬。我正唱到不肯上贩茶船的少卿,向那岸边相刁蹬,俺这虔婆道,兀得不好拷末娘七代先灵。……

〔赏花时〕也难奈何俺那六臂哪吒般狠柳青,我唱的是七国里庞涓也没这短命,则是个八怪洞里爱钱精。我若还更九番家厮併,他比的十恶罪尚尤轻。

这里叙的是一位以唱诸宫调为职业的女子韩楚兰,和一位少年灵春马的恋爱的故事。在这里,我们可以约略的看出当时歌唱诸宫调的情形。那个时候,使用诸宫调这个新文体所歌唱的题材是很广泛的,已有所谓《三国志》,《五代史》,《双渐苏卿》,《七国志》等等的诸宫调了。其中除了《双渐苏卿诸宫调》以外,都是所谓“铁骑儿”;在《董西厢》的开头,作者曾有过一段话道:

〔风吹荷叶〕打拍不知个高下,谁曾惯对人唱他说他,好弱高低且按捺,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

〔尾〕曲儿甜,腔儿雅,裁剪就雪月风花,唱一本儿倚翠偷期话。

他也特别的提出他的“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可见“朴刀杆棒,长枪大马”的诸宫调,在当时是特别的流行的。在《张协状元戏文》(今有北平新印的《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本)的开端,代替了通常的“家门始末”,“副末开场”等等的规律的,却是由“末”色登场,先来唱一则《张协诸宫宫调》以为引子。这可见“诸宫调”的势力在南戏里也是很大的。

总之,“诸宫调”的这种新文体,必定是在南宋、金、元的百数十年间,成了民间的甚为流行而爱好的一种通俗的文体无疑。其题材自“铁骑儿”“朴刀杆棒”以至于“雪月风花”“倚翠偷期话”,无所不有,其篇幅则往往是长篇巨轴,和说“词话”之仅以一“话”为一日之谈资者不同。歌唱诸宫调的人们也成了一种专一的职业,与演剧的团体、说书的先生们有鼎足而三分当时的文坛之势。《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说道:

〔耍孩儿四煞〕楚兰明道是做场养老小,俺娘则是个敲郎君置过活。他这几年间衠儧下胡伦课。这条冲州撞府的红尘路,是俺娘剪径截商的白草坡。两只手衠劳模,恁逢着的瓦解,俺到处是鸣珂。

则他们也是“冲州撞府”的去“做场”,不专在一个地方卖艺的了。周密的《武林旧事》(卷十),载官本杂剧段数二百八十本,其中有诸宫调二本,则诸宫调在南宋时代已和大曲、法曲诸“杂剧词”同为“官本”,即御前供奉之具的了。

但诸宫调之兴,则在南宋之前。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卷五)(据秀水金氏影印汲古阁景宋钞本,及学津讨源本。)载“崇、观以来在京瓦肆伎艺”,中有“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之语。又耐得翁《都城纪胜》(据《楝亭十二种》本。)记载临安杂事,亦有“诸宫调本京师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入曲说唱”之语。在《碧鸡漫志》及《梦粱录》里,也并有类似的记载:

熙丰、元祐间,兖州张山人以诙谐独步京师,时出一两解。泽州有孔三传者,首创诸宫调古传,士大夫皆能诵之。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据《知不足斋丛书》本)

说唱诸宫调,昨汴京有孔三传,编成传奇灵怪,入曲说唱。今杭城有女流熊保保及后辈女童,皆效此说唱,亦精于上鼓板无二也。

——吴自牧《梦粱录》卷二十(据《武林掌故丛编》本)

是诸宫调之创始,当在熙丰、元祐年(公元一○六八年——一○九三年)之间,而创作诸宫调者,则为泽州孔三传其人。孔三传的生平,惜不可知。所可知者,他当为汴京瓦肆中鬻技之一人——既能在诸艺杂呈,万流辐辏之“京都瓦肆中”占一席地,与小唱,小说,般杂剧,悬丝傀儡,说三分,卖五代史诸专家争雄长,则其“新词”必当有甚足动人之处。且既使“士大夫”皆能诵之,则其文辞必也甚为精莹可喜可知。这样一位雅俗共赏的伟大的作家,其姓名竟若存若亡,极鲜人知,诚为可叹!又周密《武林遗事》(卷六)所载“诸色伎艺人”中,有:

诸宫调传奇

高郎妇 黄淑卿 王双莲 袁太道(《秘笈》本“太”作“本”)

是说唱诸宫调的艺人在南宋末年却不为少。可惜这些艺人的著作,今皆只字不存,不能为我们所取证,像宋代说话人之“话本”在今尚陆续被发见的好运,恐怕他们是不会有的。

然创作诸宫调的孔三传的著作以及产生诸宫调的“宋都”,与乎继续维持着故都的风气而仍在说唱着诸宫调的临安府的诸宫调之本子,今虽绝不可得见,但诸宫调的影响却流播得很远。经了北宋末年的大乱,一部分的说唱诸宫调的艺人,虽随了贵族士人们迁徙到中国南部去,而其他一部分却仍留居于北部;或迁徙西陲的边疆上去。他们在少数民族所统治的地方,仍在说唱着,仍在散播他们的影响。这影响便发生结果于今有的两大部诸宫调:《董西厢》与《刘知远》的身上。这使诸宫调的本来面目,至今尚能为我们所知。这使诸宫调的弘伟的体制至今更为我们所认识。且即在那个地方,又发生出别一个极伟大的影响来。

在元代的前半叶,弹唱诸宫调的风气,似也未曾过去。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当亦为供当时实际弹唱之资的一部著作罢。

诸宫调的体制是一种崭新的创作,在过去的文学史上,找不出同类的东西来的;诸宫调的体制又是异常的弘伟壮丽,在过去的名著里更寻不出足以与之相比肩的长篇巨作出来(只有敦煌的《维摩诘经变文》足以与之相提并论罢)。向来我们对于叙事诗的编著便是很不努力的。那末寥寥数十百行的《孔雀东南飞》与《木兰辞》,却已足为我们的古文学中的珍异。更不用说会有什么与荷马的《依里亚特》(Iliad)、《亚特赛》(Odyssey),瓦尔米基(Valmiki)的《拉马耶那》(Ramayana)同等的大史诗出现的了。然而到了中世纪的前期,却突然有了一个绝大的进步与成就。那便是“变文”的产生与诸宫调的突起。

诸宫调的祖祢是“变文”,但其母系却是唐宋词与“大曲”等。他是承袭了“变文”的体制而引入了宋、金流行的“歌曲”的唱调的。诸宫调是叙事体的“说唱调”,以一种特殊的文体,即应用了“韵文”与“散文”的二种体制组织而成的文体,来叙述一件故事的。姑截取诸宫调中的一二段以为例:

生辞。夫人及聪皆曰好行。夫人登车,生与莺别。

〔大石调〕〔蓦山溪〕离筵已散,再留恋应无计。烦恼的是莺莺,受苦的是清河君瑞。头西下控着马,东向驭坐车儿。辞了法聪,别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临上马还把征鞍倚,低语使红娘,更告一盏以为别礼。莺莺、君瑞彼此不胜愁。厮觑者总无言,未饮心先醉。

〔尾〕满酌离杯长出口儿气,比及道得个我儿将息,一盏酒里,白冷冷的滴够半盏儿泪。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莺啼哭,又赋诗一首赠郎。诗曰: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董西厢》卷下

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仙吕调〕〔胜葫芦〕月下刘郎走一似烟,口儿里尚埋冤,只为牛驴寻不见。担惊忍怕,捻足潜踪,迤逦过桃园。辞了俺三娘入太原,文了面再团圆。抬脚不知深共浅,只被夫妻恩重,跳离陌案,脚一似线儿牵。

〔尾〕恰才撞到牛栏圈,待朵闪应难朵闪,被一人抱住刘知远。

惊杀潜龙!抱者是谁?回首视之,乃妻三娘也。儿夫来何太晚,兼兄嫂持棒专待尔来。知远具说因依。今夜与妻故来相别,不敢明白见你。

——《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种“韵”“散”夹杂的新文体,是由六朝的佛经译文,第一次介绍到中国来的。其后变成了一种通俗的文体,在唐、五代的时候,便用来叙述佛经的故事以及中国的历史与传说的许多故事,那便成了所谓“变文”(关于“变文”,请参阅《中国文学史》中世卷第三编上册第一三三页以下,又《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二册四四五页以下。)的一种文体。“变文”的体裁,与上面所引的两段诸宫调的文体是极为相同的。兹举《八相成道经变文》一段于下:

我佛观见阎浮提众生,业障深重,苦海难离,欲拟下界劳笼,拔超生死,遂遣金团天子,先届凡间,选一奇方,堪吾降质,于此之时,有何言语?

我今欲拟下阎浮,汝等速须拣一国。遍看下方诸世界,何处堪吾托生临?

尔时金团天子奉遣下界,历遍凡间,数选奇方,并不堪世尊托质。唯有迦毗卫国,似膺堪居。却往天中,具由咨说:

当日金团天子,潜身来下人间。金朝菩萨降生,福报合生何处?遍看十六大国,从头皆道不堪。唯有迦毗罗城,天下闻名第一。社稷万年国主,祖宗千代轮王。我观过去世尊,示现皆生佛国。看了却归天界,随相菩萨下生。时当七月中旬,托荫摩耶腹内。百千天子排空下,同向迦毗罗国生。

这其间之相歧者,惟“变文”用的是“七言”或“六言”的唱句(有用十言的,也有用五言的,但不多),而诸宫调所用之唱调则为当时流行之“入乐”的歌词,若《蓦山溪》、《胜葫芦》之类而已。

像这样的以“韵文”与“散文”合组起来的说唱体,在宋代是甚为流行的。曾慥《乐府雅词》开卷所载的无名氏的《调笑集句》,郑彦能的《调笑转踏》,晁无咎的《调笑》,皆是以一诗一曲相间组成的。似已开“散文”与“曲调”合组的先路。若赵德麟《侯鲭录》中所载的《商调蝶恋花》咏《会真记》事者,则已直捷的用“散文”与“曲调”合组而成,其体与诸宫调更为相近:

夫传奇者,唐元微之所述也。以不载于本集而出于小说,或疑其非是,今观其词,自非大手笔孰能与于此。至今士大夫极谈幽玄,访奇述异,莫不举此以为美谈,至于倡优女子,皆能调说大略。惜乎不比之以音律,故不能播之声乐,形之管弦。好事君子,极宴肆欢之余,愿欲一听其说。或举其末而忘其本,或记其略而不及终其篇。此吾曹之所共恨者也。今因暇日,详观其文,略其烦亵,分之为十章。每章之下,属之以词。或全摭其文,或止取其意。又别为一曲,载之传前。先叙全篇之意,调曰商调,曲名《蝶恋花》。句句言情,篇篇见意。奉劳歌伴,先听调格,后听芜词。

丽质金娥生玉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蜜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便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传曰:余所善张君,性温茂,美风仪,寓于蒲之普救寺。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叙其女,乃异派之从母。是岁,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之徒,因大扰,劫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惶骇不知所措。张与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难。郑厚张之德,因饰馔以命张。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弱子幼女,犹君之所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之礼奉见。乃命其子曰欢郎,女曰莺莺,出拜尔兄。崔辞以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宁复远嫌乎?又久之,乃至。常服睟容,不加新饰,垂鬟浅黛,双脸桃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凝眸丽绝,若不胜其体。张问其年几?郑曰:十七岁矣。张生稍以词导之,宛不蒙对。终席而罢。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锦额重帘深几许?绣履弯弯,未省离朱户。强出娇羞都不语,绛绡频掩酥胸素。黛浅愁深妆淡注,怨绝情凝,不肯聊回顾。媚脸未匀新泪污,梅英犹带春朝露。

全部都凡《蝶恋花》词十阕,“散文”的一部分则为《会真记》的全文。兹姑录开头的二段为例。这已比较《调笑转踏》等为进步的了。赵德麟与苏轼同代,其卒年则在南宋之初。其著作年代与孔三传是约在同时的。像这个“具体而微”的类似诸宫调的《商调蝶恋花》大约也会是同样的受有“变文”之影响的罢。然其著作的魄力则远逊于诸宫调的作者了。

这类的体裁在南宋仍然的存在着,其势力且侵入于说话人“话本”之中。今日所见之《蒋淑真刎颈鸳鸯会》话本。(见《警世通言》第三十八卷,又见《清平山堂话本集》。清平山堂作《刎颈鸳鸯会》。)其中便是使用着《商调醋葫芦》小令十篇以述蒋淑真“始末之情”的。

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女闻其死,哀痛弥极,但不敢形诸颜颊。奉劳歌伴,再和前声:

锁修眉,恨尚存,痛知心人已亡。霎时间云雨散巫阳。自别来,几日行坐想,空撇下一天情况,则除是梦里见才郎。

这女儿自因阿巧死后,心中好生不快活。自思量道:皆由我之过,送了他青春一命。日逐碟躞不下。

这话本的年代很古,当系宋、元人之作。又有《快嘴李翠莲记》(见《清平山堂话本集》),其时代似较后,但其中也似甚着重于“唱词”。我常常悬想,宋代的说话人,当其“做场”时,也是说唱着的。其与说唱诸宫调的惟一区别,则在:诸宫调以唱为主,而“话本”则以说为主而已。

诸宫调虽是说唱的,却以唱为最重要。其“散文”部分,几与“变文”无大歧异。像《西厢记诸宫调》,其“散文”的风格,且类赵德麟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全出之以古文。其不同之点,且为其特放的辉煌的光彩者,乃是关于唱的一方面。“变文”的唱是极简单的(大约是梵呗罢),不外六七言及三七等言的式样,鼓子词的唱,也是十分的单调的,只是将同样的一个曲调,翻来覆去的唱着。诸宫调的歌唱,却大为繁复不同。自其所使用的宫调的问题始,到了其组合不同宫调的套数而敷演着一件故事的体裁的讨论止,其间尽有仔细研究的必要。

兹先论诸宫调所用之宫调。宋代教坊所奏乐曲,凡十八调(见《宋史》一百四十二《乐志》十七“教坊”部。)四十六曲。(王国维云:“乃四十大曲之误。”又云:“所载曲数止于四十,又正平调下独云无大曲,则前四十曲为大曲无疑。《乐志》原文,出于《文献通考》,《通考》正作四十大曲。六大两字,字形相近,故致讹也。”〔《唐宋大曲考》〕其说甚精。)十八调者,为:

一,正宫调(三曲)     二,中吕宫(二曲)

三,道宫调(三曲)     四,南吕宫(二曲)

五,仙吕宫(三曲)     六,黄锺宫(三曲)

七,越 调(二曲)     八,大石调(二曲)

九,双 调(三曲)     十,小石调(二曲)

十一,歇指调(三曲)    十二,林锺商(三曲)

十三,中吕调(二曲)    十四,南吕调(二曲)

十五,仙吕调(二曲)    十六,黄锺羽(一曲)

十七,般涉调(二曲)    十八,正平调(无大曲,小曲无定数)

尚有十调:高宫,高大石,高般涉,越角,商角,高大石角,双角,小石角,歇指角及林锺角,是废弃不用了的。

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宫调”凡十四种:

一,正宫调   二,中吕调   三,道宫调

四,南吕宫   五,仙吕宫   六,黄锺宫

七,越 调   八,大石调   九,双 调

十,小石调   十一,般涉调  十二,商 调

十三,高平调  十四,羽 调

大部分和宋教坊所用十八调相合,所不用者惟林锺商、中吕宫、南吕调、仙吕调、黄锺羽、正平调、歇指调等八种而已。但亦有出于宋教坊十八调外者,如商调、高平调、羽调等三种是。惟宋教坊所有的黄锺羽和正平调,与《西厢记》所有的羽调及高平调二种,极为相近,当是由教坊的二调转变而来的。那末,《西厢记诸宫调》所增入者仅“商调”一种而已。

又,残本《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宫调也有十三种:

一,正宫调  二,中吕调  三,道 宫

四,南吕宫  五,仙吕宫  六,黄锺宫

七,越 调  八,大石调  九,双 调

十,般涉调  十一,歇指调 十二,商角调

十三,高平调

为的是残本,不知全书中更有应用到其他宫调否?惟可注意者,这里没有用“羽调”、“商调”,却多出“商角调”及“歇指调”二种,这是与《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宫调不同之点。“歇指调”也见于宋教坊十八调中。“商角调”则见于宋教坊已废弃不用的十调之中。这可见《刘知远诸宫调》的来历,恐怕是要比《西厢记诸宫调》更为“近古”的。

这些诸宫调所使用的“宫调”,虽较之宋教坊所用十八调已有所出入,然若与元杂剧所用者对勘一下,则很可明了的看出诸宫调的用“调”之更为近古。《辍耕录》所载“杂剧曲名”,凡分:

一,正宫  二,黄锺  三,南吕  四,中吕

五,仙吕  六,商调  七,大石  八,双调

等八类。《太和正音谱》所录“乐府三百三十五章”则分为:

一,黄锺  二,正宫  三,大石调  四,小石调

五,仙吕  六,中吕  七,南吕   八,双调

九,越调  十,商调  十一,商角调 十二,般涉调

等十二类。涵虚子谓:“自黄帝制律一十七宫调,今之所传者一十有二。”然在涵虚子所录的十二宫调中,除越调外,其他比《辍耕录》所载的多出的三调:小石调、商角调和般涉调,在元杂剧里是绝少用到的。元杂剧所常用者,不过《辍耕录》中的八调,加上越调,共九调而已。凡宋、金诸宫调所惯用的道宫、歇指调、高平调、羽调等四个宫调,元人已弃不用,小石调、般涉调、高平调等三种,也罕见使用。时代相隔不到两个世纪,而“宫调”已被淘汰到七种之多。乐音转变之急,诚为可惊!而诸宫调的作者还不仅袭应用旧调,抑且创造新声,或引用新声进来。如董解元,便是于应用了宋教坊十八调之外,更引进了“商调”、“高平调”、“羽调”诸新声。如《刘知远诸宫调》的作者,更还恢复了已废弃不用了的“商角调”。这都可见出诸宫调作者们的勇悍的创作欲与惊人的挥使音律的气魄来。

次更论诸宫调所用的曲调。诸宫调所使用的曲调,其来源是极为复杂的,惟综其大要,不外下列的数支:

第一,唐燕乐大曲 唐燕乐大曲凡四十有六,见于崔令钦《教坊记》(据《古今说海》本)。犹见存于宋、金诸宫调中者有:

一)绿腰 即六幺。董解元《西厢记》所用者有《六幺遍》、《六幺实催》,皆即此曲调。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以“六幺”名者,自《争曲六幺》以下,凡二十本。宋教坊所用十八调四十六曲中,于中吕调、南吕调、仙吕调中,皆各有《绿腰曲》,可见此曲在宋、金时流行之广。“词”里的《六幺令》大约便也是由此曲转变而来的。

二)凉州 即梁州。洪迈云:“凉州今转为梁州”(《容斋随笔》卷十四)。宋词有《梁州令》。《董西厢》所用者有《梁州》、《梁州三台》。《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亦有《四僧梁州》等以“梁州”为名者七本。

三)伊州 宋教坊十八调中亦有《伊州曲》。董解元《西厢记》有《伊州滚》,《刘知远诸宫调》有《伊州令》,当即此曲。《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有《领伊州》、《铁指伊州》等以“伊州”为名者五本。

四)突厥三台 《刘知远诸宫调》有《耍三台》,《西厢记诸宫调》有《梁州三台》,又有《三台》,或皆与此曲有关。

五)安公子 《刘知远诸宫调》有《安公子》,《西厢记诸宫调》有《安公子赚》。“官本杂剧段数”中也有《三教安公子》一本。

六)迎仙客 《西厢记诸宫调》有《迎仙客》。

七)柘枝 《西厢记诸宫调》有《柘枝令》,当由此出。

八)霓裳 《刘知远诸宫调》有《拂霓裳》,宋词也有《拂霓裳》,当由此出。

等八曲,其中《迎仙客》一曲,宋代罕见,殆因诸宫调的采用而始得传达于元剧中者。

尚有《还京乐》一曲,《乐府杂录》谓系明皇平内难,正夜半,斩长乐门关入宫,后人因撰此曲。宋词也有此调。《西厢记诸宫调》中,此调凡二见。

第二,宋教坊大曲 《宋史·乐志》详载教坊所奏十八调四十大曲(“大”原作“六”,据王国维说改,见上注)的名目,其中与唐燕乐大曲名目很有几个相同的,如《梁州》、《伊州》、《绿腰》等。在那四十大曲里,为诸宫调所沿用者有:

一)梁州 见前(正宫调、道宫调、黄钟宫中俱有之)。

二)大圣乐 在道宫中。《西厢记诸宫调》有《大圣乐》。宋词中亦有《大圣乐》。“官本杂剧段数”中有《柳毅大圣乐》等三本。

三)伊州 见前(越调及歇指调中俱有《伊州》)。

四)贺皇恩 《西厢记诸宫调》有《感皇恩》,不知是否即此曲。

五)绿腰 见前(中吕调、南吕调、仙吕调中俱有之)。

六)长寿仙 《西厢记诸宫调》有《长寿仙滚》。“官本杂剧段数”中有《打勘长寿仙》等三本。“院本名目”中有《伟老长寿仙》一本,又有《抹面长寿仙》一本。

第三,唐宋词 唐宋词与唐宋大曲的关系是很密切的,曲调也大都相同。不过词调繁多,而能编组成大曲,为燕乐时及教坊中人所奏者,则甚少耳。然诸宫调所采用的唐宋词调则极为繁伙。《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词调有:

六幺令 醉落托(“托”即“魄”也) 绣带儿 恋香衾(以上入仙吕宫)

应天长 一枝花 (以上入南吕宫)

女冠子 (入黄锺宫)

拂霓裳 (入中吕调)

应天长 甘草子 锦缠道 (以上入正宫)

解 红 (入道宫)

沁园春 哨遍 苏幕遮 (以上入般涉调)

贺新郎 (入高平调)

永遇乐 (入歇指调)

玉抱肚 (入商调)

《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词调有:

醉落魄 满江红 六朝天急 (当即《朝天子》) 天下乐 (以上入仙吕宫)

应天长 一枝花 (以上入南吕宫)

喜迁莺 (“院本名目”有《喜迁莺剁草鞋》一本) 黄莺儿

以上入黄锺宫)

踏莎行 粉蝶儿 木兰花 (以上入中吕调)

虞美人 应天长 梁州令 甘草子 三台 (以上入正宫)

解 红 大圣乐 (以上入道宫)

蓦山溪 洞仙歌 红罗袄 (以上入大石调)

哨 遍 夜游宫 沁园春 苏幕遮 (以上入般涉调)

木兰花 (宋词作《木兰花慢》) 糖多令 于飞乐 青玉案

以上入高平调)

玉抱肚 (入商调)

水龙吟 厅前柳 (以上入越调)

御街行 月上海棠 芰荷香 (以上入双调)

盖较唐、宋大曲调子用得更多。然唐、宋词调与诸宫调的关系,犹不仅在若干词调之被采用而已。在宋、金的时代,词是实际被用来歌唱的东西。诸宫调既特重在歌唱一方面,故尤受词的歌唱的法则的影响。除了极短的小令像《捣练子》、《如梦令》等以外,词都是以相同的两段歌曲,组合而成为一篇的,像:

红满枝,绿满枝,宿雨厌厌睡起迟,闲庭花影移。○忆归期,数归期,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冯延巳《长相思》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况有文章山斗,对桐荫满庭清昼。当年堕地,于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辛弃疾《水龙吟》

不问是“令”是“慢”,差不多都是以二段歌语合成的为常例。这大约是要令歌者反覆前声,用以媚听之意。与大曲之联合若干歌篇,鼓子词之连用若干同调的曲子来咏唱一件故事,其结构正是相同的,不过令、慢多限于二段,而大曲与鼓子词则往往是十篇以上的结合而已。这种二段同体歌曲的组合,便是诸宫调最受影响于唐宋词的地方。我们姑举几个例来看:

〔黄锺宫〕〔快活年〕一双老父母解放眉头结,三翁也随顺欢容生两颊。妯娌旁边弩嘴举唇,不喜些些,三娘内心喜悦也难舍。○只愁李洪义与洪信生脾鳖,中间做板障,为人忒性劣。结下仇冤,怎肯成亲!恰是言绝,走一人向前诉说。

——《刘知远诸宫调》第一

〔般涉调〕〔夜游宫〕君瑞从头尽诉,小生是西洛贫儒。四海游学历州府。至蒲州,因而到梵宇。○一到绝了尘虑,欲假一室看书。每月房钱并纳与。问吾师心下许不许?

——《西厢记诸宫调》卷一

这还不和词的规律相同么?后来杂剧的“幺篇”,戏文的“换头”、“前腔”,大约都是由此而蝉递下去的罢。

第四,流行的歌曲 不入于教坊,不见于唐宋史叙录,而流行于宋代的大曲及其他歌曲尚有不少。那些流行的歌曲和诸宫调所用的而曲调又有不少是曾发生过关系的:

一)降黄龙 张炎云:“如《六幺》如《降黄龙》,皆大曲”(见《词源》,四印斋所刻词本)。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有《列女降黄龙》、《双旦降黄龙》等以“降黄龙”为名的大曲五本。《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亦有《廪降黄龙》一本。《西厢记诸宫调》中《降黄龙》的曲调凡二见。

二)整乾坤 此名并见于《西厢记诸宫调》及《刘知远诸宫调》。《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亦有《四小将整乾坤》本。

三)黄莺儿 虽为词调,但大曲中也有之。“官本杂剧段数”载有《三姐黄莺儿》、《赛花黄莺儿》等二本。

四)乔捉蛇 见于《西厢记诸宫调》。“院本名目”有《乔捉蛇》一本。

五)惜奴娇 洪迈《夷坚志》载绍兴九年张渊道女请大仙,忽有巫山神女赋《惜奴娇》大曲一篇,凡九曲,其词今亦见于《夷坚志》(见《夷坚乙志》卷十三)。《西厢记诸宫调》,《惜奴娇》凡二见。

六)柳青娘 见《西厢记诸宫调》。“院本名目”有《柳青娘》一本。

七)双声叠韵 “院本名目”有《双声叠韵》一本。《西厢记》及《刘知远》皆数见此调。

八)天下乐 “院本名目”有《天下乐》一本。《西厢记》尝用此曲。

九)四门子 《西厢记》凡三见《四门子》。“院本名目”有《四门儿》,当即一调。

十)山麻皆 《西厢记》有《山麻秸》,“院本名目”有《山麻秸》,即同一曲调。

十一)文序子 《刘知远》及《西厢记》均有《文序子》。《太平广记》卷二百四引《卢氏杂说》:“文宗善吹小管,时法师文溆为入内大德,一日得罪流之,弟子入内收拾院中籍入家具籍,犹作法师讲声。上采其声为曲子,号《文溆子》。”《乐府杂录》:“长庆中,俗讲僧文叙,善吟经,其声宛畅,感动里人。乐工黄米饭依其念四声观世音菩萨,乃撰此曲。”《文序子》与《文溆子》当即一曲调。

十二)鹘打兔 《西厢记》有《鹘打兔》一名。“杂剧官本段数”也有《鹘打兔变二郎》一本。

十三)柳青娘 《刘知远》有《柳青娘》曲;“院本名目”里也有《柳青娘》一本。

第六,创作及其他 诸宫调的作者们于采用了上列的许多旧曲之外,必定会有他们自己的创作的新声,杂在一处歌唱的。

在《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一百三十九个曲调里,仅有六十三个是见于旧曲或当时流行词曲中者。其余的一倍以上的曲调数,却都是不见于其他记载的。固然这不见他书的七十七个曲调未必个个都是崭新的创作,其中当然也会杂有不少当时流行而今失传了的歌调在内。但若说在这七十七个曲调里,全没有几个是董解元的创作,那也似乎是说不过去的事。《西厢记诸宫调》的作者既具有那末弘伟的创作力,抒写出那么弘伟的一部大名著来,当然也会有创作若干新声的能力的。

再就残本的《刘知远诸宫调》统计一下,在其所有的四十八个曲调里,也只有二十六个是旧曲。其他,与《西厢记诸宫调》相同的也有若干。那些两部诸宫调相同的若干曲调,可以证明,大约便是宋金诸宫调里所沿用的特殊的歌调了。

诸宫调所用的曲调便是这样组合了起来的。下面更将《西厢记诸宫调》及《刘知远诸宫调》所用的全部曲调名目(这里并没有将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加入作为研究的对象,其原因是:《天宝遗事》为元人所作,其所用的曲调已受元杂剧的影响。)列为二表:

《西厢记诸宫调》所用曲牌名表:

〔仙吕宫〕醉落魄(四见) 整金冠 风吹荷叶(六见) 赏花时(十二见) 点绛唇(六见) 醉奚婆(四见) 惜黄花(二见)恋香衾(五见) 整花冠△绣带儿(五见) 剔银灯(二见) 台台令 一斛叉 满江红(三见) 乐神令(二见) 醍醐香山会 六幺令 六幺遍 六幺实催 胜葫芦(二见) 哈哈令咍咍令 瑞莲儿(三见) 河传令 乔合笙 临江仙 朝天急 天下乐 相思会 喜新春 香山会 (△疑即整金冠三者疑系一名。)

〔南吕宫〕瑶台月(三见) 三煞 一枝花(二见) 应天长 傀儡儿 转青山

〔黄锺宫〕侍香金童(四见) 喜迁莺 四门子(三见) 柳叶儿(四见) 快活尔 出队子(六见) 双声叠韵(四见) 黄莺儿(三见) 降黄龙滚(二见) 刮地风(三见) 整金冠令 赛儿令(二见) 神仗儿(二见) 闲花啄木儿 (八见) 整乾坤

〔中吕调〕香风合 墙头花 风合合 碧牡丹(七见) 鹘打兔(四见) 牧羊关(三见) 乔捉蛇 木鱼儿 石榴花 棹孤舟双声叠韵(二见) 迎仙客 满庭霜 粉蝶儿 古轮台(四见) 踏莎行 木兰花 千秋节 安公子赚 渠神令

〔正宫〕虞美人 应天长(四见) 万金台 文序子(三见)甘草子(六见) 脱布衫(四见) 梁州(二见) 梁州三台(二见)梁州令 赚 二台

〔道宫〕解红 凭栏人 赚 美中美 大圣乐

〔大石调〕伊州滚(四见) 蓦山溪(三见) 吴音子(五见) 梅梢月 玉翼蝉(八见) 红罗袄(三见) 还京乐(二见) 洞仙歌(三见) 感皇恩

〔小石调〕花心动

〔般涉调〕哨遍(四见) 耍孩儿 太平赚 柘枝令(三见) 墙头花(五见) 夜游宫(二见) 急曲子(四见) 沁园春(二见) 长寿仙滚(二见) 麻婆子(三见) 苏幕遮

〔高平调〕木兰花(四见) 于飞乐(二见) 糖多令 牧羊关青玉案

〔商调〕玉抱肚(二见) 文如锦 定风波(二见)

〔越调〕上平西(四见) 斗鹌鹑(五见) 青山口(四见) 雪里梅(五见) 错煞 绪煞 厅前柳 蛮牌儿 山麻皆 水龙吟看花回(二见) 揭钵子 叠字玉台 渤海令

〔双调〕豆叶黄(二见) 搅筝琶(三见) 庆宣和(二见) 文如锦(四见) 惜奴娇(二见) 月上海棠 御街行(四见) 芰荷香(二见) 倬倬戚

〔羽调〕混江龙

《刘知远诸宫调》所用曲牌名表:

〔仙吕宫〕六幺令(三见) 胜葫芦(二见) 醉落托(三见) 绣带儿(二见) 恋香衾(二见) 相思会 整花冠 绣裙儿 一斛叉 整乾坤

〔南吕宫〕瑶台月(三见) 应天长(二见) 一枝花(二见)

〔黄锺宫〕愿成双(二见) 女冠子 快活年(三见) 双声叠韵出队子(三见)

〔中吕调〕安公子 柳青娘(二见) 酥枣儿 牧羊关 木笪绥拂霓裳

〔正宫〕应天长(三见) 甘泉子(应作《甘草子》) 文序子(二见) 锦缠道(二见)

〔道宫〕解红

〔大石调〕伊州令 红罗袄 玉翼蝉

〔般涉调〕墙头花(三见) 耍孩儿(二见) 麻婆子(二见) 沁园春 (四见)哨遍 苏幕遮(二见)

〔商角〕定风波(二见) 抛球乐

〔高平调〕贺新郎(五见)

〔歇指调〕枕幈儿 耍三台 永遇乐(二见)

〔商调〕回戈乐 玉抱肚(二见)

〔越调〕踏阵马

〔双调〕乔牌儿

复次,论诸宫调所用的套数的编组的法式。集合同一宫调的曲调若干支,组合成一个歌唱的单位,有引有尾(但也有无尾声的),那便是所谓套数。词与散曲里的小令,只用一个曲调单独的成为一个歌唱的单位,那便不是套数。从最广的(或最早的)定义上看来,凡是能够组合二支或二支以上的曲调而成为一个歌唱的单位者皆可谓为套数。在这个定义上,几乎把许多的词调,凡是以二段组编成者,都可谓为套数(不过套数之名,仅应用于曲,而不曾应用到词上去)。那二支或二支以上的曲调,组成一个套数的,有时竟是同一的调子,有时是不同的。不过总要在同一宫调之内。例如:

〔黄锺宫〕女冠子……(幺)……尾

《刘知远诸宫调》第一)

〔高平调〕木兰花……(幺)

《西厢记诸宫调》卷二)

〔中吕调〕木笪绥……(幺)……(幺)……(幺)……(幺)……尾

《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些都是以在同一宫调内之同样的曲调,反覆歌咏着的。有“有尾声”的,象第一例;也有“无尾声”的,象第二例。象这样单调的套数,元以后是很少用之的。元、明人的所谓套数,不论用在“戏曲”中或“散曲”中,都是要用在同一宫调内之两个以上不同的曲调组织成功的。象关汉卿的《望江亭中秋切脍旦》杂剧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醉春风……红绣鞋……十二月……尧民歌……煞尾

这一类以二支以上在同一宫调中不同的曲调组织成功的套数,在初期是比较得少见。但在诸宫调里却已是充分的应用到了。我们如研究一下诸宫调所使用的套数,便可看出他们所用的套数,其性质是极为复杂的,其组成法是有好几种不同的;由那里,可以充分的看出诸宫调作者们融冶力的弘伟,收容量的巨大。差不多自唐宋词调以下,凡宋教坊大曲,宋流行大曲,以至宋唱赚等等的不同的套数的组织,无不被网罗殆尽。我们在那里,开始看见那些不同式的套数的被混合,被割裂,被自由的任意的使用着。我们可以说,象诸宫调作家们那末具有果敢无前的驱遣前人的遗产以为自己的便利之勇气者,在中国文学史上似还不曾见到第二群过!

综观诸宫调所用的套数,其方式大别之有后列的三种:

甲)组织二个同样的只曲以成者;

乙)组织二个或二个以上同样的只曲,并附以尾声而成者;

丙)组织数个不同样的只曲并附以尾声者。

我们若把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套数统计一下,便可以看出:在他所用的一百九十三套里(内只曲二支,并计入),其组织方式,可归在甲类者共有五十三套(内有《吴音子》二曲,是只曲非套数)。姑举二例:

〔高平调〕〔木兰花〕从自斋时,等到日转过,没个人偢问。酩子里忍饿,侵晨等到合昏个,不曾汤个水米,便不饿损卑末。○果是咱饥变做渴,咽喉干燥肚儿里如火。开门见法本来参贺:恁那门亲事议论的如何?

〔双调〕〔惜奴娇〕绝早侵晨,早与他忙梳裹,不寻思虚脾真个。你试寻思秀才家,平生饿无那,空倚著门儿咽唾。○去了红娘,会圣肯书帏里坐?坐不定一地里笃么。觑著日头儿暂时间斋时过。杀剁,又不成红娘邓我?

可归在乙类者共有九十四套。兹举一例:

〔仙吕调〕〔赏花时〕酒入愁肠闷转多,百计千方没奈何!都为那人呵!知他你姐姐知我此情么?眼底闲愁没处著,多谢红娘见察。我与你试评度,这一门亲事,全在你成合。〔尾〕些儿礼物莫嫌薄,待成亲后再有别酬贺。奴哥托付你方便子个!

可归在丙类者较少,共有四十六套。兹举一例:

〔中吕调〕〔棹孤舟缠令〕不以功名为念,五经三史何曾想!为莺娘,近来妆就个浮浪。也罗!老夫人做事搜相,做个老人家说谎。白甚铺谋退群贼,到今日方知是枉。也罗!一陌儿来直恁地难偎傍,死冤家,无分同罗幌,也罗!待不思量,又早隔着窗儿望。赢很眼狂心痒痒,百千般闷和愁,尽总撮在眉尖上,也罗!

〔双声叠韵〕烛荧煌,夜未央,转辗添惆怅。枕又闲,衾又凉,睡不著,如翻掌。谩叹息,谩悒怏,谩道不想怎不想,空赢得肚皮儿里劳攘。○泪汪汪,昨夜甚短,今夜甚长,挨几时东方亮!情似痴,心似狂,还烦恼如何向?待漾下又瞻仰,道忘了是口强,难割舍我儿模样!

〔迎仙客〕宜淡玉,称梅妆,一个脸儿堪供养。做为挣,百事抢,只少天衣,便是捻塑来的观音像。○除梦里曾到他行。烧尽兽炉百和香,鼠窥灯偎着矮床。一个孽相的蛾儿,绕定那灯儿来往。

〔尾〕淅零零的夜雨儿击破窗,窗儿破处风吹著忒飘飘的响,不许愁人不断肠!

若列为表,则在甲类里的套数,如左:

〔仙吕调〕醉落魄 一斛叉 满江红(凡三见) 乐神令(凡二见) 醒醐香山会 香山会 相思会 临江仙 喜新春 惜黄花 胜葫芦

〔黄锺宫〕黄莺儿(凡三见)

〔中吕调〕踏莎行 木兰花 满庭霜 千秋节

〔大石调〕蓦山溪 吴音子(凡二见) 梅梢月 玉翼蝉(凡四见) 洞仙歌(凡三见) 感皇恩

〔高平调〕木兰花(凡四见) 于飞乐(凡二见) 青玉案

〔般涉调〕夜游宫(凡二见)

〔双 调〕庆宣和 惜奴娇(凡二见) 月上海棠 御街行(凡四见) 倬倬戚

〔羽 调〕混江龙

〔小石调〕花心动

其中惟《吴音子》的二支,皆为只曲,并非套数。在乙类的套数如左:

〔仙吕宫〕赏花时(凡十二见) 点绛唇 朝天急 恋香衾(凡五见) 整花冠 绣带儿(凡五见) 剔银灯(凡二见) 惜黄花 胜葫芦 六幺令

〔南吕宫〕一枝花 应天长 瑶台月

〔黄锺宫〕侍香金童(凡二见) 出队子(凡四见) 降黄龙衮

〔中吕调〕墙头花 碧牡丹(凡五见) 鹘打兔(凡二见) 牧羊关(凡三见) 乔捉蛇 粉蝶儿 古轮台(凡四见)

〔正 宫〕应天长 文序子

〔大石调〕伊州滚(凡三见) 蓦山溪(凡二见) 吴音子(凡三见) 玉翼蝉(凡四见) 红罗袄(凡二见) 还京乐(凡二见)

〔般涉调〕墙头花 麻婆子(凡三见) 沁园春

〔商 调〕玉抱肚(凡二见) 文始锦 定风波(凡二见)

〔道 宫〕解红

〔双 调〕豆叶黄 搅筝琶 文如锦(凡四见) 芰荷香(凡二见)

在丙类的套数如左:

〔仙吕调〕醉落魄缠令(凡二见) 点绛唇缠 点绛唇缠令(凡二见) 点绛唇(缠令) 河传令缠 六幺实催

〔南吕宫〕一枝花缠 瑶台月

〔黄锺宫〕降黄龙滚缠令 快活尔缠令 闲花啄木儿第一侍香金童缠令(凡二见) 喜迁莺缠令

〔中吕调〕香风合缠令(凡二见) 碧牡丹缠令(凡二见) 安公子赚 棹孤舟缠令

〔正 宫〕虞美人缠 文序子缠 文序子(缠令) 甘草子缠令 梁州缠令(凡二见) 梁州令断送

〔道 宫〕凭栏人缠令

〔大石调〕伊州滚缠令

〔般涉调〕哨遍断送 哨遍缠令(凡三见) 沁园春(缠令)苏幕遮(缠令)

〔高平调〕糖多令(缠令)

〔越 调〕上平西缠令(凡四见) 斗鹌鹑缠令 厅前柳缠令 水龙吟(缠令)

〔双 调〕豆叶黄(缠令)

在这四十六套里,体例最为繁杂,名称也至不一致;名称“缠令”者最多,凡二十七套;单名为“缠”者凡六套;名为“断送”者凡二套;名为“实催”者凡一套;单是举出曲名,不言其为“套令”,而实可归于此类中者凡九套;名为“赚”者凡一套。这些不同的名目与不同的体例便是使我们得以看出诸宫调套数组成法的来源犁然的痕迹来的。

试再举《刘知远诸宫调》所有的套数,列为一表如左。《刘知远诸宫调》今存者仅为全书的少半,共残存套数八十。全书究竟有若干套数,则不可知,大约也不过是二百套左右罢。在这八十个套数里,属于甲类者凡十二套(《一枝花》一套并计入):

〔仙吕调〕胜葫芦 醉落托 相思会

〔歇指调〕一斛叉 枕屏儿 永遇乐(凡二见)

〔高平调〕贺新郎(凡三见)

〔双 调〕乔牌儿

又第三“则”第四页所载《南吕宫一枝花》一套,因下半残缺,有“尾”与否不可知,姑附于此类。属于乙类者凡六十五套(调名佚去的二套,并计及):

〔仙吕调〕六幺令(凡三见) 胜葫芦 绣带儿(凡二见)醉落托(凡二见) 恋香衾 整乾坤

〔南吕宫〕瑶台月(凡二见) 应天长(凡三见) 一枝花

〔黄锺宫〕愿成双(凡二见) 女冠子 快活年(凡三见) 双声叠韵   出队子(凡三见)

〔中吕调〕牧羊关 木笪绥 拂霓裳

〔正 宫〕文序子(凡二见) 锦缠道(凡二见) 应天长

〔道 宫〕解红

〔大石调〕红罗袄 玉翼蝉 伊州令

〔般涉调〕墙头花(凡三见) 耍孩儿(凡二见) 麻婆子(凡二见) 沁园春(凡四见) 哨遍 苏幕遮(凡二见)

〔商角调〕定风波(凡二见)

〔商 调〕玉抱肚(凡二见) 抛球乐 回戈乐

〔高平调〕贺新郎(凡二见)

〔歇指调〕耍三台

〔越 调〕踏阵马

又第一“则”第五页,及第十一“则”第四页,均有残缺上半部之套数各一支,仅各存下半少许及尾声一支,不知其为乙类或丙类,也姑附志于乙类中。

属于丙类者凡三套:

〔仙吕调〕恋香衾缠令

〔中吕调〕安公子缠令

〔正 宫〕应天长缠令

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出现于元代的中叶,其套数的组成法则,已甚受当时流行的“元杂剧”的影响,故这里不举出。但其中也仍保存有诸宫调所特有的套数的结构法,以及诸宫调所特有的曲调若干。这是可以注意的一点。

就上面的套数表看来,诸宫调所使用的套数,其甲、乙、丙三类的组合式,似皆有一定的规律;某一个曲调可以组为甲类方式,某某几种曲调则只能组成乙类方式,某某若干支曲调,又只能组成丙类方式,这其间似有不可混乱的关系在着。其三类通用的曲调原也有,但是不多。例如,在甲类里的《醉落魄》、《胜葫芦》虽亦可用来组织乙、丙二类的套数,然究为少数。象《满江红》、《临江仙》、《黄莺儿》、《踏莎行》、《千秋节》、《御街行》、《惜奴娇》等等,便不见于乙、丙二种套数之中;又象《赏花时》,只适合于乙种套数之用,甲、丙二种里便见不到它;《哨遍》只适合于丙种套数之用,甲、乙二种里,便见不到它。后来使用于元、明人的剧曲与散曲中的曲调,也有这种限制。有许多合于套数之用的,便永不能成为小令所用的曲子。有一部分曲调专适小令之用的,套数里便见不到它们。

兹更进论诸宫调套数组成方式所受到的他种文体的影响。

第一,自然是唐宋词的影响 这在上文已经说明过。凡在甲类方式里的套类,差不多全同于唐宋词之以前后二段合为一篇者。

第二,最大的影响 还是从当时的一种流行的新诗体,名为“唱赚”的那里得到,“唱赚”是一种已失的新诗体,从南宋末年以后便永不曾有人注意到她;直到最近的十余年前,王国维氏才第一次开始去研究(见《宋元戏曲史》第四章《宋之乐曲》)。唱赚并不是什么已失的一支两支的民歌,她乃是具有伟大的体制的崭新的创作。她创出了几种动人的新声,她更革了迟笨繁重的唐宋大曲的音调。我们文学史里知道在同一宫调里,任意选取了若干支曲子,来组成一个套数,第一次乃是由于“唱赚”者的创作。这个影响极大。由单调的以二段曲子组成的词,由单调的以八支或十支以上的同样的曲调组成的大曲,反复歌唱,声貌全同,岂不会令听者觉得厌倦么?一个崭新的新声便在这个疲乏的空气中产生出来。唱赚产生于何时,据宋人纪载,约略可知。耐得翁《都城纪胜》说:

唱赚在京师,可有缠令缠达。有引子尾声为缠令。引子后可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为缠达。中兴后,张五牛大夫,因听动鼓板中,又有四太平令或赚鼓板(即今拍板大筛扬处是也),遂撰为赚。赚者,误赚之义也。令人正堪美听,不觉已至尾声。是不宜为片序也。今又有覆赚;又且变花前月下之情及铁骑之类。凡赚最难。以其兼慢曲,曲破,大曲,嘌唱,耍令,番曲,叫声诸家腔谱也。

吴自牧《梦粱录》所叙唱赚的情形:与《都城纪胜》全同,惟载“今杭城老成能唱赚者如窦四官人,离七官人,周竹窗,东西两陈九郎,包都事,香沈二郎,雕花杨一郎,招六郎,沈妈妈”等姓名。周密《武林旧事》也载唱赚者姓氏,自濮三郎、扇李二郎以下,凡二十二人。唱赚在南宋是成为一门专业的。

唱赚的一个新诗体,自张五牛大夫创作出来后,立刻便为说唱诸宫调的人物所采取。说唱诸宫调者所采取的唱赚的新体,只是初期的,易言之,即只是张五牛大夫所创的缠令及缠达的二体。至如流行于南宋末年的覆赚,当然董解元的《西厢记》和无名氏的《刘知远》是不及采用到的。

唱赚的词,亡佚已久。王国维氏始于《事林广记》(戊集卷二,《事林广记》有日本翻刻本。)中发见其唯一的存在的一篇。其前且有唱赚规例。此赚词的题目是:

圆社市语 中吕宫 圆里圆

“圆社”盖谓蹴球事。全词的结构如下:

紫苏丸……缕缕金……好女儿……大夫娘……好孩儿……赚……越恁好……鹘打兔……尾声

这和诸宫调所用的一部分套数,其结构正是相同:

梁州令断送……应天长……赚……甘草子……脱布衫……三台……尾

——《西厢记诸宫调》

唱赚有缠令缠达二体之分。缠令之体,有引子,有尾声,正同上列的那种形式。惟上列赚词当为南宋后半期之作。(《武林旧事》卷三及《梦粱录》卷十九,所载各社名,均有“遏云社唱赚”云云,而《事林广记》载此赚词,其前恰为遏云要诀,遏云致语,则此赚词自当与遏云社有关系。)初期的赚词,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复杂,却是一个疑问,看了“赚者误赚之意也,令人正堪美听,不觉已至尾声”云云,我们总要觉得初期的赚词,大约不会是很长的,或者只要“有引子,有尾声”,便已足够了罢。诸宫调中,最多的套数,乃是属于乙类的方式的,即皆只有一引子一尾声的。或者与初期的赚词之间,其关系是颇密切的罢。惟颇有可疑者,即为什么属于乙类的许多套数,都不标出缠令二字来,也许那些乙类方式的套数,和唱赚意是全无关系。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无论如何,诸宫调的丙类方式的套类,明标为“缠”或“缠令”者,其与唱赚中的“缠令”的同为一物,却是无可致疑的。

缠达的一体,在诸宫调里用到的很少。缠达,据耐得翁、吴自牧诸人的说明,是“引子后只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根据了这个说明,我们在《西厢记诸宫调》里去找,只找到这样的一套:

〔仙吕调〕六幺实催……六幺遍……哈哈令……瑞莲儿……咍咍令……瑞莲儿……尾

假如“哈哈令”为“咍咍令”的同一物(是写错了的罢),则此体大似缠达的组织。又《刘知远诸宫调》里,也有这样的一套:

〔中吕调〕安公子缠令……柳青娘……酥枣儿……柳青娘……尾

虽名为“缠令”,与“缠达”的组织却颇相同。

在这个地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突然的发生了。诸宫调的起源,早于唱赚者甚久。诸宫调的创作者孔三传是在北宋的神宗、哲宗时代的;唱赚的创作者张五牛大夫却生在南宋中兴后。其间相隔至少有半个世纪。在没有受到唱赚的影响之前,原始的诸宫调,其唱词究竟是什么式样的呢?这是该仔细研究的。据我个人的推测,诸宫调的诸作者,为了想维持其专门的职业,常要不时的采取了流行的新声,运用于诸宫调之中以增高其复杂的趣味,使听者更感愉快。好在诸宫调的篇页常是很浩瀚的,其体例又不是很硬化的,尽有容纳许多新声的可能。当孔三传初创作的时代或只有联合各宫调的词调与大曲以成之的罢。或者竟已运用到乙类方式的组织,也说不定。“尾声”虽不见于词与大曲中,但在北宋时代或已有之。初期的诸宫调或已充分的运用着这类的“一曲一尾”的简单的方式。后期诸宫调之所以独多应用着此类的方式,其消息是颇可知道的。

第三,是唐宋大曲的影响 大曲的结构,极为简单;为的是舞曲(参看王国维氏《唐宋大曲考》〔《王忠悫公遗书》本〕),故只是以同一曲调,翻来覆去的唱了一遍又一遍,常是唱了九遍十遍而未已。宋词中常有用大曲来咏唱一件故事的。曾慥《乐府雅词》的上卷,曾载有董颖作的:

薄媚(西子调)

一首。又有所谓“转踏”者,曾慥选无名氏《九张机》二首,无名氏《调笑集句》一首,郑彦能《调笑转踏》一首,晁无咎《调笑》一首。其结构与大曲大都相同。王明清《玉照新志》(卷二)载有咏唱冯燕事的大曲《水调歌头》(曾布著)一首;史浩《鄮峰真隐漫录》(卷四十五)载有《采莲》大曲一首;其结构也完全相同,惟其遍数不同,各遍之名也有别耳。兹列数种方式如下:

一,排遍第八……排遍第九……第十攧……入破第一……第二虚催……第三衮遍……第四催拍……第五衮遍……第六歇拍……第七煞衮。

——《道宫薄媚》(西子词)

二,延遍……攧遍……入破……衮遍……实催……衮……歇拍……煞衮。

——《双调采莲》(寿卿词)

三,排遍第一……排遍第二……排遍第三……排遍第四……排遍第五……排遍第六带花遍……排遍第七攧花十八

——《双调水调歌头》(冯燕词)

第三式,初见若相歧甚多,细察之,则极为相同,尤其第一第二式几全同。第二式之“延遍”相当于第一式之“排遍第八”,“排遍第九”;“攧遍”即第一式之“第十攧”;“入破”即第一式之“入破第一”;“实催”则相当于第一式之“催拍”;名称虽不同,其实皆为同一曲调。此种唐宋大曲的歌唱方式,似极流行于宋、元的民间,连小说界也被侵入。赵德麟的咏《会真记》的《商调蝶恋花》是应用此体的(详上文)。诸宫调自不能“自居化外”,在残本《刘知远诸宫调》里,有:

〔中吕调〕木笪绥

一套,除“尾”外,共连用了五个同一的《木笪绥》的调子。这是最和大曲相近的了,又《西厢记诸宫调》里,也有一套:

〔黄锺宫〕闲花啄木儿第一,整乾坤……第二,双声叠韵……第三,刮地风……第四,柳叶儿……第五,赛儿令……第六,神仗儿……第七,四门子……第八,尾

所谓“第二”“第三”者,便是“闲花啄木儿”“第二”“第三”;连用“闲花啄木儿”一词至八遍之多,其格式与大曲也至相近。不过已把大曲大加改造,添入别的曲调至八个(连“尾”在内)之多,已非大曲格律之所能范围得住的了。又在诸宫调所用的曲子里,有所谓:

长寿仙滚 降黄龙滚 六幺实催 六幺遍

等等者,其为由大曲的影响而来,也明白可知。

第四,宋杂剧的影响 宋杂剧与元杂剧是截然不同的二物,只是与大曲很相同的一种歌舞“杂剧”或更加以滑稽的道白而已。宋杂剧在诸宫调里的影响至为有限。《都城纪胜》谓:

杂剧中——又或添一人装狐。其吹曲破断送者谓之把色。

《武林旧事》(卷八)记载宋内筵乐单,也有:

勾杂剧色时和等做《尧舜禹汤》,断送《万岁声》;

勾杂剧吴国宝等做《年年好》,断送《四时欢》;

云云。所谓断送,意义不甚明瞭。今所见诸宫调里乃有:

哨遍断送

梁州令断送

二套。这是诸宫调与宋杂剧的唯一的姻缘所在。所谓“断送”(皆见《西厢记诸宫调》),大抵便是“开场”时所用的歌曲罢。故诸宫调所用的《哨遍断送》,《梁州令断送》,皆居于套数的第一曲或“引子”的地位。

诸宫调的作者们,融冶力似皆极为弘伟,故往往取宋杂剧的“断送”;取唱赚的“赚”;取大曲的“滚”与“遍”与“实催”等等而自行铸造一种新声的套数出来。在使用缠达的方式时,也往往有所变异。他们是这样的不名一家的采用着!他们是这样的“取精用弘”!

最后,还要研究一下诸宫调所用的“尾声”的方式。这是一个很有趣味的且是值得研究的问题。诸宫调使用“尾声”极多;在《西厢记诸宫调》的一百九十一套里,有“尾声”者竟占一百四十套之多;在残本《刘知远诸宫调》的八十套里,有“尾声”者,也占六十八套之多。仅就这二百零八个尾声而研究之,已尽够我们的得到一个结论的了。(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姑置不论。)

“曲子”之有“尾声”始于何时呢?这是很难回答的。宋大曲有“煞衮”,其名颇类“尾声”,实则乃所唱的同样曲调的最后一遍;与诸宫调套数的“尾声”,为毫不相干之物。(元杂剧所用的尾声,种类甚多,往往随宫调而不同,甚至随某某套而不同,也和诸宫调所用之极单纯的尾声颇殊其趣。)“尾声”或当与诸宫调同被创于宋神宗时孔三传之手的罢。这是很有可能的。以后,张五牛创作唱赚,更大畅“尾声”的使用之途。赚词的尾声,与诸宫调的极为相同:

〔尾声〕五花丛里英雄辈,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

——《圆社市语》(赚词,《事林广记》戊集卷二引)

这是用七言的三句组成了的。诸宫调的尾声,也几乎全是以此种格式组成了的:

〔尾〕往日与他有仇隙,只冤他知远无礼,恁两个也不是平善底。

〔尾〕星移斗转近三鼓,怎显得官家福分,没云雾平白下雨。

〔尾〕恰才撞到牛栏圈,待朵闪应难朵闪,被一人抱住刘知远。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心头怀着待不思忆,口中强道不憔悴,怎瞒得青铜镜儿里。

〔尾〕寺墙儿便是纯钢裹?更一个时辰打不破,屯着山门便点火。

〔尾〕痒如如把心不定,肚皮里骨辘辘地雷鸣,眼悬悬地专盼着人来请。

〔尾〕不图酒食不图茶,夫人请我别无话。孩儿,管教俺两口儿就亲唦?

〔尾〕去了红娘归书舍,坐不定何曾宁贴,倚门专待西厢月。

〔尾〕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虽有几个字的多少,但多出来的却是衬字,实际上还是七言的三句。也还有第一句的七言,变格而为二句的三言的,像:

〔尾〕敛上敲,个着鼻梁,难为整理身躯仰,直倒在槐木酒桌上。

〔尾〕鸳侣分,连理劈,无端洪信和洪义,阻隔得鸾孤共凤只。

〔尾〕把瓦忏,着手掇,道打脊匹夫莫要朵,遥望着洪义面上泼。

〔尾〕郭彦威,心胆怯,正北上有若云摇拽,又一路贼兵到来也。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纸窗儿明,僧房儿雅,一碗松风啜罢,两个倾心地便说知心话。

〔尾〕并头儿眠,低声儿说,夜静也无人窥窃,有幽窗花影西楼月。

〔尾〕驴鞭半袅,吟肩双耸,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像最后的纸窗儿明和驴鞭半袅二尾,其第一二句为四字,第三句为六字,实则仍是二句七言的变格。其有变化较甚的,像:

〔尾〕似梨花一枝带春雨,如何见得月下悲啼皇后,便似泣竹底湘妃别了舜主?

〔尾〕我去也,我去也,总可去,知远回故三娘,三娘觑丈夫,不悲感,不心酸,两人放声哭。

——以上《刘知远诸宫调》

〔尾〕待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坐地又昏,沉睡不稳,只倚著个鲛绡枕头儿盹。

〔尾〕不须骑战马,不须持寸铁,不须对阵争优劣,觑一觑,教半百贼兵化做硬血。

〔尾〕马儿登程,坐车儿归舍。马儿往西行,坐车儿往东拽。两口儿一步儿离得远如一步也。

——以上《西厢记诸宫调》

若仔细的分别出正衬来,也仍是三句的七言的方式耳。

在《西厢记诸宫调》里,除“尾”外尚有所谓“错煞”、“三煞”等别名,其作用全与“尾声”相同;惟其结构则大为不同:

〔错煞〕我郎休怪强牵衣,问你西行几日归?著路里小心呵,且须在意,省可里晚眠早起,冷茶饭莫吃,好将息,我倚着门儿专望你。

〔三煞〕等得夫人眼儿落,斜着渌老儿不住睃,是他家佯不偢人,都只被你个可憎姐姐,引得眼花心乱,悄似风魔。○酒入愁肠醉颜酡,料自家没分消他,想昨来枉了身心,初间唤做得为夫妇。谁知今日却唤俺做哥哥! 是俺失所算,谩摧挫,被这个积世的老婆婆瞒过我。

像“三煞”的一个方式是以三篇尾曲连用的,已大似元杂剧里的:

三煞 二煞 煞尾

的常见的方式了。这些方式,当然与单纯的三句七言之方式的“尾声”是很不相同的。不过这只可算是一种例外;在《西厢记》的一百四十个“尾”之中,也仅只有三个这样的例外而已。故我们可以大胆的断言:诸宫调所用的尾声,其方式是至为单纯的。

但为诸宫调的最大的光荣者,还不是什么曲调的创作,套数的组合等等;诸宫调给予我们比制作若干歌调,创造若干大曲更远为伟大的一个贡献。诸宫调作家尝试了从没有人尝试过的一个崭新的弘伟无伦的诗体的制作;那便是所谓“诸宫调”者是。词只是抒情的短曲,最长也不过是一百余字;大曲进步了,却也只是用十个八个同样的曲调来反覆咏唱着一件故事的歌体;唱赚更进步了,她的作者懂得用同一宫调中的好几个不同的曲调组成一个有引子有尾声的套数来歌唱。但诸宫调作者的能力与创作欲却更为弘伟,他竟取了若干套不同宫调的套数,连续起来歌咏一件故事。《西厢记诸宫调》所用的这样不同宫调的套数,竟有一百九十三套(内二套是只曲)之多,《刘知远诸宫调》虽为残存少半的残本,竟也存有不同宫调的套数八十套之多。这种伟大的创作的气魄诚是前无故人的!由词的小令到词的慢近,由词的慢近,到联合同调歌曲若干支以歌咏一事的大曲,由大曲到联合同宫调的若干支异曲以歌咏一事的唱赚,由唱赚到联合若干套不同宫调的套数以歌咏一事的诸宫调,这是一条直线的进步!惟如上文所述,诸宫调中,采用唱赚的套数方式者尚不为多,最多的乃是“一曲一尾”的套数方式。初期的诸宫调,在这个进步的阶段中,或是越过唱赚的一段而和词与大曲直接发生着关系的罢。

无论初期或后期的诸宫调,大致都是联合不同宫调若干的曲套以咏唱一个故事的;这个尝试,是绝为伟大的崭新的一个尝试;而这个新的尝试竟得了空前的伟大的成功!

要知道诸宫调的尝试的伟大成功,姑撷取下面的一节为例罢:

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弟二。

李洪义笋剥知远身上衣服,与布衫布裤穿着了,使交看桃园去。潜龙不知是计。大郎黑处先等。

〔中吕调〕 (牧羊关)

云儿来往不宁贴,唯现出些小胧月。洪义心肠倒大来乖劣,专等着刘知远。即渐里更深也,隐约过二鼓,清风触两颊。向西北上一塔墙摧缺,陌然地见他豪杰跳过颓垣。怎恁地健捷?欲奔草房去。洪义生欢悦。这汉合是死,仇冤都报彻。

〔尾〕脑后无眼怎遮迭,李洪义到此恨心不舍,待一棒栏腰颩做两截。

洪义致怒     两手掿得棒烟生,

假使石人     着后应当也伤损。

栏腰棒中朵无因  七尺身躯仆地倒。

〔仙吕调〕 (醉落托)

洪义怒嗔,两手内气力使尽。其人倒卧,心由狠欲打身亡。听得言语,唬了三魂。低头扶起观身分,胧月之下把脸儿认,元来不是那穷神,仔细端详,却是李洪信!洪义且惊且哭,洪信且疼且忍。小弟恐兄落穷神之手,故来觑你。始信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须臾,见知远与数人相从带酒而来。被洪义扯住。新近亡却丈人丈母,尔怎敢饮酒!众村人言:俺与收泪。二人终是不休。至天晓,用绳索绑定,欲要入官。三翁见

〔黄锺宫〕 (双声叠韵)

李洪信,李洪义绑定潜龙帝,一布地高叫起,只是无休底。自入舍做女婿,觑憧咱似儿戏,使着后道东说西畅气,交他去桃园内吃得醺醺醉,俺憧着他到恶,便把人殴击。愿叔叔鉴是非。那三翁听说讫,叱喝道,畜生懑悄地!

〔尾〕往日与他有雠隙,只冤他知远无礼,你两个也不是平善底!三翁曰:若您弟兄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会。兼自傍人劝免,已此洪义方休。后经数日,弟兄定计,交刘郎草房内睡,怕今夜乳牛生犊。三娘也不知道。知远不宜到夜深,草房中长叹。

〔南吕调〕 (应天长)

知远早闷瘿心绪,但泪流如雨,□覆地又长吁。(原文此处为“□”)暗思量高祖本是豪家,奈散失财物,分离了兄弟母。天指引到来此处,丈人相见便神和,招入舍,好抬举。○妻与我如水似鱼,不曾恶一个亲故。奈哀哉不幸两口儿亡殁!洪义和洪信协冤恨,把人凌辱。三翁常见后免得灾隅。须有日中他机谋。

〔尾〕恋有三娘,欲去不能去。待往后如何受辛苦!这烦恼浑如孝经序。

据三娘恩爱,  尽老永不分离;

想二子冤雠,  目下便待折散。

交人去住无门,这烦恼何时受彻!到夜深,潜龙困睡。李洪义门外听沉,发起毒心,安排下手。

〔般涉调〕 (麻婆子)

洪义自约末天色二更过,皓月如秋水,款款地进两脚,调下个折针也闻声。牛栏儿傍里遂小坐,侧耳听沉久,心中畅欢乐。○记得村酒务,将人恁剉;入舍为女婿,俺爷爷护向着;到此残生看怎脱:熟睡鼻气似雷作,去了俺眼中钉,从今后好快活!

〔尾〕团苞用,草苦着,欲要烧毁全小可,堵定个门儿放着火。

论匹夫心肠狠,  庞涓不是毒;  说这汉意乖讹,

黄巢真佛行!   哀哉未遇官家, 性命亡于火内。

〔商 角〕 (定风波)

熟睡不省悟,鼻气若山前哮吼猛虎。三娘又怎知与儿夫何日相遇,不是假也非干是梦里,索命归泉路。○当此李洪义遂侧耳听沉,两回三度,知远怎逃命。早点火烧着草屋。陌听得一声响,谑匹夫急抬头觑。

〔尾〕星移斗转近三鼓,怎显得官家福分,没云雾平白下雨。苦辛如光武之劳,脱难以晋王之圣。雨湿火煞,知远惊觉。方知洪义所为,亦不敢伸诉。至次日,知远引牛驴拽拖车三教庙左右做生活。到日午,暂于庙中困歇熟睡。须臾,众村老携筇避暑。其中有三翁。

〔般涉调〕 (沁园春)

拴了牛驴,不问拖车,上得庙阶,为终朝每日多辛苦,扑番身起权时歇。侍傍里三翁守定知远,两个眉头不展开,堪伤处便是荆山美玉,泥土里沉埋。○老儿正是哀哉,忽听得长空发哄雷声,惊天霹雳,眼前电闪,唬人魂魄幽幽不在,陌地观占,抬头仰视,这雨多应必煞乖,伤苗稼,荒荒是处,饥馑民灾。

〔尾〕行雨底龙必将鬼使差,布一天黑暗云霭霭,分明是拚着四坐海。

电光闪灼走金蛇,霹雳喧轰挝铁鼓,风势揭天,急雨如注,牛驴惊跳,拽断麻绳,走得不知所在。三翁唤觉知远,急赶牛驴,走得不见。至天晚,不敢归庄。

〔高平调〕 (贺新郎)

知远听得道,好惊荒,别了三翁,急出祠堂。不故泥污了牛皮,且向泊中寻访。一路里作念千场,那两个花驴养着牛,绳绑我在桑树上,少后敢打五十棒!方今遭五代,值残唐,万姓失途,黎庶忧徨,豪杰显赫英雄旺,发迹男儿气刚。太原府文面做射粮,欲待去,却徊徨。非无决断,莫怪频来往,不是,难割舍李三娘!见得天晚,不敢归庄。意欲私走太原投事,奈三娘情重,不能弃舍。于明月之下,走住无门,时时叹息。

〔道 宫〕 (解 红)

鼓掌笋指,那知远目下长吁气。独言独语,怎免这场拳踢。没事尚自生事,把人寻不是,更何况今日将牛畜都尽失。若还到庄说甚底!怕见他洪信与洪义。劝人家少年诸子弟,愿生生世世休假女婿。妻父妻母在生时,我百事做人且较容易。自从他化去,欺负杀俺夫妻两个凡女。鸠着嘴儿厮罗执灭良,削薄得人来怎敢喘气!道男,长贫没富多不易,酸寒嘴敛只合乞,百般言语难能吃,这解材料怎地发迹!

〔尾〕大男小女满庄里,与我一个外名难揩洗,都受人唤我做刘穷鬼。

天道二更已后,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

还未叙写到刘知远别李三娘的正题呢,已经是耗费了那许多套的曲文了。那末精细深切的描写,那末绵连宛曲的记述,真不是北宋时代诸大曲作家所能梦见得到的!自然更不是他们所能措手去制作的了!始创诸宫调的伟人孔三传氏的著作,不知较此为何如。若果也像《刘知远诸宫调》这样的风格弘伟,则也竟是北宋时代的无可比肩的伟大的杰著了。王灼说他著作“诸宫调古传,为士大夫所传诵”,则也必有其不可磨灭的价值存在。可惜那些初期的诸宫调,如今是一本也见不到的了!

我们悬想在当时听厌了十次八次以上重叠的、反覆的歌唱着的舞曲、叙事曲的群众,他们是渴盼着有一种新的变异发生的。诸宫调的作者应运而生,以其绝群的天才,广博的音乐的造诣,任意布置了各种不同的曲调,以为己用,当这新声初次做场之时,必定是曾博得无量数人的欢喜赞赏的。虽然他是坐而说唱,并非扮演歌舞,然已使听者为之低徊不忍他去的了。诸宫调之创始,虽在熙祐之间,而其影响在很少的时间之内,即便普遍于南北者,未始非此之故。

诸宫调是说唱的东西,和“变文”及流行于宋代的“话本”的说唱是同样的情形。毛奇龄说:

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实作《西厢弹词》,则有白有曲,专以艺人弹,并念唱之。

——《西河词话》(《毛西河全集》本)

这情形大有似于今日的说唱“弹词”。南方的夏月,天空是蓝得像刚从染缸中拖出来的蓝布,有几粒星在上面眨着他们的小眼,还有一二抹的轻纱似的微云在恬静的懒散的躺着。银河是唯一的有生气的走动的东西,在这一切都静默不动的空气之中。随了黑夜的来临而同到的是若有若无的凉飔。白日的烦躁已经被洗涤得干净。女人们厨房里最后的工作已经完毕了。街头巷尾的广场上,有一个高出膝盖头的板台,台上是一桌一椅,一茶壶一茶杯,一个盲目的说唱者,执着三弦或鼓板,在叮叮咚咚的做场。台下是一排一排的板凳,坐着那条街上各宅里出来的妇孺。除了说唱者的说话声歌唱声与三弦声外,静悄悄的仿佛没有其他人在。各人的脸色在黑暗中辨不清楚,但就其身形,各知其为某嫂某婶。只有小小的火点,间时的闪出红光,那是从某某婆的水烟袋口上放射出来的。孩子们倚靠在母亲或祖母,或奶娘的怀里,默默的一声不作。方卿、杨延昭、罗通诸民间熟知的英雄们便这样的一一出现于童年的回忆之中。一部弹词,连续的要讲到一个夏天。妇孺们天天到场,缺席几乎是例外。这童年的愉乐,是任怎样的也不会忘了的。七八百年前诸宫调的说唱或有类于这样的情形罢。

就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一剧所写的说唱诸宫调的情形看来,那是更有类于今日流行于北方落子馆里的大鼓书的歌唱似的。元人戏文《张协状元》的开端,有一段由“末”说唱的诸宫调:

末白)〔水调歌头〕韶华催白发,光景改朱容。人生浮世,浑如萍梗逐东西。陌上争红斗紫,窗外莺啼燕语,花落满庭空。世态只如此,何用苦匆匆。但咱们,虽宦裔,总皆通,弹丝品竹,那堪咏月与嘲风。苦会插科使砌,何吝搽灰抹土,歌笑满堂中,一似长江千尺浪,别是一家风。(再白)暂息喧哗,略停笑语,试看别样门庭,教场格范,绯绿可同声。酬醉词源诨砌,听谈论四座皆惊。浑不比乍生后学,谩自逞虚名。《状元张叶传》前回曾演,汝辈搬成。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厮罗响。贤门雅静,仔细说教听。(唱)〔凤时春〕张叶诗书遍历,因故乡功名未遂。欲占春围登科举,暂别爹娘独自离乡里。(白)看的世上万般俱下品,思量惟有读书高。若论张叶,家住西川城都府,兀谁不识此人!兀谁不敬重此人!真个此人朝经暮史,昼览夜习,口不绝吟,手不停披。正是:炼药炉中无宿火,读书窗下有残灯。忽一日堂前启覆爹妈:今年大比之年,你儿欲待上朝应举,觅些盘费之资,前路支用。爹妈不听这句话,万事俱休,才听此一句话,托地两行泪下。孩儿道:十载学成文武艺,今年货与帝王家。欲改换门闾,报答双亲,何须下泪。(唱)〔小重山〕前时一梦断人肠,教我暗思量。平日不曾为宦旅,忧患怎生当。(白)孩儿覆爹妈,自古道一更思,二更想,三更是梦。大凡情性不拘,梦幻非实。大底死生由命,富贵在天。何苦忧虑!爹娘见儿苦苦要去,不免与他数两金银以作盘缠。再三叮嘱孩儿道:未晚先投宿,鸡鸣始过关。逢桥须下马,有渡莫争先。孩儿领爹娘慈旨,目即离去。(唱)〔浪淘沙〕迤逦离乡关,回首望家,白云直下,把泪偷弹。极目荒郊无旅店,只听得流水潺潺。(白)话休絮烦。那一日正行之次,自觉心儿里闷。在家春不知耕,秋不知收,真个娇奶奶也。每日诗书为伴侣,笔砚作生涯。在路平地尚可,那堪顿着一座高山,名做五矶山。怎见得山高?巍巍侵碧汉,望望入青天。鸿鹄飞不过,猿狖怕扳缘。棱棱层层,奈人行鸟道,齁齁䶎䶎,为藤柱须尖。人皆平地上,我独出云登。虽然未赴瑶池宴,也教人道散神仙。野猿啼子,远闻咽咽呜呜,落叶辞柯,近睹得扑扑簌簌。前无旅店,后无人家。(唱)〔犯思园〕刮地朔风柳絮飘,山高无旅店,景萧条。跧何处过今宵?思量只恁地路迢遥。(白)道犹未了,只见怪风淅淅,芦叶飘飘,野鸟惊呼,山猿争叫。只见一个猛兽,金睛闪烁,尤如两颗铜铃,锦体斑斓,好若半园霞绮,一副牙如排利刃,十八爪密布钢钩,跳出林浪之中,直奔草径之上。唬得张叶三魂不附体,七魄渐离身,仆然倒地。霎时间只听得鞋履响,脚步鸣。张叶抬头一看,不是猛兽,是个人。如何打扮?虎皮磕脑虎皮袍,两眼光辉志气号。使留下金珠饶你命,你还不肯不相饶。(末介。唱)〔绕地游〕张叶拜启,念是读书辈,往长安拟欲应举。些少裹足,路途里,欲得支费,望周全,不须劫去。(白)强人不管它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左手捽住张叶头稍,右手扯住一把光霍霍冷搜搜鼠尾样刀,翻过刀背去张叶左肋上劈,右肋上打。打得它大痛无声。夺去查果金珠。那张叶性命如何?慈鸦共喜鹊同枝,吉凶事全然未保。似恁唱说诸宫调,何如把此话文敷演。后行脚色力齐鼓儿饶个撺掇,末泥色饶个踏场。

这已很明白的指示出诸宫调的说唱的情形。但到了元代的末叶,诸宫调是否仍在说唱却是一个疑问。《录鬼簿》(卷下)有一段记载:

胡正臣,杭州人,与志甫、存甫及诸公交游。董解元《西厢记》自“吾皇德化”至于终篇,悉能歌之。

既夸说胡正臣的能歌董解元《西厢记》终篇,则可见当时能歌之者的不多。当公元一三三○年,即《录鬼簿》编著的那一年,诸宫调在实际上的说唱的运命,或已经停止了罢。

明代有无说唱诸宫调的风气,记载上不可考知。惟焦循《剧说》(卷二)曾引张元长《笔谈》的一段很可怪的话:

董解元《西厢记》曾见之卢兵部许。一人援弦,数十人合座,分诸色目而递歌之,谓之磨唱。卢氏盛歌舞,然一见后无继者。赵长白云“一人自唱”,非也。

据张氏的所见,则董解元《西厢记》乃是一人援弦而多人递歌之的了;易言之,诸宫调的说唱乃非一人的事业,而为数十人的合力的了。但他这话极不可靠。在明代,诸宫调既已无人能解,则卢兵部偶发豪兴,“自我作古”,创作出什么“一人援弦,数十人合座,分诸色目而递歌之”的式样来,那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惟诸宫调的本来的说唱面目则全非如此耳。在一种文体久已失传了之后,具有热忱复古的人们,如果真要企图恢复“古状”的话,往往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的。

在诸宫调的结构里,最有趣的一点是,作者于紧要关头,每喜故作惊人的笔调,像这一类的惊人的叙述,《西厢记诸宫调》里最为常见:

〔尾〕二歌(哥)不合尽说与,开口道不够十句,把张君瑞送得来腌受气。被几句杂说闲言,送一段风流烦恼。道甚的来?道甚的来?

这是店小二指教张君瑞到蒲东普救寺去游玩的一节事;这样的一引,全部崔、张故事,皆引出来了,故须如此的慎重其事的叙说着。

〔大石调〕〔伊州滚〕张生见了,五魂俏无主。道不曾见恁好女!普天之下,更选两个应无。胆狂心醉,使作得不顾危亡便胡做。一向痴迷,不道其间是谁住处。忒昏沈,忒粗鲁,没掂三,没思虑,可来慕古。少年做事,大抵多失心粗。手撩衣袂,大踏步走至根前欲推户。脑背后个人来,你试寻思怎照顾?

〔尾〕凛凛地身材七尺五,一只手把秀才捽住,吃搭搭地拖将柳荫里去。

真所谓贪趁眼前人,不防身后患。捽住张生的,是谁?是谁?

这是写张生见了莺莺,便欲随莺莺入门,不料为一人从背后拖住了。这人是谁呢?这正是一个紧要的关头,不能不写得如此骨突的。又在张生百无聊赖的,与长老在啜茶闲话时:

〔尾〕倾心地正说到投机处,听哑的门开。瞬目觑是个女孩儿,深深地道万福。

这又是一个很突然的情景的转变。在正与老僧闲话的时候,忽然的听见哑的门开,见有一个女孩儿走了进来。底下便有无穷的事可以接着叙来的了。

又在后半部,叙郑恒正迫着莺莺嫁他的时候,他说了许多的话,但忽然的又生了一个大变动,全出于意想之外:

〔尾〕言未讫,帘前忽听得人应喏,传道郑衙内且休胡说,兀的门外张郎来也。

郑恒手足无所措,珙已至帘前。

总要在山穷水尽的当儿,方才用几句话一转,便又柳暗花明似的现出别一个天地来。这当然是作者有意的买弄他的伎俩之处。但张珙虽回,莺莺却已是许了郑恒。莺莺心里异常的难过,她特地去见张生。

〔渠神令〕……许了姑舅做亲,择下吉日良时。谁知今日见伊,尚兀子鳏居独自,又没个妇儿妻子!心上有如刀刺,假如活得又何为,枉惹万人嗤!

莺解裙带掷于梁。

〔尾〕譬如往日害相思,争如今夜悬梁自尽,也胜他时憔悴死!珙曰:生不同偕,死当一处。

他便也把皂绦儿搭在梁间,豫备双双自吊。在这个危急存亡的当儿,有谁来解救呢?作者便迫法聪和尚说出“偕逃”之策来,用以变更了这个不能不情死的局面。

这些都是作者故弄惊人的手腕之处。像这样惊人的关节,《西厢记诸宫调》里,几乎到处皆然。在莺莺与张生唱和着诗时,张生正欲大踏步走到莺莺跟前,却被一人高声喝道:“怎敢戏弄人家宅眷!”这来的是谁?来的是谁?在莺莺被围普救寺,正欲跳阶自杀,却见着有一人拍手大笑。众人皆觑笑者是谁?是谁?在张生绝望自杀,已把皂绦系在梁间时,又有一人从后把他拖住,这人是谁?是谁?……

像这样的笔调是举之不尽的。《刘知远诸宫调》也是这样的;每在一个紧要的关目,即在每一个节目的终了处,便都有一种令人听了不知究竟而又不能不听下去的待续的口调。

在《知远走慕家庄沙陀村入舍第一》之末,正叙着知远自丈人丈母死后,被李洪义、洪信二人欺压不堪。有一天洪义叫了知远去,说是“你身上穿着罗绮,不种田,不使牛,庄家里怎放得住你”,说着,便“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刘知远衣服”。以下的事怎样呢?这便要“且听下回分解”了。

在《知远探三娘与洪义厮打第十一》之末,正叙着知远被李洪义、洪信诸人围住了厮打,不得脱身时,忽然来了两个“杀人魔君”,举起扁担,闯入围中来,帮助知远。这场厮杀的结果如何呢?这又要听后文的铺叙的了。

不仅在大关目处是如此,即在本文的中间,也往往故意耍弄这些惊人的笔法。在李翁正欲将三娘嫁给知远,说是只怕洪信兄弟生脾鳖时,恰来了一人向前诉说,道是:“大哥二哥来到也。”在李洪义等在暗地里,欲害知远时,见一个大汉越墙而过,他便一棒拦腰打去,其人倒卧,方欲再下毒手时,不料其人说了一话,却把洪义唬走了三魂。原来打倒的却不是知远!在李三娘进房取物时,知远在窗外见她把头发披开在砧子上,举斧砍下。唬杀了刘郎,要救也来不及!在知远娶了岳司公女正在欢宴时,忽有两个庄汉,从沙陀李家庄来,说是要找知远说话!……像这些都颇可使我们注意。我们要明白,“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散场的交待,果然是使诸宫调的作者们喜用这种要等“下文交待”的笔法的重要原因,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为了要说唱的增加姿态,为了要讲述的加重语势,这种的故意惊人的文笔,也有时时使用的必要。听众于此或特感兴趣罢。诸宫调为了是实际上的说唱的东西,故往往要尽量的采用着这种笔调,以避免单调的平铺直叙的说唱。在实际的讲坛上,平铺直叙是最易令听众厌疲的。诸宫调作者们于此或有特殊的经验罢。

十一

前期的诸宫调,孔三传诸人之所作者,今已不可得见。今所见的《刘知远诸宫调》、《西厢记诸宫调》等作,如上所述,已渗透入不少南宋的唱赚的成分在内,显然都是后期之作。兹先就见存的几种,加以叙述。次更将诸种载籍中所著录的或所提到的各诸宫调名目,一一加以讨论。

《西厢记诸宫调》,董解元作。明时传本至罕,故时人往往与王实甫《西厢记杂剧》相混。徐文长评本《北西厢记》(有万历间原刊本,有明末翻刊本。本文著者并得有此二本)卷首题记云:

斋本乃从董解元之原稿,无一字差讹。余购得两册,都偷窃。今此本绝少。惜哉!本谓崔张剧是王实甫撰,而《辍耕录》乃曰董解元。陶宗仪元人也,宜信之。然董又有别本《西厢》,乃弹唱词也,非打本。岂陶亦从以弹唱为打本也耶?不然董何有二本?附记以俟知者。

是徐文长曾经见过《董西厢》的。不过他误解了陶宗仪的话,故有此疑。陶氏的原文是:

金章宗时董解元所编《西厢记》,世代未远,尚罕有人能解之者;况今杂剧中曲调之冗乎?

——《辍耕录》(有元刊本,明初黑口本,明万历间刊本。

近上海有铅印本,但不可靠。)“杂剧曲名”条

他的意思,只是慨叹于《董西厢》世代未远,已鲜人能解,并没有说董解元所编的《西厢记》是杂剧。到了明万历以后,《西厢记诸宫调》方才盛行于世。今所见的,至少有左列的几种版本:

一 黄嘉惠刻本      万历间    二卷

二 屠赤水刻本      万历间    二卷

三 汤玉茗评本      万历间    二卷(?)

四 闵齐伋刊朱墨本    天启崇祯间  四卷

五 闵遇五刊西厢六幻本  崇祯间    二卷

六 暖红室刊本(即据闵齐伋翻刻)    四卷

此外,尚有今时坊间之铅印本一二种,妄施改削,不足据。故不计入。

董解元的生世不可考。关汉卿所著杂剧有《董解元醉走柳丝亭》一本(今佚),说的便是他的事罢。陶宗仪说他是金章宗(公元一一九○——一二○八年)时人。锺嗣成的《录鬼簿》列他于“前辈已死名公,有乐府行于世者”之首,并于下注明:“金章宗时人,以其创始,故列诸首。”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也说他“仕于金,始制北曲”。《毛西河词话》则谓他为金章宗学士。大约董氏的生年,在金章宗时代的左右,是无可致疑的。但他是否仕金,是否曾为“学士”,则是我们所不能知道的。他大约总是一位像孔三传、袁本道似的人物,以制作并说唱诸宫调为生涯的。《太和正音谱》说他“仕于金”,恐怕是由《录鬼簿》“金章宗时人”数字,附会而来的。而毛西河的“为金章宗学士”云云,则更是曲解“解元”二字与附会“仕于金”三字而生出来的解释了。“解元”二字,在金元之间用得很滥,并不像明人之必以中举首者为“解元”。故《西厢记》剧里,屡称张生为张解元;关汉卿也被人称为“关解元”。彼时之称人为“解元”,盖为对读书人之通称或尊称,犹今之称人为“先生”,或宋时之称说书者为某“书生”,某“进士”,某“贡士”(见《武林旧事》卷六诸色伎艺人条下“演史”一目里,在同一目里,并有张解元一名,可见宋时已有“解元”之称。)未必被称者的来历,便真实的是“解元”“进士”等等。

《西厢记诸宫调》的文辞,凡见之者没有一个不极口的赞赏。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说:

《西厢记》虽出唐人《莺莺传》,实本金董解元。董曲今尚行世,精工巧丽,备极才情,而字字本色,言言古意,当是古今传奇鼻祖。金人一代文献尽此矣。

黄嘉惠本引云:“解元史失其名,时论其品,如朱汗碧蹄,神采骏逸。”(况周颐的《蕙风词话》卷三云:“金董解元《西厢记》,弹词传奇也。时论其品,如朱汗碧蹄,神采骏逸。董有《哨遍》词云:‘太皞司春,春工著意……韶华早暗中归去。’此词连情发藻,妥帖易施,体格于乐章为近。……董为北曲初祖,而其所为词,于屯田有流瀣之合。曲由词出,渊源斯在。董词仅见《花草粹编》,它书概未之载,《粹编》之所以可贵,以其多载昔贤不经见之作也。”不知“太皞司春”的一支《哨遍》,正在董氏《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卷。况氏目未睹《董西厢》,故有这一大片议论。)

清焦循《易馀龠录》则更以董曲与王实甫《西厢》相比较,而尽量的抑王扬董:

王实甫《西厢记》,全蓝本于董解元。谈者未见董书,遂极口称道实甫耳。如《长亭送别》一折,董解元云:“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实甫则云:“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泪与霜林,不及血字之贯矣。又董云:“且休上马,苦无多泪与君垂。此际情绪你争知!”王云:“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两相参玩,王之逊董远矣。若董之写景语,有云:“听塞鸿哑哑的飞过暮云重。”有云:“回首孤城,依约青山拥。”……前人比王实甫为词曲中思王、太白。实甫何敢当,当用以拟董解元。

吴兰修在他的《校本西厢记》剧(吴氏《桐花阁校本西厢记》有清道光间刊本)的卷首说道:“此记即王实甫所本。有青出于蓝之叹。然其佳者,实甫莫能过之。汉卿以下无论矣。余尤爱其‘愁何似?似一川烟草黄梅雨’二语。乃南唐人绝妙好词。王元美《曲藻》竟不之及。何也?”邵咏(邵咏他的话也见于《桐花阁校本西厢记》的卷首)在将董本与其王本对读之后也道:“觉元本字字参活,天然妙相。惜其妍媸互见,不及实甫竟体芳兰耳。”他们虽没有焦循那么没口的歌颂,却也给《董西厢》以很同情的批评。大约读过董作的人,至少也总要是为其妍新俊逸的辞采所沈醉的。

但董作的伟大,并不在区区的文辞的漂亮,其布局的弘伟,抒写的豪放,差不多都可以说是“已臻化境”。这是一部“盛水不漏”的完美的叙事歌曲,需要异常伟大的天才与苦作以完成之的。我们只要看他:把不到二千余字的《会真记》,把不到十页的《蝶恋花》鼓子词,放大到那么弘伟的一部诸宫调,便可想像得到,董氏的著作力的富健,诚是古今来所少有的。我们的文学史里,很少伟大的叙事诗。唐五代的诸变文,是绝代的创作,宋、金间的各诸宫调,也是足以一雪我们不会写伟大的“史诗”或“叙事诗”之耻的。诸宫调今传者绝少。《刘知远诸宫调》仅传残帙,《天宝遗事诸宫调》,今始集其余骸;则诸宫调之完整的一部书,仅此《西厢记诸宫调》耳。对于这样的一部绝代的伟著,我们是抱着“赞叹”以上的情怀以叙述着的。

崔、张的故事,发端于唐元稹的《会真记》;宋赵德麟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亦叙崔、张事,但对于微之所述,无所阐发,其散文部分,且全袭微之《会真记》本文。真实的一部使崔、张的故事大改旧观的却是这部《西厢记诸宫调》。自从有了此作,崔、张的故事,便永远脱离了《会真记》,而攀附上董解元的此编的了。董作是崔、张故事的改弦重张的张本,却也便是崔、张故事的最后的定本。以后王实甫、李日华、陆天池诸人的所作,小小的所在虽间有更张,大关键却是无法变动的了。董解元的弘伟的想像,竟如朝暾的东升似的,把万象都笼盖在他的光亮之下。

我们且看他是如何的把崔、张故事放大,更张的。

董作的诸明刊本,有二卷、四卷之分。二卷本如黄嘉惠、闵遇五诸刻,第二卷皆始于张生对红娘诉说自己弹琴的本领的“文如锦”一曲。四卷本,如闵齐伋刻本,其第二卷始于张生闹道场,首曲为《商调定风波》。第三卷也始于“文如锦”(与二卷本的第二卷的开始同)。其第四卷则开始于莺莺送别张生,首曲为《大石调玉翼蝉》。但这些二卷或四卷的分帙,与原书或未必相符。原书当是像《刘知远诸宫调》般的分别为第一第二乃至第十余“则”,而每“则”也像《刘知远》或《雍熙乐府》所载《天宝遗事诸宫调》般的各有“题目”的罢。这里姑依现在流行的四卷本,将它与元氏的《会真记》作一个对勘:

会 真 记

唐贞元中,张生游于蒲,寓于蒲东普救寺。有崔氏孀妇,路出于蒲,亦止兹寺。崔与张有亲,乃异派之从母。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贞元十七年二月,张珙至蒲州,寻旅舍安止。有一天,游蒲东普救寺,见寄居于寺中的崔相国女莺莺,莽欲追随其后,闯入宅中,为寺僧法聪从后拖住,责其不可造次。

张生因此决也移寓于寺中之西厢。是夜,月明如昼,生行近莺庭,口占二十字小诗一首。不料莺莺在庭间也依韵和生一诗。

生闻之惊喜。便大踏步走至跟前。被红娘来唤莺莺归寝而散。自此以后,张生浑忘一切,日夜把莺莺在念。但千方百计,无由得见意中人。夜间,生与长老法本谈禅。红娘来向长老说,明日相国夫人待做清醮。法本令执事准备。生亦备钱五千,为其亡父尚书作分功德。长老诺之。

第二天,生来看做醮,见一位六旬的老婆娘,领着欢郎及莺莺来上香。莺莺一来,僧俗皆为其绝代的容光所摄,无不情神颠倒。直到第二天的日将出,道场方罢。

——以上第一卷终(据四卷本)

会 真 记

是岁,浑瑊死,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家财甚厚,惶骇不知所托。幸张生与蒲将之党有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杜确统戎节,军由是戢。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崔夫人和莺莺归去。众僧正在收拾铺陈来的什物,见一小僧荒速走来,气喘不定,口称祸事。众僧大惊。原来,唐蒲关乃屯军之处。是年浑瑊死,丁文雅不善治军。其将孙飞虎半万兵叛,劫掠蒲中。叛兵过寺,欲求一饭,僧众商议,主迎主拒者不一。或以为有崔相国的夫人及女寄住于此,迎贼实为不便。法聪也力主拒之,聪本陕右蕃部之后,少好弓剑,武而有勇,遂鼓动僧众,得三百人,出与飞虎为敌。聪勇猛异常,贼众不能敌。但聪见贼众难胜,便冲出重围而去。三百僧众,被贼兵杀死甚众。飞虎捉住走不脱的和尚,问其何故拒敌。和尚说是为了莺莺之故。飞虎便围了寺,指名要索莺莺。

崔氏一门大震,饮泣无计。莺莺欲自杀以免辱。却有人在众中大笑。笑者谁?盖张生也。生自言有退兵之计。夫人许以继子为亲。生便取出其所作致白马将军一信,读给众听。夫人谓:白马将军去此数十里,如何赶得及来救援。生说,适于法聪出战之时,已持此书给白马将军了。夫人闻言,始觉宽心。

不久,果然看见一彪人马飞驰而来。贼众出不意,皆大惊投降。白马将军遂斩了孙飞虎,赦其余众,入寺与张生叙话而别。

会 真 记

郑厚张之德甚,因宴张于中堂。命子欢郎及女莺莺出拜,莺辞而后出,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自是惑之。崔之婢曰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惊奔。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贼兵退后,生托法本到夫人处提亲。夫人说,方备蔬食,当与生面议。第二天,夫人差红娘来请生赴宴。生以为事必可谐。不料夫人命欢郎、莺莺皆以兄礼见生。生已失望。夫人最后乃说起相国在日,已将莺莺许配郑恒事。生遂辞以醉,不终席而退。红娘送之回室。生赠以金钗,红娘不受奔去。

异日,红娘复至,致夫人的谢意,生说,今当西归,与夫人诀绝了。便在收拾琴剑书囊。红娘见了琴,忽有触于中,说道,莺莺喜听琴,若果以琴动之,或当有成。生喜而笑,遂不成行。

据四卷本。但据二卷本,则此处为其第一卷的结束。)

——以上第二卷终

夜间,月色皓空,张生横琴于膝,奏风求凰之操。莺莺偕红娘逐琴声来听。闻之,大有所感,泣于窗外。生推琴而起,火急开门,抱定了一人,仔细一看,抱定的却是红娘,莺莺已去。

会 真 记

后张终于托红娘致春词二首于莺。莺复“待月西厢下”一诗。张大喜,遂于望夜踰墙至西厢。莺至,端服严容,大数张。张自失,复踰而出。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一夜,莺莺通宵无寐。红娘以情告生。生托红娘致诗一章于莺。莺见之大怒。随笔写于笺尾,令红娘持去给生。红娘战恐的对生述莺发怒事。但待得他读了笺时,他却大喜。原来写的却是约他夜间踰垣相会的诗。

生把不得到夜。月上时,生踰墙而过。莺至,端服严容,大诉生一顿。生愤极而回。勉强睡下。方二更时,蓦听得隔窗有人唤门。乃莺自至。正在诉情,当当的听一声萧寺疏钟,莺又不见,方知是梦。

生自此行忘止,食忘饱,举措颠倒。久之成疾。夫人令红娘来视疾。生托他致意于莺,要她破工夫略来看觑他。红娘去不久,夫人、莺莺便同去看他。夫人命医来看脉。他们既归,无一人至。生念,所望不成,虽生何益。以绦悬栋,便欲自尽。蓦一人走至拽住了他。乃红娘送莺的药至。这药是一诗,说她晚间将自至。生病顿愈。

会 真 记

张绝望数夕后,莺忽自至。终夕无一言。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安于西厢者儿一月。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一夜。莺果至。成就了他们俩的私恋。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几有半年。

夫人生了疑,一夜急唤莺。莺仓惶而归。夫人勘问红娘。红诉其情,并力主以莺嫁生。夫人允之。

夫人令红召生,说明许婚的事。但以莺服未阕,未可成礼。生留下聘礼,说,今蒙文调,将赴省闱,姑待来年结婚。莺闻之,愁怨之容动于色。自此不复见。数日后,生行。夫人及莺送于道。经蒲西十里小亭置酒。

——以上第三卷终(据四卷本)

会 真 记

张之长安,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又累月。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崔为张鼓琴。但不数声,便投琴泣下,遂不复至。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生与莺徘徊不忍离别。终于在太阳映着枫林的景色里,勉强别去。生的离愁,是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那一夜,生投宿于村店。残月窥人,睡难成眠。他开门披衣,独步月下。忽听得女人声道,快走罢。生见水桥的那边,有两个女郎映月而来。大惊以为怪。近来视之,乃莺与红,莺说,她与红娘乘夫人酒醉,追来同行。正在进舍归寝,但见群犬吠门,火把照空,人声藉藉。一人大呼道,渡河女子,必在此间。一个大汉,执着刀,踪破门要来搜。生方待挣揣,却撒然觉来。

会 真 记

明年,文战不胜,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缄报之。但张之志却绝矣。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那边,莺莺在蒲东,也凄凄惶惶的在念着张生。明年春,张生殿试以第三人及第。即命仆持诗归报莺。莺正念生成疾,见诗大悦,夫人亦喜。

但自是至秋,查无一耗。莺修书遣仆寄生,随寄衣一袭,瑶琴一张,玉簪一枝,斑管一枝。生那时,以才授翰林学士,因病闲居,至秋未愈。为忆莺莺,愁肠万结。及读莺书,感泣。便欲治装归娶。

会 真 记

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适经其所居,求以外兄见。崔终不为出。以诗谢绝之。自此绝不复知。

西 厢 记 诸 宫 调

生未及行,郑相子恒。至蒲州,诣普救寺,欲伸前约。夫人说,莺莺已别许张珙。郑恒说,张生登第后,已别娶卫尚书女。莺闻之,闷极仆地,救之多时方苏。夫人阴许恒择日成亲。不料,这时,张生也到。夫人说,喜学士别继良姻。但生力辨其无。夫人说,今莺已从前约嫁郑恒。生闻道扑然倒地。过了半晌,收身强起,伤自家来得较迟。又不欲与故相子争一妇人。但欲一见莺。莺出默然。四目相视,内心皆痛。生坐止不安,遽然而起。

法聪邀生于客舍,极力的劝慰他。但生思念前情,心中不快更甚。

聪说,足下倘得莺,痛可已乎?便献计欲杀夫人与郑恒。正在这时,莺、红同至望生,他们各自准备下万言千语。及至相逢,却没一句。莺念及痛切处,便欲悬梁自缢,生亦欲同死。但为红及聪所阻。

聪说,别有一计,可使莺与生偕老;白马将军今授了蒲州太守,正可投奔他处。二更时,生遂携莺宵奔蒲州。白马将军允为生作主。郑恒如争,必斩其首。恒果来争夺,将军严斥之。恒羞愤,投阶而死。这里,张生、莺莺美满团圆,还都上任。

——以上第四卷终(据四卷本。即二卷本的第二卷终。)

就右列者论之,董解元的这部书,较之元稹《会真记》本文,不同者有八点:第一,《会真记》说崔氏孀妇与张生有亲,乃生之异派之从母,董书无之;第二,《会真记》叙张生的初见莺莺,在乱定后的宴席上,董书则着重于写乱前张生与莺莺在寺中庭间的初会;第三,《会真记》说张生与蒲将之党有旧,请吏护之,故崔氏不及于难,董书则说张生与杜确有旧,并发生许多对垒战斗的情景;第四,《会真记》叙张与莺的相恋,并未提及崔氏夫人的觉察出来的事,董书则着重于崔夫人的不许婚及后来的发觉出来他们的相恋;第五,《会真记》说莺莺在与张临别的前夜,为生奏琴,董书则说是张生在未成恋时以琴声挑莺;第六,《会真记》写张生因文调及期,别莺而西,董书则叙张、莺相恋事,为崔夫人发现后,张乃别莺而去;第七,《会真记》叙张、莺的相绝,乃出于张生的自动,董书则叙张生的久未通问于莺,系因他的卧疾;第八,《会真记》叙张、莺各有所嫁娶后,张欲以外兄之礼见,但为莺所拒,自此永绝,董书则叙莺虽复与郑恒定婚,但心实在张,见张后,二人便欲同死,后用法聪计,偕奔蒲州,始正式成了姻眷。

大约董解元的措置崔、张的故事,于可能的地方总要尽量的保全原来的故事的面目,只更加以放大,或加以细腻的描状而已;但于原来故事的不甚合理,或说不通,或为一般人所万不能了解处,便加以改削或增添。例如,张生的无故与莺绝,却发出了一片女色不可恋的大道理来,实在太不近人情,且太突然,万非一般人所可领会,故董解元不得不将这一段加以改造。又最后的不团圆的结局,也当为时人所不喜,故董解元也勉强的,抬出一个法聪,又抬出一个白马将军来,为他们主持一切,强行弥补其不能团圆的缺憾。更为了要场面的热闹,为了求波澜的起伏,董解元也引进了当时流行的熟套的串插,以期得到多数听众的一些兴趣。究竟诸宫调是真实的大众化的文艺的一种,离不开群众的要求与趣味,故不得不如此。

最重要的串插,第一项便在描写张、莺初相会的情景。元人的《王焕百花亭》剧,《李亚仙诗酒曲江池》剧,《李素兰风月玉壶春》剧等等,也都是如此的趋重于初会的描写。可见这种初恋的情景乃是群众所深喜的一幕。或者,这一幕的情景,恰好和印度大诗人Kalidasa的Shukatala剧的首幕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项重要的串插,是孙飞虎与法聪和尚的斗争,以及那一场寺前的相杀的活剧。这增加了说唱的活气与紧张不少。刚刚在描写着少年少女的初恋而忽插入一场大排场的震人心肺的斗杀与危急的围困,当然是消除单调的最好的调济。

第三项的串插,是老夫人的拒婚与阻难。这乃是董书中重要的关键。假如直截了当的许了婚,便无后文的许多听琴、传书等等的把戏可做了。每一个恋爱剧,都该有许多平地的风波,每一场男女的相恋,都便要来一场严父或老母或其他人物的间阻与作难,阻力愈多愈大,恋爱的热力便愈增加。这大约是世间的一个常例吧。

这几个串插的所以加入,确可以帮助崔、张的故事增加了不少的紧张、活气与吸引力。

还有红娘的着重,也是很可注意的。在《会真记》里,红娘颇为张生尽力,但成恋后,她便不见了。在董书里,她却是一个比莺莺更在场中活跃着的人物。

最后,张生的“琴挑”一幕,作者难免不是受了《会真记》里莺莺的奏弹的事的影响;但与其这样说,或者还不如说,他是更深的受着司马相如、卓文君的故事的暗示的罢。盖相如、文君的遇合,恰正有些像张、莺的。

又,张生在梦中见到莺莺的来投奔,那情节也显然是得之于唐人的《倩女离魂》的暗示的。

十二

《刘知远诸宫调》喧传于世已久。约在十余年前,日本人中便有俄国在柯智洛夫领导下的探险队,在中国的西域发见宋版《刘知远传》的传说。后来,确切的知道,是有这一部书的,已藏在俄国的列宁格勒学士院里了。虽当时不知《刘知远传》究是怎样性质的东西:是戏文呢?是小说呢?还是别的?但任怎样说,这个发见的重要性是无可致疑的。盖假如有一部宋版的《刘知远传》一类的东西发见,不管她是戏文,是小说,或是别的,其重要都是无可伦比的:比之一部已失的文人集子或经解一类的书的突然发见,不晓得更要惊人,更要重要得多少!

但许多年以来,始终没有机会得读《刘知远传》的原书,心里老是怅闷的。仿佛这珍籍在梦寐里都还萦回于念中,放她不下,抛她不开。但有一个希望在:知道有一天总会与她见面的。

果然,有一天(离今已将一年了),邮差递了一包书籍给我,打开来一看,是《刘知远传》!这使我惊喜不置!这时候,血液突然的急流起来。这时候的很刺激的喜悦,是毕生也难忘记了的。对于送给我这个意外喜悦的向觉明先生,当然也是永不会忘记的。

这《刘知远传》,乃是向觉明先生的手钞本,特地为了我而钞的。他还在卷首,题了一页的“题记”:

述刘知远事戏文残本一册,现存四十二叶,藏俄京研究院亚洲博物馆。一九○七年至一九○八年,俄国柯智洛夫探险队考察蒙古、青海,发掘张掖黑水故城,获西夏文甚伙,古文湮沈,至是复显。此刘知远事戏文残本四十二叶,即黑水故城所得诸古书之一也。柯氏所得有时次者,有乾祐二十年(南宋光宗绍熙元年,西元后一一九○年)刊《观弥勒上生兜率天经》,《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大方广佛华严普贤行愿品》,二十一年刊骨勒茂材之《蕃汉合时掌中珠》,又有平阳姬氏刊历代美女图版画:大都为十二世纪左右之物。此刘知远事戏文当亦与之同时也。

以上是向先生文中的一段。他推测《刘知远传》当为十二世纪左右之物,这是对的,后来我在赵斐云先生处,见到原书的影片,大有宋刻的规模。指为宋版云云,当不会是相差很远的。何况乾祐二十年恰是金章宗的明昌元年。相传做《西厢记诸宫调》的董解元是金章宗时人,则《刘知远传》的出于同一时代,大是一个可注意的消息。或竟是金版流入西夏的罢。

再者,就风格而言,也大是董解元同时的出产。其所用的曲调,更与董解元所用者绝多相同;其中有许多是元剧及元散曲所已成为“广陵散”了的,例如:

醉落托      绣带儿

恋香衾      整花冠

双声叠韵     解红

枕屏儿      踏阵马

等等皆是。这大约是很强的一个证据,除了版刻的式样以外,证明她并不是元代或其后的著作。

但向先生称她做“刘知远事戏文”却是错了。就她的体裁上看来,绝对不是戏文,而是《西厢记诸宫调》的一个同类。有了《刘知远诸宫调》的发见,《西厢记诸宫调》便是“我道不寡”的了。

在元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有道:

我唱的是《三国志》先饶十大曲;俺娘便《五代史》续添八阳经。

又在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头特地说明他自己那部诸宫调:

话儿不是朴刀杆棒,长枪大马。

大约这部《刘知远传》便是《五代史诸宫调》里的一个别枝,便是“朴刀杆棒”云云的话儿的一类作品罢。

《刘知远诸宫调》的原本,大约是有十二“则”,今仅残存:

知远走慕家庄沙陀村入舍第一

知远别三娘太原投事第二

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第三(仅残存二页)

知远投三娘与洪义厮打第十一

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第十二

等五“则”;在这五则中也尚有少许的残缺,那却无关紧要。但最可怪的是:为什么不缺佚了首尾,却只缺失了第四到第十的七“则”?照常例,一部书的亡佚,如不全部失去,则便往往是亡失其前半或后半,很少是保存了首尾而反缺失了中间的一大部分,如《刘知远诸宫调》般的。故我们颇怀疑,大概从俄京学士院摄来的底片,本不是完全的罢。为了图省事,只是摄取了前半部与后半部,以为示例,这也是在意想中的事。我们颇想直接的再从俄京摄一个全份来。或者,原书竟是完全不缺的罢!不过,偶然的也有可能,原书竟是缺失其中部。我们看:宋版《大唐三藏取经记》(上虞罗氏印《吉石庵丛书》本)原是分着第一、第二、第三三卷的,今乃存第一的后半、第三的全部,而亡失其第二的全部。

《刘知远诸宫调》全部故事如何进展,为了开头的几页,并没有像《西厢记诸宫调》或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那样的具有“引”或“发端”,故我们无从晓得。《刘知远诸宫调》的开头,只是写着道:

〔商调回戈乐〕闷向闲窗检文典,曾披揽,把一十七代看,自古及今,都总有罹乱。共工当日征于不周,蚩尤播尘寰,汤伐桀,周武动兵,取了纣河山。○并合吴越,七雄交战,即渐兴楚汉。到底高祖洪福果齐天,整整四百年间社稷。中腰有奸篡王莽立,昆阳一阵,光武尽除剪。○末后三分,举戈鋋,不暂停闲。最伤感,两晋,陈隋,长是有狼烟。大唐二十一朝帝主,僖宗听谗言,朝失政。后兴五代,饥馑煞艰难。

〔尾〕自从一个黄巢反,荒荒地五十余年,交天下黎民受涂炭。如何见得五代史罹乱相持?古贤有诗云:

自从大驾去奔西,贵落深坑贱出泥。

邑封尽封元亮牧,  郡君却作庶人妻。

扶犁黑手番成笏,  食肉朱唇强吃荠。

只有一般凭不得,  南山依旧与云齐。

底下接着便开始叙述刘知远故事的本文了:

〔正宫应天长缠令〕自从罹乱士马举,都不似梁、晋交马多战赌。豪家变得贫贱,穷汉却番作荣富。幸是宰相为黎庶,百姓便做了台辅。话中只说应州路,一兄一弟,艰难将自老母。哥哥唤做刘知远,兄弟知崇,共同相逐。知远成人过的家,知崇八九岁正痴愚。

〔甘草子〕在乡故在乡故,上辈为官,父亲多雄武。名目号光挺,因失阵身亡殁。盖为新来坏了家缘,离故里,往南中趁熟。身上单寒,没了盘费,直是凄楚。

〔尾〕两朝天子,子争时不遇。○崇是隐迹河东圣明主,知远是未发迹潜龙汉高祖。

五代史,汉高祖者,姓刘讳知远,即位更名曰高。其先沙陀人也。父曰光挺,失阵而卒。后散家产,与弟知崇,逐母趁熟于太原之地。有阳盘六堡村慕容大郎,娶母为后嫁,又生二子,乃彦超、彦进。后长立弟兄不睦。知远独离庄舍,投托于他所。奈别无盘费。

以下接着便叙:知远缺少盘费,途中受饥饿。一日,见一村庄,便走了进去,到牛七翁所开的酒馆里坐地。牛七翁给了他一顿饭吃。这时忽走进一条恶汉,一方人只叫他做活太岁的,无端将七翁百般辱骂。此汉乃沙佗小李村住,姓李,名洪义。七翁战战兢兢的侍候着他,一声也不敢响。知远旁观大怒,痛责洪义一顿,洪义岂肯服善,二人便扑打起来。知远力大,打得洪义满身是血。满酒馆中人皆喝采。洪义垂头丧气而去。但从此与知远结下海般深雠。这夜,知远宿于牛七翁庄舍。天明,辞七翁登途。走了一回。时当三月,“落花飞,柳絮舞,慵莺困蝶。”到了一个庄院,“榆槐相接,树影下,权时气歇。”不觉睡着。庄中有一老翁,携筇至于树下,忽地心惊,望见槐影之间紫雾红光,有金龙在戏珠,再仔细一看,却见是一人卧于树下,鼻息如雷。老翁叹曰:“此人异日必贵!”移时,知远觉醒,老翁因询乡贯姓名,欲与结识。知远便诉自己身世,泪下如雨。老翁说:“如不相弃,可到老汉庄中佣力,相守一年半岁。”知远便从引至庄上,请王学究写文契了毕。不料到了老翁家中,见了大哥,却原来是昨日酒馆中相打的李洪义。洪义见了知远,提了棒向前便打。亏得老翁李三传,把他扯住了。洪义不说昨日之事,只说是不喜此人。老翁引知远宿于西房。当夜李三传女,号曰三娘的,好烧夜香,明月之下,见一金蛇,长约数寸,盘旋入于西房。三娘赶到房中,灯下看见土床上卧着个少年人,闭目熟睡。“红光紫雾罩其身,蛇通鼻窍来共往。”三娘时下好喜。她想昔有相士算她合为国母,莫非应在此人身上。等知远醒来,便拔下金钗,将一股与了知远,约为姻眷。第二天,三娘对父私言夜来所见。李翁甚喜,便央媒将三娘嫁与知远为妻。洪义及其弟洪信意欲阻止,李翁不听。成婚时,满村中人皆来贺喜,并皆喜悦,只有洪信、洪义及其妻们怒气冲冲。知远入舍不及百日,不料丈人丈母并亡。依礼挂孝,殡埋持服。弟兄不仁,加之两个妯娌唆送,致令洪义、洪信更为鳖燥。二人便使机关,待损知远。他们“开口只叫做刘穷鬼,唤知远阶前侍立。”说他身上穿着罗绮;却不锄田,不使牛,不耕地,“庄家里怎生放得你!”说时,洪义手持定荒桑棒,展臂,一手捽定知远衣服。

第一“则”止于此处,第二则接着说:李洪义剥了知远身上衣服,与布衫布裤穿著了,使交桃园去。知远不知是计。洪义却在黑处先等。约过二鼓,陌然地见他跳过颓垣,欲奔草房去。洪义喜道:“这汉合死,今得报仇。”他便追了去,从后举棒,拦腰打去。七尺身躯,仆地倒下。洪义心狠,更欲打得他身亡。听得那人言语,便唬去了三魂,连忙将那人扶起,在朦胧月色之下认来,原来不是那穷鬼,却是李洪信。洪义且惊且哭。洪信忍痛说道:“小弟恐兄落穷神之手,故来觑你。”这时,才见知远相从数人,带酒而来。被洪义扯住:“新近亡却丈人丈母,怎敢饮酒!”众村人说道:“是俺与他收泪。”二人终是不休。至天明,用绳索绑定,欲要送官。被做媒的李三翁见了,他说:“若您弟兄送他,我却官中共您理会”,兼着旁人劝免,以此洪义方休。后经数日弟兄定计,交知远草房内睡,怕今夜乳牛生犊。三娘也不知道。知远在草房中长叹,恋着三娘,欲去不忍。到夜深,知远睡熟,洪义却在草房外放起火来。究竟帝王有福,天上没云没雾,平白地下起雨来,把火熄了。知远惊觉,方知洪义所为,也不敢伸诉。至次日,知远“引牛驴,拽拖车,三教庙左右做生活”。暂于庙中困歇熟睡。忽然霹雳喧轰,急雨如注,牛驴惊跳,拽断麻绳,走得不知所在,知远醒来寻至天晚不见,不敢归庄。意欲私走太原投军,又念三娘情重,不能弃舍。于明月之下,去住无门,时时叹息。二更以后,知远潜身私入庄中,来别三娘。恰到牛栏圈,被一人抱住。知远惊得一跳。抱者是谁?回头视之,乃妻三娘也。她说:“儿夫来何太晚!兄嫂持棒专待尔来。”知远具说因依,并言欲到太原投军,“特来与妻相别”。三娘闻语,心若刀割。说是已怀身三个月,若太原闻了名,早早来娶她。她是决不改嫁,也不肯自寻短见,任兄嫂怎样魔难,也要守着他的。说时悲涕不已,她说:“刘郎略等,取些小盘费去。”去移时,不至。知远自来看她,见她手携斫桑斧,“把头发披开砧子上,斧举处唬杀刘郎”。三娘性命如何?却是用斧截青丝一缕,并紫皂花绫团袄一领,开门付与刘郎。她相送到墙下:“二仪初分天地,也有聚散别离底,想料也不似这夫妻今宵难舍难弃!”二人泪点多如雨点。正在这时,洪义、洪信兄弟二人持棒前来,欲殴辱知远。知远大怒道:“我去也,我去也!异日得志,终不舍汝辈!”弟兄笑道:“你发迹后,俺句鼻内呷三斗三升酽醋。”两个妯娌也道:“俺吃三斗三升盐!”四口儿扯了三娘回去,刘知远独上太原。次日到并州试了武艺,团练岳司公见知远顶上有红光结成斗龙形势,暗叹曰:“此人异日富贵,不可言尽。”便赐酒一瓶钱三贯,且令营中歇息。又叫人作媒,将女嫁他。知远闻言泪下,说起已有前妻李三娘。但作媒者动以利害。知远不得已而许之,把定物收了。

第二“则”止于此,第三“则”叙的是“知远充军,三娘剪发生少主”事。却说:知远收了定,满营军健,都皆喜悦。不久,知远和岳公小姐便成了婚。第二天正在设宴贺喜之时,门吏报覆,有两个大汉,庄家打扮,说是沙陀村、李家庄来的,要寻刘知远。知远吓了一跳,以为是洪义、洪信二舅。出营门来觑。来者非是二舅,乃李四叔及庄客沙三。李四叔是李三传房弟,知远丈人行也。知远问他们为何前来。沙三道:“您妻子叫来打听消息的。你却这里又做女婿?”知远说营中军法,不得已而为之。“四叔,你也休见罪,凡百事息言,莫传与洪信、洪义。”原书第三“则”止于此,以下皆缺。故我们没有法子知道以下所叙的事是什么,仅就其题目所指示,知其下半所叙的乃为“三娘剪发生少主”的事而已。这一段事,在《五代史平话》及元传奇《白兔记》(今日流行之本,有明万历间富春堂刊本,有明末汲古阁刊本,二本文辞绝不相同,惟节目则大略相似。汲古阁本文辞朴质,当是元人旧本。)里,都写得很详细,很可以根据此二书而得到些影像。惟《白兔记》有“汲水挨磨,磨房中产下婴儿,当时痛苦咬儿脐(用富春堂本《白兔记》第一折中语)”诸情节,而《刘知远诸宫调》则似无咬断儿脐一事。据《刘知远诸宫调》的后半部,关于三娘事,似只有“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交我几曾饱暖”及推磨、汲水诸事。

从第三“则”下半节以后,直到第十“则”原书皆缺失,不知内容为何。但如依据了《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二书,则其中情节也约略的可以知道。

《五代史平话》在“刘知远去太原投军”的一个节目与“知远见三娘子”的一个节目之间,共有左列的十几个节目:

刘知远去太原投军

知远与石敬瑭结为兄弟

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

刘知远跟石敬瑭往河东

刘知远劝石敬瑭据河东

敬瑭称帝授知远为平章

刘知远为北京留守

军卒报刘承义娘子消息

刘知远自到孟石村探妻

知远妆做打草人

刘知远见李敬业

知远见三娘子

这些事都是着重在刘知远的本身的;《白兔记》的所叙,则其中一部分,并着重在李三娘一方面。兹据汲古阁刊《六十种曲》本《白兔记》列其自知远“投军”以下至“私会”止的节目如下:

投军  强逼  巡更  拷问

挨磨  分娩  岳赘  送子

求乳  见儿  寇反  讨贼

凯回  受封  汲水  诉猎

私会

凡“挨磨”等等,旁有“·”为记者皆专叙三娘的节目。

以我们的想像推测之,《刘知远诸宫调》之所叙,当未必与《五代史平话》及《白兔记》完全相同;在那已失的七“则”里,叙述知远的故事或当较多于叙述三娘的罢。在原书的第十二“则”里,写着:三娘对她的哥哥说道:“自从刘郎相别了,庄上十二三年,最苦剪头发短,无冬夏交我几曾饱暖。咱是的亲爹生长,似奴婢一般摧残。及至凌打,你也恁怯怇懊煎。记得恁打拷千千遍,任苦告不肯担免。恁时却不看姊妹弟兄面!”如此,则三娘的事,只是“剪发”,“挨饿”,“似奴婢一般摧残,凌打”等等而已,但在同“则”里,又从刘知远口中说出三娘被凌虐的情形来:“因吾打得浑身破折,到得朋头露脚,交担水负柴薪,终日捣碓推磨”云云。如此,则当时已有挨磨等等以后的所有的传说了。惟“咬脐”一事似尚未发生。但三娘汲水遇子的事,则在《刘知远诸宫调》里也已有之。在其第十一“则”里,有着这样的记载:

知远说罢,三娘寻思道:是见来。昨日打水处,见个小秃厮儿,身上一领布衫似打鱼网那底,更还两个月深秋奈何!

又有“昨日个向庄里臂鹰走犬,引着诸仆吏打猎为戏”诸语,是“汲水”“诉猎”两个节目,在本书里自必有之。惟当时三娘见到“刘衙内”时,未知便是其子,且也并无“白兔”为引介之物耳。

至于知远的故事,则原书仅叙其做到“九州安抚使”,并未更详其中的情节,故我们也不能十分的明白。

第十一“则”叙“知远探三娘,与洪义厮打”事,盖即《白兔记》所叙的“相会”的一幕,也即《五代史平话》“知远见三娘子”及以后数节中所叙的故事。惟其描叙的婉曲深挚,则远非《平话》与《白兔记》所可与之颉颃。在这个所在,我们充分可以看出,《刘知远诸宫调》的作者,确是一位不同凡俗的有伟大的天才及极丰富的想象力与描写力的作家。然而这位无名的大作家及其伟大的作品却埋在我们的西陲的黄沙之中,将及千载而无人知!伟大的作品未必便是必传的作品罢,而许多庸腐的诗、古文辞却传诵到今!

第十一“则”的头三叶,已经缺佚,第四叶开始,叙的是:刘知远仍改装为穷汉模样,与李三娘见面,三娘诉说:自己怎样的为了不肯改嫁,把头发剪去,又脱下绮罗,换却布衣,为了“穷刘大”,“泪痕染得布衣红,尽是相思眼内血。”又问知远:“我儿别后在和亡?”知远笑嘻嘻的说道:“你儿见在,到如今许大身材,眉目秀,腮红耳大,你昨天不是见到他了么?”三娘想起,“昨关在汲水处见个小秃厮,身上一领布衫似打鱼网般的破烂,大约便是的罢。”便道:“这孩子这般褴褛,这两幅布裙比较新,且与他托肩换袖。”知远笑道:“不用布裙三两幅,恁儿身穿锦绣衣。小秃厮儿也不是你儿。你昨日不曾见个刘衙内问你因甚著麻衣,青丝发剪得眉齐。你把行踪去迹说明白,他垂双泪,骑马便归么?那面貌还不是象我的一般?如今恰是十三岁了。”三娘怒道:“衙内怎生是你儿?想你穷神,怎做九州安抚使?”知远恐他妻不信,便于怀中取出一物给她看,那便是九州安抚使的金印。三娘见了,喜不自胜,知远真个发迹了也!三娘便把这金印藏在怀中。知远向其再三告取,三娘终不与。知远道:“收则收着,不要失落了,在三日内,将金冠霞帔,依法取你来。”(元刘唐卿有《李三娘麻地捧印》剧,叙的是此事罢)正在夫妻相会,未忍离别之际,李洪义执了荒桑棒,当下惊散鸳鸯。洪义道:“你害饥,交三叔取饭,却觅不着,两个在这里!”送的是破罐里盛着残饭。知远大怒,将这残饭泼在洪义面上。洪义怒叫,洪信及二妇人皆至。四个一齐围定刘知远,“骂穷鬼怎敢如此无知!好饭好食,充你驴肚!”知远不惧,一条扁担,使得熟会,独自个当敌四下里,只把三娘吓得呆了。但知远虽是英雄,毕竟寡不敌众。亏得有两个英雄,来助他一臂之力,一个是郭彦威,一个是史洪肇。

第十一“则”叙至郭、史助力为止,第十二“则”里,叙的便是“君臣弟兄子母夫妇团圆”的事。却说郭、史二人两条扁担,向前救护知远,洪义、洪信弟兄虽勇,毕竟敌不过他们,四口儿便簇定三娘,向庄奔走而去。三娘到庄,定是吃残害。知远入府至衙,与夫人岳氏从头说起三娘之事。第二天,商量着要接取三娘。临衙时,却听见阶前叫屈之声。叫屈的乃是洪信、洪义。知远问论谁。洪义说:“小人久住沙陀,种田为活。十三年前,招女婿名知远,性气乖讹。为了责备他些儿,便投军到太原去,把妹子三娘抛弃。生下孩子,曾送与他。他却又娶了岳司公女。昨日他又到庄上,说是在经略衙中办事,一言不合,便相厮打,又有郭彦威、史洪肇二人相助,打得洪义、洪信重伤,两个媳妇若不走脱,也险些儿命丧黄泉。伏望经略向衙中搜刷刘大。”洪信、洪义正在叨叨地诉说刘大的事,刘知远频频冷笑,叫左右备刀,并怒喝洪信弟兄:“你觑吾身!”两人凝眸,认得经略却正是女婿刘郎。当下二人浑如小鬼见大王。刀斧手正待下手,知远喝住,教取得三娘及妗子再断罪。传令下去,五百个兵披铠甲,导领一辆凤香车,要去迎接三娘。方欲出门,忽门吏慌忙来报,有一个急脚,言有机密事奉告。急脚报的是,有五百个强人,把小李村围住,搜括财宝,临行掳了三娘而去。知远吓得三魂七魄浑无主,急教郭彦威、史洪肇统兵去捉那些强人并救回夫人。不料史洪肇出战,却为贼人所捉;郭彦威力战不屈。正在势急,知远统军亲来接应。二贼人见了,即弃手中兵器,说,军中自有尊长,欲求相见。原来出来的是刘知远母亲,二人乃慕容彦超、慕容彦进兄弟,他们因刘知远贵了,故来相投。于是夫妻母子兄弟一时相会。知远教人到小李村取李三翁、两个妗子入并州大衙。岳夫人亲捧金冠霞帔,与三娘,三娘不受,说是村庄中人带不得金冠,且又发短齐眉。岳夫人再三相让。三娘见其真意,便祷天说,若梳发得长,便受金冠,否则,便只合做偏室之人。言绝,三梳,随手青丝拂地。众人皆称奇。合府皆喜。李三翁道:“你夫妻团聚,老汉死也快活。”正饮间,人报道,两个舅舅妗子害饥也。知远命取将四人来。他们四人在阶前泪滴如雨,苦苦哀告。知远说道:“要是你们吃尽那三斗三升盐,呷尽三斗三升醋,便也不打不骂,不诛戮。”洪信告说:“是当日戏言,贵人怎以为念。”知远大怒,命推去斩首。四人又哀告三娘。三娘不理。衙内并岳夫人诸官,尽皆劝谏经略。知远方才怒解,解了绑绳,命登筵席。洪义自悔万千,欲当众用手剜去双目。众人救了。皆大喜欢!正在这时,门外有一个后生,年方三十,登门求见,自言与经略有亲。知远一见大喜,原来是他同胞亲弟知崇。他母亲也甚为欣悦。这正是:

弟兄夫妇团圆日,龙虎君臣济会时。

后来知远更为显达,称朕道寡,坐升金殿。

《刘知远诸宫调》全书便终结于此。作者在最后说道:

曾想此本新编传,好伏侍您聪明英贤,有头尾结束刘知远。

这部诸宫调的风格,极浑朴,极劲遒,有元杂剧的本色,却较她们更为近于自然,近于口语。单就一部伟大的杰作论之,已是我们文学史上罕见的巨著;只有一部同类的《西厢记诸宫调》才可与之颉颃罢。其他一切拟仿的、无灵魂的什么诗,什么文,当其前是要立即粉碎了的。何况在古语言学等等方面更有不可磨灭的重要性在着呢。

十三

《天宝遗事诸宫调》,元王伯成著。伯成,涿州人,生平未详。锺嗣成《录鬼簿》载其杂剧二本:

李太白贬夜郎(今存,见《元刊杂剧三十种》)

张骞泛浮槎(佚)

王国维《曲录》据无名氏《九宫大成谱》,又增:

兴刘灭项

一本。锺嗣成谓伯成“有《天宝遗事诸宫调》行于世”。贾仲名《补录鬼簿·凌波仙曲》,也极称其《天宝遗事》的美妙:

伯成涿鹿俊丰标,公末文词善解嘲。《天宝遗事诸宫调》,世间无,天下少,《贬夜郎》关目风骚。马致远忘年友,仁卿莫逆交。超群类一代英豪(见明蓝格抄本《录鬼簿》)。

“马致远忘年友,张仁卿莫逆交”二语,是他处所绝未见者;伯成的生平,可知者惟此而已(《雨村曲话》〔《函海》本,《重订曲苑》本〕卷上,谓:“王伯成号丹邱先生。”其语无据,故不著)。致远的卒年约在公元一三○○年以前,伯成当亦为那一时代的人物。锺嗣成的《录鬼簿》成于公元一三三○年,已称“伯成”为“前辈名公”,则其生年当亦必在一三○○年以前也。

然《天宝遗事》自明以后,便不甚传于世。乾隆间所刊《九宫大成谱》卷二十八,录《天宝遗事·踏阵马》一套,其后附注云:

首阕《踏阵马》,《北词广正谱》及《曲谱大成》,皆收此曲。但第七句皆脱一字,今考原本改正。

又在同书卷五十三所录《天宝遗事·一枝花》套,卷七十四所录《天宝遗事·醉花阴》套,皆有很重要的考正。难道乾隆间《大成谱》的编者们,尚能见到《天宝遗事》的原本么?然此原本今绝不可得见。长沙杨恩寿作《词余丛话》,在其中有一段很可笑的话:

明曲《天宝遗事》相传为汪太涵手笔,当时传播艺林。以余观之,不及洪昉思远甚。《窥浴》一出,洪作细腻风光,柔情如绘,汪则索然也。

——《词余丛话》(有《坦园丛书》本,《重订曲苑》本)卷二

此诚不知而作者。恩寿不仅不知《天宝遗事》为何人所作,并亦不知《天宝遗事》为何时代的作品,可谓疏谬之至!然亦可见知《天宝遗事》者之鲜。

《天宝遗事》原本今既不可见,幸明嘉靖时郭勋所编的《雍熙乐府》,选录《天宝遗事》套曲极多;明初涵虚子的《太和正音谱》,清初李玉的《北词广正谱》以及乾隆时周祥钰诸人所编之《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等书,并也选载《天宝遗事》的遗文不少。数年前我曾从这几部书里辑录出一部《天宝遗事》来;但这一部辑本,其篇幅与原本较之,大约相差定是甚远的,且也没有道白。任二北先生也有辑录此书之意,成书与否,惜不能知道。《天宝遗事》的全部结构,在其《遗事引》里大约可以看出。《遗事引》今存者凡三套:

一)哨遍 “天宝年间遗事”  见《雍熙乐府》卷七

二)八声甘州 “开元至尊”  见《雍熙乐府》卷四

三)八声甘州 “中华大唐”  见《雍熙乐府》卷四

四)摧柏子 杨妃“明皇且休催花柳”  见《雍熙乐府》卷

十五

这四套所述大略相同,惟第一套《哨遍》为最详。兹录其前半有关《遗事》的情节的曲文如下:

哨  遍

遗事引

天宝年间遗事,向锦囊玉罅新开创。风流酝藉李三郎,真妃日夜昭阳恣色荒。惜花怜月宠恩云,霄鼓逐天杖。绣领华清宫殿,尤回翠辇,浴出兰汤。半酣绿酒海棠娇,一笑红尘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称梳称妆。

〔幺篇〕银烛荧煌,看不尽上马娇模样。私语向七夕间,天边织女牛郎,自还想。潜随叶靖,半夜乘空,游月窟来天上。切记得广寒宫曲,羽衣缥渺,仙珮丁当。笑携玉著击梧桐,巧称雕盘按霓裳。不提防祸隐萧墙。

〔墙头花〕无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诳,惯得个禄山野物,纵横恣来往。避龙情子母似恩情,登凤榻夫妻般过当。

〔幺篇〕如穿人口,国丑事难遮当。将禄山别迁为蓟州长。便兴心买马军,合下手合朋聚党。

〔幺篇〕恩多决怨深,慈悲反受殃。想唐朝触祸机,败国事皆因偃月堂。张九龄村野为农,李林甫朝廷拜相。

〔耍孩儿〕渔阳灯火三千丈,统大势长驱虎狼。响珊珊铁甲开金戈,明晃晃斧钺刀枪,鞭颩剪剪摇旗影。衡水粼粼射甲光。凭骁健,马雄如獬豸,人劣似金刚。

〔四煞〕潼关一鼓过元平荡,哥舒翰应难堵当。生逼得车驾幸西蜀。马嵬坡签抑君王。一声阃外将军令,万马蹄边妃子亡。扶归路愁观罗袜,痛哭香囊。

这里所说的只是几个大节目。在每一个节目之下,《遗事》都有很详细的描状;譬如:“哭杨妃”的一个节目,有明皇的哭,有高力士的哭,又有安禄山的哭;在“忆杨妃”的节目之下,有明皇的忆,也有禄山的忆。在当时写作的时候,作者是凭着浩瀚的才情而恣其点染的。故白仁甫的《梧桐雨》、《游月宫》,关汉卿的《哭香囊》,都不过是一本的杂剧,而伯成的《遗事》则独成为一部弘伟的诸宫调。在这部弘伟的诸宫调里,所受到前人的影响一定是很多的。例如“哭香囊”的一节,当然是会受有关氏的杂剧的影响的。

依据了上面的节略,我们便可以将现在所辑得的《天宝遗事》的遗文,排列成一个较有系统的东西:

一)夜行舡 明皇宠杨妃“一片行云天上来”(《雍熙乐府》卷十二)

二)醉花阴 杨妃出浴“腻水流清涨新绿”(同书卷一)(又此套亦载《九宫大谱》卷七十四;自《梁州第七》以下与《雍熙》所载大异。)

三)祆神急 杨妃澡浴“髻收金索”(《雍熙》卷四)

四)一枝花 杨妃剪足“脱凤头宫样鞋”(同书卷十)

五)翠裙腰 太真闭酒“香闺捧出风流况”(同书卷四)

六)抛球乐 杨妃病酒“雨云新扰”(同书卷一)

七)一枝花 杨妃梳妆“苏合香兰芷膏”(同书卷十)

又见《九宫大成谱》卷五十三;《大成谱》注曰:“《雍熙乐府》原本,于《梁州第七》第三句下,误接黄锺调杨妃出浴套,《醉花阴》之又一体,及《神仗儿》、《神仗煞》等曲,反将此套《梁州第七》之第三自以下及三煞、二煞、煞尾,接入杨妃出浴、《醉花阴》套内,盖因同用一韵,以致错误如此。”)

以上七则,正是《遗事引》里所谓“浴出兰汤,半酣绿酒海棠娇,一笑红尘荔枝香。宜醉宜醒,堪笑堪嗔,称梳称妆”的一段;只是“一笑红尘荔枝香”的一则情事,其遗文已无从考见。

八)一枝花 玄宗扪乳“掌中白玉珪”(《雍熙乐府》卷十)

九)哨遍 杨妃腰“千古风流旖旎”(同书卷七)

十)瑞鹤仙 杨妃藏钩会“小杯橙酿浅”(同书卷四)

十一)一枝花 杨妃捧砚“金瓶点素痕”(同书卷十)

以上五则,虽其事未见《遗事引》提起,似亦当在第一部分之中。底下的两则所写的便是《遗事引》里所说的“银烛荧煌,看不尽上马娇模样,私语向七夕间,天边织女牛郎,自还想”的数语。

十二)六幺序 杨妃上马娇“烹龙炮凤”(《雍熙乐府》卷四)

十三)一枝花 长生殿庆七夕“细珠丝穿绣针”(同书卷十)

《遗事引》里所谓“潜随叶靖,半夜乘空,游月窟来天上”的一段情节,伯成却尽了才力来仔细描状:

十四)点绛唇 十美人赏月“为照芳妍,有如皎练”(《雍熙乐府》卷四)

这一套,大约是先叙宫中美人们赏月事,用以烘染明皇的游月宫的事的。

十五)六幺令 明皇游月宫“冰轮光展”(《雍熙乐府》卷五)

十六)玉翼蝉煞 游月宫“似仙阙,若帝居”(同书卷十五)

十七)点绛唇 明皇游月宫“玉艳光中素衣丛里”(同书卷四)

十八)青杏儿 明皇喜月宫“一片玉无瑕”(同书卷四)

十九)点绛唇 明皇哀告叶靖“人世尘清”(同书卷四)

这些着力描写的所在,大约与白仁甫的《唐明皇游月宫》杂剧(今佚)总有些关系罢。以下便是“笑携玉著击梧桐,巧称雕盘按霓裳”的一段极盛的状况,一节极绮腻的风光的故事的叙写了:

二十)胜葫芦 明皇击梧桐“朝罢君王宣玉容”(《雍熙乐府》卷四)

二十一)一枝花 杨妃翠荷叶“拢发云满梳”(同书卷十)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祸根便埋伏下了。“无端乳鹿入禁苑,平欺诳,惯得个禄山野物,纵横恣来往。避龙情子母似恩情,登凤榻夫妻般过当。”这一段事在底下二套里写着:

二十二)墙头花 禄山偷杨妃“玄宗无道”(同书卷七)

二十三)醉花阴 禄山戏杨妃“羡煞寻花上阳路”(《雍熙乐府》卷一)

象这样的比较隐秘,比较秽亵的事,清人洪升的《长生殿》便很巧妙,很正当的把她抛弃去了不写。

二十四)踏阵马 禄山别杨妃“天上少世间无”(《九宫大成谱》卷二十八)

二十五)胜葫芦 贬禄山渔阳“则为我烂醉佳人锦瑟傍”(《雍熙乐府》卷四)

这二段便是“如穿人口,国丑事难遮当,将禄山别迁为蓟州长”的事了。

二十六)一枝花 禄山谋反“苍烟拥剑门”(《雍熙乐府》卷十)

二十七)赏花时 禄山叛“扰扰毡车惨雾生”(同书卷五)

二十八)耍三台 破潼关“风流的明皇驾”(《九宫谱》卷二十七)

以上便是“渔阳灯火三千丈,统大势长驱虎狼”云云的禄山起兵与过潼关的一段事了。潼关一破,势如破竹,不得不“生逼得车驾幸西蜀”。接着便是“马嵬坡签抑君王。一声阃外将军令,万马蹄边妃子亡”的惨酷绝伦的事发生了。关于幸蜀事,《天宝遗事》的遗文惜无存者;而关于杨妃的亡与明皇的忆则正是伯成千钧之力之所集中者;当是《遗事》里最哀艳,最着重的文字。这一节故事的遗文,今见存最多;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二十九)醉花阴 杨妃上马嵬坡“愁据雕鞍翠眉销”(《雍熙乐府》卷一)

三十)醉花阴 明皇告代杨妃死“有句衷言细详察”(同书卷一)

三十一)愿成双 杨妃乞罪“一壁厢死犹热,血未干”(同书卷一)

三十二)集贤宾 杨妃诉恨“飞花落絮无定止”(同书卷十四)

三十三)村里迓古 明皇哀告陈玄礼“六军不进”(同书卷四)

三十四)胜葫芦 践杨妃“是去君王不奈何”(同书卷五)

三十五)祆神急 埋杨妃“雾昏秦岭日”(同书卷四)

三十六)集贤宾 祭杨妃“人咸道太真妃”(同书卷十四)

杨妃死后,明皇哭之,忆之。高力士也哭之,忆之。这噩耗传到了安禄山那里,禄山也哭之,忆之。关于哭杨妃的事,伯成又是以千钧之力来去描写的。原来的排列如何,今不可知,姑以哭、忆事为一类列下:

三十七)粉蝶儿 哭杨妃“玉骨香肌”(《雍熙乐府》卷七)

三十八)新水令 忆杨妃“翠鸾无语到南柯”(同书卷十一)

三十九)粉蝶儿 力士泣杨妃“若不是将令行疾”(同书卷七)

四十)粉蝶儿 禄山泣杨妃“虽则我肌体丰肥”(同书卷七)

四十一)行香子 禄山忆杨妃“被一纸皇宣”(同书卷十二)

四十二)新水令 禄山忆杨妃“舞腰宽褪弊貂衣”(同书卷十一)

四十三)夜行舡 明皇哀诏“不觉天颜珠泪籁”(同书卷十二)

四十四)一枝花 陈玄礼骇赦“锦宫除祸机”(同书卷十)

四十五)端正好 玄宗幸蜀“正团圆成孤另”(同书卷三)

四十六)八声甘州 明皇望长安“中秋夜阑”(同书卷四)

从《粉蝶儿》套哭杨妃,到《八声甘州》套望长安的十则,都只是写一个“哭”字,一个“忆”字。更有:

四十七)新水令 禄山梦杨妃“驾着五云轩”(《雍熙乐府》卷十一)

一套,似也可以附在这个所在。

四十八)一枝花 杨妃绣鞋“倾城忒可憎”(《雍熙乐府》卷十)

四十九)赏花时 哭香囊“据刺绣描写巧伎俩”(同书卷四)以上二则,便是《遗事引》里所谓“愁观罗袜,痛哭香囊”的二语了;可惜这里只有关于杨妃绣鞋的一则,却没有关于罗袜的。最后尚有一则:

五十)赏花时 明皇梦杨妃“天宝年间事一空”(《雍熙乐府》卷五)

从“天宝年间事一空,人说环儿似玉容”起,直说到“贪欢未罢,惊回清梦,玉阶前疏雨响梧桐”,似为一个结束或一个“引言”。但说是附于“疏雨响梧桐”的一则故事之后的一个结束,大约是不会很错的。伯成的“疏雨梧桐”的节目,或甚得白仁甫的那一部《梧桐雨》的杂剧的暗示的罢;正如“哭香囊”的一个节目之得力于关汉卿的《唐明皇哭香囊》一剧一样。但很可惜的,“疏雨响梧桐”的遗文,我们却已无从得见了。

洪升的《长生殿》,其下卷几全叙杨妃死后的事,特别着重于“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云云的一段虚无缥缈的天上的故事。白氏的《梧桐雨》剧,则截然的终止于“秋雨梧桐叶落时”的一梦,恰正获得最高超的悲剧的气氛,远胜于《长生殿》之拖泥带水。伯成的《天宝遗事》,是否也终止于“秋雨梧桐”,今不可知,但《赏花时》“天宝年间事一空”套若果为一个总的结束,则其“尾声”当然会是“秋雨梧桐”的一梦的。这部弘伟的《天宝遗事诸宫调》若果真终止于此,则其识力,当更过于董解元;其风格的完美,其情调的隽逸,也当更较《西厢记诸宫调》为胜。

《天宝遗事诸宫调》的遗文,除过于零星者不计外,凡得上列的五十四套(连《遗事引》四套)。可说是已尽了可能的搜辑的工力了。大部分都被保存在《雍熙乐府》里。这部空前的浩瀚的“曲集”,其中所收罗着的重要的材料不知凡几。《天宝遗事》五十余套,便是重要的材料的一种。在较《雍熙乐府》的刊行为早的《盛世新声》及约略同时的《词林摘艳》二书里,《天宝遗事》的曲子连一套也不曾收着。这真有点可怪!《太和正音谱》及《北词广正谱》所收的《遗事》的曲子,却又是极为零星的。《九宫大成谱》又开始注意到《遗事》,但所录《遗事》的曲文,出于《雍熙乐府》外者仅二套耳。故辑录《遗事》的遗文,终当以《雍熙》为渊薮。

这五十四套的曲文,当然不能尽《遗事》的全部。就《西厢记诸宫调》有一百九十三套,《刘知远诸宫调》残存三分之一的篇幅,而也有八十套的事实看来,《天宝遗事》大约总也会有二百套左右的吧。今辑得的五十四套,只当得全文的四分之一。最明显的遗漏是:“晓日荔枝香”、“霓裳舞”、“夜雨梧桐”等等重要的情节。伯成以那末许多套的曲子,来写明皇的游月宫,来写安禄山的离京,来写杨贵妃的死,来写明皇等的哭与忆,便知所遗者一定是不在少数。

假如有一天,象发见《刘知远诸宫调》似的,也发见了《天宝遗事诸宫调》的原本,那岂仅仅是一件惊人的快事而已!要是《九宫大成谱》的编者们不说谎,果真犹及见到《天宝遗事》的原书,则在今日(离他们不到二百年)而若得到此弘伟的名著,恐怕也不是什么太突然的事罢。

《天宝遗事》很早的便成为谈资;《长恨歌》以外,宋人已有《太真外传》(乐史著,有《顾氏文房小说》本)及《梅妃传》(无作者姓名,亦见于《顾氏文房小说》)诸作,颇尽描状之态。《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中,也有

击梧桐

一本。元人杂剧,关于此故事者更多:于关、白二氏诸作外,更有庾天锡的

杨太真霓裳怨一本(今佚,《录鬼簿》著录)

杨太真华清宫一本(同上)

又有岳伯川的

罗光远梦断杨贵妃一本(今佚,《录鬼簿》著录)

而王伯成则为总集诸作的大成者。其魄力的弘伟,诚足以压倒一切。象那末浩瀚的一部《天宝遗事》,在他之前,还不曾有人敢动过笔呢。在他之后,明人之作诚多,若《惊鸿》,若《彩毫》,皆是其中表表者,然若置之这部伟大的诸宫调之前,则惟有自惭其形丑耳。

十四

在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的开卷,曾有一段话道:

〔太平赚〕……比前览乐府不中听,在诸宫调里却着数。一个个旖旎风流济楚,不比其余。

〔柘枝令〕也不是《崔韬逢雌虎》,也不是《郑子遇妖狐》,也不是《井底引银瓶》,也不是《双女夺夫》。也不是《离魂倩女》,也不是《谒浆崔护》,也不是《双渐豫章城》,也不是《柳毅传书》。

在这里,我们可得到不少的诸宫调的名目:

一)崔韬逢雌虎诸宫调

二)郑子遇妖狐诸宫调

三)井底引银瓶诸宫调

四)双女夺夫诸宫调

五)倩女离魂诸宫调

六)崔护谒浆诸宫调

七)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八)柳毅传书诸宫调

这些,全部是与《西厢》同科的“倚翠偷期话”,而非“朴刀杆棒,长枪大马”之流。

又,在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由韩楚兰的口中,也可以搜到下列几种的诸宫调的名目:

一)三国志诸宫调

二)五代史诸宫调

三)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四)七国志诸宫调

其中除了第三种《双渐赶苏卿诸宫调》已见于董解元所述者外,其他几种,都完全是“铁骑儿”或“长枪大刀”一类的著作。

周密《武林旧事》(卷十)所载的诸宫调二本:

一)诸宫调霸王

二)诸宫调卦铺儿

其性质不很明了,但其为最早期的诸宫调则可断言。

始创诸宫调的孔三传,所作唯何,今不可知。耐得翁《都城纪胜》:“孔三传编撰传奇灵怪入曲说唱”,则其所编撰,当必不止一二种。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有“孔三传《耍秀才诸宫调》”语,与“毛详,霍伯丑商谜,吴八儿合生”并举,则“耍秀才”如果不是人名,便当是诸宫调名了。

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引》有云:

〔三煞〕好似火块般曲调新,锦片似关目强,如沙金璞玉逢良匠。愁临阻崄频搔首,曲到关情也断肠。虽脂妆,不比送君南浦,待月西厢。

——《雍熙乐府》卷七引

“待月西厢”指的当然是《西厢记诸宫调》了;“送君南浦”的情节,见于《琵琶记》,难道赵贞女蔡二郎事,也曾见之于诸宫调么?

《永乐大典》所载《张协状元戏文》,其开头便是弹唱一段诸宫调,说:“这番书会,要夺魁名。占断东瓯盛事,诸宫调,唱出来因厮罗响。贤门雅静,仔细说教听。”当时或者竟有全部《张协状元诸宫调》也说不定。

《辍耕录》所著录的“院本名目”拴搐艳段一部里有“诸宫调”一本。然不详其名。

关于诸宫调的著录,殆已尽于此矣。兹更分别著之于下,并略加说明。诸宫调的书录其将以此为发端欤?

一 耍秀才诸宫调

孔三传著

“耍秀才”不似人名,故列于诸宫调之首。此作内容未详。大抵以“秀才”作嘲笑的对象罢。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中有“褴哮负酸”、“秀才下酸擂”等以“酸”为名者五种。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中有“合房酸”、“麻皮酸”以至“哭贫酸”、“酸孤旦”等以“酸”为名者又十二种。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据明刊本)谓:

世谓秀才为措大,元人以秀才为细酸。《倩女离魂》首折,末扮细酸为王文举是也。

是“酸”正指“秀才”,那十余种以“酸”为名的“杂剧词”与“院本”当皆系以“秀才”为登场的人物。《辍耕录》“院本名目”中,在题目院本名下,有《呆秀才》一本,又别有“秀才家门”一类,所列自大口赋,拂袖便去,到看马胡孙,凡十种。当也都是耍秀才一流的东西罢。

二 诸宫调霸王

无名氏作

“霸王”之名,在“杂剧词”及“院本”里颇为常见。大抵是叙述项羽的事的罢。《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于此本外,又有:

霸王中和乐  入庙霸玉儿  单调霸王儿

霸王剑器等四本。

《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则别有“霸王院本”一目,中有:

悲怨霸王  范增霸王

草马霸王  散楚霸王

三官霸王  补塑霸王

等六种。更有《霸王草》一种,见于“冲撞引首”一类之中。当皆是以霸王这个人物为中心的。王国维以为:“愚意霸王亦调名,因创调之人始咏霸王,即以名其调,故有范增霸王,三官霸王等异名。”(见晨风阁本《曲录》卷一附注)但“霸王”若果为调名,将何所解于诸宫调霸王的一个名称呢?我的意思,以为,正以有《范增霸王》、《悲怨霸王》、《散楚霸王》等等不同的题目,足以见出所叙者皆为“霸王”事。这些事与霸王皆有关系;并非以毫不相干的故事附上去也。且《辍耕录》所分的“和曲院本”、“上皇院本”、“题目院本”及“诸杂大小院本”等等皆系以“类分”,以“事分”,以“人分”,并无以“调分”者。“霸王院本”当不会是一个例外。

元杂剧叙霸王事者有

禹王庙霸王举鼎(高文秀撰,今佚)

霸王垓下别虞姬(张时起撰,今佚)

第二本。明传奇有《千金记》,亦叙及霸王事。又《雍熙乐府》载《十面埋伏》、《小十面》等套数不下十余,皆与霸王事有关。

三 诸宫调卦铺儿

无名氏作

“卦铺儿”不知何意义,其名屡见于《武林旧事》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及《辍耕录》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武林旧事》所载,以“卦铺儿”名者,于《诸宫调卦铺儿》一本外,有:

两同心卦铺儿  一井金卦铺儿

满皇州卦铺儿  变猫卦铺儿

白苎卦铺儿   探春卦铺儿

庆时丰卦铺儿  三哮卦铺儿

等八本。《辍耕录》所载,则有下列二种:

卦铺儿(诸杂大小院本)  调猿卦铺(诸杂院爨)

大约“卦铺儿”云云,与“打三教”、“闹三教”之类是很相同的,所叙的都是当时人所喜听的“卦铺儿”的故事。《辍耕录》院本名目里,又有:

说卦彖(列良家门)

一名,“卦铺儿”或是其同类罢。或疑“卦铺儿”为曲调名,但既有《诸宫调卦铺儿》,则其非曲调名可知。

四 崔韬逢雌虎诸宫调

无名氏作

崔韬逢雌虎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四百三十三(出《集异记》)。崔韬,蒲州人,旅游滁州,晓发,至仁义馆宿。馆吏曰:“此馆凶恶,幸无宿也。”韬不听。至二更,韬方展衾欲就寝,忽见馆门有一大足如兽。俄然其门豁开,见一虎自门而入。韬惊走,于暗处潜伏视之。见兽于中庭脱去兽皮,便有一好女子。奇丽严饰,升厅而上,就韬衾而睡。韬出问之:“适见汝为兽入来何也?”女子说是:“家贫,欲求良匹,无由自达,乃夜潜将虎皮为衣,知君子宿于是馆,故欲托身以备洒扫。”韬乃纳之。取兽皮衣弃厅后枯井中。乃掣女子而去。后韬明经擢第,任宣城时,韬妻及男将赴任。与俱行月余,复宿仁义馆。韬笑曰:“此馆乃与子始会之地也。”往视井中,兽皮衣宛然如故。妻令人取之。既得,妻笑谓韬曰:“妾试更著之。”接衣在手,妻乃下阶,将兽皮衣著之。才毕,乃化为虎,跳踯哮吼,奋而上厅,食韬及子而去。

这一则故事,乃是兽妻型的民间故事之一;其弃衣于井的一段事,更大类鹅女郎型的故事,不过其结局较任何鹅女郎型故事都更为悲惨耳。

这故事,在宋、元之间,似流行甚广。在周密所叙的“官本杂剧段数”里,有:

崔智韬艾虎儿

一本,又有:

雌虎

一本,原注云:“崔智韬”。当皆系叙《崔韬逢雌虎》的事。陶宗仪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有:

虎皮袍(在“唱尾声”一类)

一本,不知与崔韬事有无关系。贾仲名《续录鬼簿》所附“诸公传奇,失载名氏”的杂剧名目里,有:

盗虎皮(《人头峰崔生盗虎皮》)

一本,则崔韬事也并有元剧了。

五 郑子遇妖狐诸宫调

无名氏作

郑子遇妖狐事,见于《太平广记》卷四百五十二《任氏》条。此传为沈既济作。既济,唐大历间苏州吴人,官至礼部员外郎。有《枕中记》,极有名。妖狐事,叙次也极婉曲可喜。任氏为一女妖。遇一贫苦的少年郑六,便嫁给了他。郑六寄食于妻族,与妻族中韦崟者交厚。崟豪迈,好饮酒。见任氏,为其色所醉,爱之发狂,乘郑六他出逼之。任氏力拒不获,然神色惨变。长叹道:“郑六可哀也!有六尺之躯,而不能庇一妇人,岂丈夫哉!且公少豪侈,多获佳丽,遇某之比者众矣。而郑生贫贱耳,所称惬者唯某而已。忍以有余之心而夺人之不足乎!”崟闻其言,遽置之,谢曰:“不敢!”自此时相过往,狎昵甚欢,惟不及乱而已。任氏也力为崟求得其所欲得的美人。后岁余,郑六授槐里府果毅尉,邀与任氏俱去。任氏不欲往。郑子恳请,任氏愈不可。郑六乃求崟资助。崟诘其故。任氏良久曰:“有巫者言,某是岁不利西行,故不欲耳。”郑子与崟大笑之。任氏不得已遂行。崟以马借之,出祖于临皋。信宿,至马嵬。任氏乘马居其前,郑子乘驴居其后,女奴别乘,又在其后。是时,西门圉人教猎狗于洛川,已旬日矣。适值于道:苍犬腾出于草间。郑子见任氏欻然坠于地,复本形而南驰,苍犬逐之,郑子随走叫呼不能止,里余为犬所获。郑子衔涕出囊中钱赎以瘗之,削木为记。回睹其马,啮草于路隅,衣服悉委于鞍上,履袜犹悬于镫间,若蝉蜕然,唯首饰坠地,余无所见。女奴亦逝。

这故事颇为人知,然宋、金、元间的作者们以此为题材者则绝少;其名目不见于周密及陶宗仪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及“院本名目”里,也不见于元人所作剧中。即宋、元、明的戏文、传奇,以此为题材者也没有。只有此诸宫调一本耳。

六 井底引银瓶诸宫调

无名氏作

此本不知叙述什么故事。白居易《新乐府》有《金井引银瓶》一题。在元白仁甫的《裴少俊墙头马上》(亦名《鸳鸯简墙头马上》)杂剧里,也有游丝引银瓶,到金井中汲水的一段话:

〔鹰儿落〕似陷人坑千火穴,胜滚浪千堆雪,恰才石头上损玉簪,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德胜令〕冰弦断便情绝,银瓶坠永离别,把几口儿分两处,谁更待双轮碾四辙?……

与白氏《新乐府》所叙的故事正同。难道这部诸宫调叙的也便是裴少俊的故事?叙述裴少俊事的曲文见于周密《武林旧事》所载者,有:

裴少俊伊州

一本,见于陶宗仪《辍耕录》所载者,有:

鸳鸯简(见于“诸杂大小院本”一类里)

墙头马(见于“诸杂大小院本”一类里)

二本。明徐渭《南词叙录》所载“宋元旧篇”的戏文名目里,也有《裴少俊墙头马上》一本。是这故事所侵入的范围竟极广的了;其所寄托的文体,由“杂剧词”至杂剧、戏文,几无不有。这部诸宫调之也为叙述裴少俊事,当然是很可能的。

七 双女夺夫诸宫调

无名氏作

“双女夺夫”的故事,在宋、金时代当甚为流行,一提起来便无人不知,正如今日我们一提起了“待月西厢”,便无不知其为崔、张的故事一样。可惜这故事究竟说的什么,今已无法知道。周密《武林旧事》所载的“官本杂剧段数”里有:

双旦降黄龙

一本,那是以《降黄龙》的一个曲调,咏唱“双旦”的故事的,但是否为“夺夫”的事,则不可知。又在陶宗仪《辍耕录》所载的“院本名目”里有:

双捉婿(见“诸杂大小院本”类中)

一本,颇像是演唱“夺夫”的故事的。贾仲名《续录鬼簿》载明初唐以初所撰杂剧:

四女争夫(《陈子春四女争夫》)

一本,也大似这故事的同类,惟由二女而增为四女,情节更为复杂耳。在元人杂剧里,叙述“双女夺夫”之事者颇多。最著者为赵贞女型的一类杂剧,像:

杨显之:临江驿潇湘夜雨(《元曲选》本)

尚仲贤:海神庙王魁负桂英(作者编《元明杂剧辑逸》本)

等等。又关汉卿的杂剧:

诈妮子调风月(《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也是写的“二女夺夫”的事。宋、元戏文里,有关于赵贞女型的故事更多,于蔡二郎、王魁外,别有所谓:

陈叔万三负心(《南词叙录》著录)

崔君瑞江天暮雪(《南词叙录》著录)

林招得三负心(《南词叙录》著录)

李勉负心(见沈璟《南九宫谱》引无名氏集古传奇名散套《正宫刷子序》曲)等等;又有:

莺燕争春诈妮子调风月(见《永乐大典》目录,及《南词叙录》)

一本,当与汉卿的杂剧叙述同一故事。像这末许多的“夺天”的故事,这部诸宫调所采用的究竟是那一个呢?这只好是付之“缺疑”的了。

八 倩女离魂诸宫调

无名氏作

“倩女离魂”的故事,见于《太平广记》卷三百五十八,题为《王宙》,盖即陈玄祐所作之《离魂记》。玄祐,为唐大历间人,生平未详。王宙幼聪悟,美容范,与舅张镒之女倩娘,自幼相爱。倩娘亦端妍绝伦。二人长成后,常私感想于寤寐。然镒竟许倩娘于他人,女闻而郁抑;宙亦深恚恨,托以当调,竟赴京。夜方半,宙不寐,忽闻岸上有一人行声甚速,须臾至船,乃倩娘徒行跣足而至。宙惊喜发狂,遂同行,至蜀,凡五年,生两子。后倩娘思家,宙乃与俱归。然室中乃别有一倩娘,病卧数年不起。闻倩娘至,乃饰妆更衣,出与相迎,翁然合为一体,其衣裳皆重。

此故事不见于“官本杂剧段数”及“院本名目”中,殆第一次被写入诸宫调里的罢。元人杂剧有:

栖凤堂倩女离魂(赵公辅撰,今不传)

迷青琐倩女离魂(郑光祖撰,有《元曲选》本))

各一本,皆叙此事。宋、元戏文里也有:

迷青琐倩女离魂(见沈璟《南九宫谱》所载南锺赚“集六十二家戏文名”)

一本。大约自诸宫调弹唱着之后,这故事便成了很流行的一个题材的了。

九 崔护谒浆诸宫调

无名氏作

崔护事见《本事诗》(据《历代诗话续编》本),知者已多,无烦再引。周密《武林旧事》所载“官本杂剧段数”,其中有关于崔护事者二本:

崔护六幺

崔护逍遥乐

元人杂剧里也有叙述崔护事者二本:

崔护谒浆(白仁甫撰,今佚)

崔护谒浆(尚仲贤撰,今佚)

明人孟称舜也有杂剧一本:

人面桃花(《盛明杂剧初集》本)

这些皆是叙述崔护事的“杂剧词”与“剧本”,并这部诸宫调而共有六种矣。

十 双渐赶苏卿诸宫调

无名氏作

双渐苏卿事为宋、元人所最艳称。《雍熙乐府》中咏双渐苏卿事者无虑十余套。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有:

调双渐(在“诸杂大小院本”类中)

一本。宋、元南戏中,有:

苏少卿月夜泛茶船(见《永乐大典》目录及《南词叙录》)

一本。元人杂剧里,也有王实甫所撰:

苏少卿月夜贩茶船(今佚,有残文见作者的《元明杂剧 辑逸》中)

一本,及庾天锡所撰:

苏少卿丽春园(见《录鬼簿》,今佚)

一本。这些作品的时代,类皆在这部诸宫调后,多少总当受有她的影响的,虽然未必定是像王实甫《西厢记杂剧》之出于《董西厢》似的那末亦步亦趋的。自关汉卿以下,凡是元剧说到妓女文人的相恋,便莫不引双渐、苏卿事为本行的典故。这故事竟成了宋、元时最流行的人人皆知的一个典实了。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也说到这部诸宫调。最有趣的是,在一百二十回本的《水浒全传》里,有一段说到白秀英作场说唱“双渐赶苏卿”的事:

锣声响处,那白秀英早上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便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韫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闲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那白秀英唱到务头,这白玉乔按喝道:“虽无买马博金艺,要动聪明鉴事人。看官喝采道是过去了,我儿且回一回。”

——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在《英雄谱》本的《水浒传》里,这段事是第四十七回(《雷横枷打白秀英》),所叙的与一百二十回本无甚出入。在这一般话里,可注意的是:白秀英说唱的乃是《豫章城双渐赶苏卿》的话本。但她虽是“说了闲话又唱,唱了又说”的举动,却似专注重在唱,故以说为“闲话”,而听众所喝采者也当然是注意在她的歌声;且下台聚钱时,也必待要“唱到务头”处。这种种,都可证明她所说唱的“话本”并不是一部什么平常的流传于宋、元间的话本(宋、元话本里也夹着唱,但究竟是以说为主,非以唱为主)。或者,她所说唱的竟是一部《双渐苏卿诸宫调》也说不定。就其说唱的情形看来,大有是在说唱诸宫调的可能。至于话本二字,意义本甚含糊,其所包括也甚广泛。傀儡戏有话本,影戏也有话本(《都城纪胜》云:“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甚至说经,说参请,商谜等等也各有其话本。话本的意义既可以包括到傀儡戏乃至影戏的剧本,又何不可并包括到诸宫调呢(董解元也自称其所作为话本)?

十一 柳毅传书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柳毅传书诸宫调》,其故事当然是本之于唐李朝威的《柳毅传》的,《柳毅传》见《太平广记》卷四百十九。朝威生平不可知。这故事在宋、元间流传得很普遍,于这部诸宫调外,尚有:

柳毅大圣乐(见周密《武林旧事》)

洞庭湖柳毅传书(尚仲贤撰,有《元曲选》本)

柳毅洞庭龙女(此为南戏文,见《南词叙录》,今佚)

等作。龙女为印度的产物,但在我们的故事里,却引起了不少的波澜,柳毅事特其一耳。

以上十一种,并皆为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以前的或同时的著作;除孔三传一人外,其他著作者今皆不可知。仅知其皆为宋及金代的人物耳。其著作的时代,最早约始于宋神宗熙宁(公元一○六八年)间(《碧鸡漫志》卷二,谓孔三传为熙宁、元丰间人,见上文),而止于金亡(公元一二三四年)。宋与金虽南北阻隔,然说唱诸宫调的风气却当是南北相通的。这时代可称得起是诸宫调的黄金时代。再加上《刘知远诸宫调》及《西厢记诸宫调》,这时代便共占有十三种的那末弘伟的著作了。诚足为一代的光荣!这十三种伟大的诸宫调,如果放在千百种的元杂剧、明传奇之前,是一点也不会有什么愧色的!

底下的五种,时代不可知。然其四种既著录于石君宝和王伯成的所著里,则至迟也当是元初(约公元一三○○年以前)之物,与以上的十余种的时代,相差当是不很远的。《张协状元》一作,时代更难决定。惟《张协状元》的戏文,既被称为“宋元旧篇”而著录在《南词叙录》里,则这部诸宫调的时代,当也不会是更后于元代中叶以下的。所以我们以为诸宫调是一○六八到一三○○年间的产物,大约是不会很错的,自此以后,诸宫调便永绝迹于文坛上了,元末明初人,似已鲜知其体制。其生命不过一个半世纪耳!可谓短促之至!然一个光荣的时代,未必便是很长的,希腊的悲剧时代,英国的莎士比亚时代,又何尝曾延长到一个世纪以上呢。诸宫调的生命虽短,却已深刻的印下了一个最光荣的足迹在我们的文学史上了。

十二 三国志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诸宫调当然为长篇巨著。以三国故事的浩瀚,简短的篇幅是难以容纳得下的。三国事,早已成为民众所嗜爱的一个“故事中心”。唐末及北宋时,已有敷演三国事为通俗的讲谈之资者(《小说考证》引《交翠轩笔记》云:“东坡集记王彭论曹刘之泽云:涂巷小儿薄劣,为其家所厌苦,辄与数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闻玄德败,则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则喜跃畅快。……是北宋时已有衍说三国野史者矣。又李义山《骄儿诗》: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似当日俳优,已有以孟德为戏弄者。”)《都城纪胜》载有霍四究者,专以“说三分”为业。及元代而益盛,既有《三国志平话》的一部小说,更有许多的杂剧,像关汉卿的:

关大王大刀会(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关张双赴西蜀梦(存于同上杂剧集中)

高文秀的:

刘先主襄阳会(《录鬼簿》著录,今佚)

周瑜谒鲁肃(有遗曲见作者的《元明杂剧辑逸》中)

武汉臣的:

虎牢关三战吕布(《录鬼簿》著录,今佚)

王仲文的:

诸葛亮秋风五丈原(有《元刊杂剧三十种》本)

七星坛诸葛公祭风(《录鬼簿》著录,今佚)

等等,列举是不能一时尽的。《也是园书目》更将无名氏所作杂剧,关于三国事的,别列为三国故事一类,这类里,共凡有二十一本之多,也可见其在元代剧坛上的气焰之高张了。陶宗仪《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也有关于三国故事的六本:

赤壁鏖兵

刺董卓

十样锦(大约说诸葛论功的事罢)

襄阳会

大刘备

骂吕布

在元代之末,著名的罗贯中的《三国志演义》便也出现。明代关于“三国”故事的传奇也不少;于王济的《连环记》,邹玉卿的《青钢啸》外,尚有无名氏之《古城记》及《三国记》(明传奇《三国志》之名,见于《缀白裘》,系杂凑《单刀会》剧及《古城记》曲而成者,靠不住,恐无此书)。这部诸宫调恰出现于极盛的时代的中间,恰足为说唱者最易号召的资料。

十三 五代史诸宫调

无名氏作

五代史故事与三国志故事,都是宋代讲坛上的骄子。《都城纪胜》载有尹常者专以“卖五代史”为业,与霍四究的“说三分”,恰是专门的讲史书的双璧。尹常的《五代史》今绝不可见。然流传于世者乃有《五代史平话》一种,虽未必便是宋代的东西,却至迟也不会是出于元代以后的(《五代史平话》有武进董氏刊本,有商务印书馆新印本。关于此书的年代问题,我将有一篇论文说到它)。在诸宫调的一方面,既有《刘知远》的一部伟著,复有综揽五代史事的此作,其活跃的程度是很为可观的。我们想像,若李存孝、王彦章之流,其英姿翩翩的从女流说唱者的滔滔的讲谈里,被传达出来,诚不知要迷醉了多少的听众!此外据陶宗仪所载,更有所谓:

断朱温爨  黄巢  史弘肇

的三种“院本”,那大约都是很简短的东西。又在元剧里,关汉卿曾写了一本:

邓夫人哭存孝(《录鬼簿》著录,今佚)

白仁甫也作着一本:

李克用箭射双雕(见作者的《元明杂剧辑逸》)

《也是园书目》所载关于“五代故事”的无名氏杂剧凡六本:

李存孝大战葛从周(今佚)

狗家疃五虎困彦章(后来《五代残唐传》的“五龙困死王彦章”的一段有声有色的争斗,当由此剧演变而来。)(今佚)

朱全忠五路犯太原(今佚)

李嗣源复夺紫泥宣(今佚)

飞虎峪存孝打虎(今佚)

压关楼垒挂午时牌(今佚)

仿佛皆是以李存孝及王彦章的故事为中心似的;大约在讲唱五代故事里,其最有声色的,除刘知远、李三娘的悲欢离合之外,便要算是存孝、彦章的战迹了。关于存孝、彦章事当是“铁骑儿”的一流,而刘知远事则另辟一格,大类“烟粉”故事。《刘知远诸宫调》的离开了《五代史诸宫调》而独立,当是此故吧。在石君宝的《诸宫调风月紫云亭》剧里,我们也可明白看出,五代史诸宫调乃是“铁骑儿”。

十四 七国志诸宫调

无名氏作

七国故事没有三国和五代的故事那末风行,然孙、庞斗智,乐毅图齐,亦复为职业的说唱人所艳称。元人所刊《全相平话五种》,中有《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一种,由其开卷所叙推之,则其“前集”当必为“孙、庞斗智”的故事。今日流行之前后《七国志》(亦名《剑锋春秋》),所叙亦孙、庞及乐毅诸人事,不过更加上了始皇灭六国的一段总结帐耳。《也是园书目》所载关于“春秋故事”的无名氏杂剧中,有:

后七国乐毅图齐

一本,其所演述者当与那部同名的元人平话不会相差很远的。元人的《乐毅图齐》平话,支蔓荒诞,鬼话连篇;以明人的《封神传》较之,封神还觉得荒唐得不够到家呢。《七国志诸宫调》所述,或不至于那末离奇得可笑的罢。

十五 赵贞女诸宫调

无名氏作

王伯成《天宝遗事引》里有“不比送君南浦,待月西厢”语。“待月西厢”,自然是人人所知的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送君南浦”当也会是赵贞女、蔡二郎的故事罢。今《琵琶记》有《南浦送别》一出,是常见之于剧坛上的东西。赵贞女、蔡二郎的戏文,今已绝不可得见,然就各书(像《南词叙录》)所述,知其情节与今传《琵琶记》相差得不甚远。是则“南浦送别”的事,或是“古已有之”的罢。

赵贞女、蔡二郎事,南宋已甚流行于世,故陆放翁有:“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街听唱蔡中郎”诗。《辍耕录》所载“院本名目”里,也有:

蔡伯喈

一本,是蔡二郎的故事,未必没有更侵入诸宫调的领域内的可能。

十六 张协状元诸宫调

无名氏作

这部诸宫调的一段,已见于《张协状元戏文》的开卷。惟世间究竟有无这部诸宫调出现过,则为不可知的事。或竟是《张协状元戏文》的作者故弄玄虚,特地要换换听众的口味,故而“出奇制胜”的在戏文的开场,说唱这一段诸宫调罢。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以上十六种的诸宫调,加上了《西厢》、《刘知远》和《天宝遗事》便共有十九种了。假如这十九种诸宫调全部流传于世,那不是一件什么细小的事;中国文学史或将因之而有所改观呢。我们不能没有希望:于现存的三种之外,或将更有第四种、第五种、第六种……为我们所发见的罢——不管在上述的十几种名目以内或以外,将都会是文学史上极重大的消息。

十五

诸宫调的影响,在后来是极伟大的;一方面把“变文”的讲唱的体裁,改变了一个方向,那便是不袭用“梵呗”的旧音,而改用了当时流行的歌曲来作弹唱的本身。这个影响在“变文”的本身上,几乎也便倒流似的受到了。我们看“变文”的嫡系的儿子“宝卷”,在袭用了“变文”的全般体格之外,还加上了《金字经》,《挂金索》等等的当时流行的歌曲(今日所见的宝卷,以作者所藏的元、明间钞本的《日莲救母出离地狱升天宝卷》为最古,其中曾杂用《金字经》、《挂金索》二调),这不能不说是诸宫调所给予的恩物或暗示。本该是以单调的梵呗组成的《诸佛名经》等等,今所见的永乐间刊本,却全是用浩瀚的歌曲组织成功的。这大约也是受有诸宫调的暗示的可能。在南戏方面,诸宫调也颇有所给予(参看王国维的《宋元戏曲史》第十四章)。

但诸宫调的更为伟大的影响,却存在元人杂剧里。元代杂剧、宋代的“杂剧词”并非一物。这在我的几篇论文里,已屡次说到(参读作者的《杂剧起源论》一文,又《宋元明戏剧的演进》一书〔《中国历史丛书》之一〕,惜此二文均未印出)。就文体演进的自然的趋势看来,从宋的大曲或宋的“杂剧词”而演进到元的“杂剧”,这其间必得要经过宋、金诸宫调的一个阶段;要想蹿过诸宫调的一个阶段几乎是不可能的。或者可以说,如果没有诸宫调的一个文体的产生,为元人一代光荣的“杂剧”,究竟能否出现,却还是一个不可知之数呢。

元人杂剧,在体制上所受到的诸宫调的影响,是极为显著的。我们都知道,诸宫调是由一个人弹唱到底的,有如今日流行的弹词鼓词。凡是这一类的有曲有白的讲唱的叙事诗,从最原始的变文起,到最近尚在流行的弹词鼓词止,几乎没有一种不是“专以一人”“念唱”的。这既已在上文说得很明白。这一点,在元人杂剧里便也维持着。元剧的以正末或正旦独唱到底的体裁是最可怪的,与任何国的戏曲的格调都不相同,与任何种的文体也俱不同类。但却独与诸宫调的体例极为符合。宋代的杂剧词或大曲是否为一人独唱,今不可知。以理度之,或有一人独唱的可能。但其对于元剧的影响却是很微细的。如果元剧的旦或末独唱到底的体例是有所承袭的话,则最可能的祖祢,自为与之有直接的渊源关系的诸宫调。戏曲的元素最重要者为对话,而元剧则对话仅于道白见之,曲词则大多数为抒情的一人独唱的。虽亦有与道白相对答的,却绝无二人对唱之例。这种有对白而无对唱的戏曲,诚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宋、元的戏文,其体例便与之截然不同。但这体例,这格式,决不会从天上落下来的。诸宫调的那个重要的文体,恰好足以供给我们明白元剧所以会有如此的格例之故。更有趣的是:在宋、金的时候讲唱诸宫调者,原有男人,有女人。元人杂剧之有旦本(即以正旦为主角,独唱到底者),有末本(即以正末为主角,独唱到底者),也当与此有些重要的关系罢。否则,在旦末并重的情节的诸剧里,为何旦末始终没有并唱的呢。

仅有一点,元人杂剧与诸宫调是不同的;即前者的唱词是代言体或以第一身的口吻出之的,后者的唱词却是第三身的叙述与描状。但即在这一点上,元剧也还不曾“数典忘祖”。在好些地方,能够用第三身的叙状的时候,元剧的作者便往往的要借用第三身的口吻出之。这种格局,不仅在表演舞台上不能或不便表现的情状时用之,即舞台上尽可表演的,也还要用到它。最明显的例子,像描状两个武士狠斗的情形,元剧作者们总要借用像探子的那一流人物的报告(此例,元剧中最多,像尚仲贤的《尉迟恭单鞭夺槊》、《汉高祖濯足气英布》等等皆是)。又无名氏的《货郎担》一剧(见《元曲选》),其第四节正旦所唱的《九转货郎儿》一套,更是正式的叙事歌曲,与诸宫调的格调无甚歧异的了。

在歌曲的本身,诸宫调所给予元剧的影响尤为重大。《录鬼簿》在董解元的名字之下,注云:

以其创始,故列诸首云。

其意,大概是说,董解元为北曲的“创始”者,故列他于“前辈名公有乐章传于世者”之首。《太和正音谱》也说:“董解元,仕于金,始制北曲。”其实,董解元虽未必是唯一的一位北曲的“创始”者,他和其他的诸宫调的诸位作者们,对于北曲的创作却是最为努力、最为有功的,如果在北曲创作的过程里,没有那几位诸宫调的作者们出现,其情形一定是很不相同的,或者竟难能有所谓北曲的一体出现于歌坛上也说不定。我们先看,在《西厢记诸宫调》里,所用的曲调,除“尾”不计外,共计有一百三十九种。见用于北曲中者竟占四十九种之多。换一句话,即每三调里必有一调流传下来。这可见北曲与诸宫调之间,其关系是如何的密切。

下表是北曲所沿用的《西厢记诸宫调》中的曲调名目:

赏花时 点绛唇 胜葫芦 天下乐(以上仙吕) 瑶台月 一枝花 应天长(以上南吕) 侍香金童 喜迁莺 四门子 柳叶儿 快活年 出队子 黄莺儿 降黄龙刮地风 赛儿令 神仗儿(以上黄钟) 墙头花 牧羊关 乔捉蛇 石榴花 迎仙客 粉蝶儿 踏莎行(以上中吕) 应天长 甘草子 脱布衫 梁州(以上正吕)伊州滚 蓦山溪 玉翼蝉 还京乐(以上大石调)哨遍 耍孩儿 墙头花 急曲子 麻婆儿(以上般涉调) 牧羊关(高平调) 玉抱肚 文如锦(以上商调)斗鹌鹑 青山口 雪里梅(越调) 豆叶黄 搅筝琶庆宣和 文如锦 月上海棠(以上双调)

我们再看《刘知远诸宫调》。就这部残缺到一半以上的诸宫调的“残本”看来,其所载的曲调,除“尾”外,凡四十八种,却竟有二十种是为北曲所沿用的,即其曲调流传于北曲中者竟占百分之四十一·六以上(王伯成的《天宝遗事诸宫调》作于元代,与元剧及散套相同之处更多,故这里不举)。兹并列一表于下:

六幺令 胜葫芦(以上仙吕) 瑶台月 一枝花 应天长(以上南吕) 愿成双 快活年 出队子(以上黄锺) 柳青娘 牧羊关(以上中吕)应天长 甘草子(以上正宫) 伊州令 玉翼蝉(以上大石调) 墙头花 耍孩儿 哨遍(以上般涉调) 玉抱肚(商调) 踏阵马(越调) 乔牌儿(双调)

这与唐、宋“词调”实际上应到北曲里的成数之少的事实,比勘起来,诚足以令人吃惊于诸宫调与元杂剧之间的关系的密切。这还是单就曲调一面而言。若就所谓套数而立论,则使我们更感觉到这层的关系。

诸宫调的套数,结构颇繁,而承袭之于北宋时代的唱赚的成法者尤多,这在上文也已说明过。唱赚的曲调组成法,有缠令、缠达二种。缠令最流行于诸宫调里。缠达较少,像《西厢记诸宫调》卷三所载的一套《六幺实催》,《刘知远诸宫调》第一“则”所载的《安公子缠令》大约都是的罢。像这两种的套数的组成法,今见于诸宫调里者,究竟是否与唱赚的成法完全相同,已不可知。然若与元剧的套数较之,则元剧套数的组成法之出于诸宫调却是彰彰在人耳目间。诸宫调的套数短者最多;于缠令、缠达外,其余各套,殆皆以一曲一尾组成之,像:

〔中吕调〕牧羊关……尾

——见《刘知远诸宫调》第二

这似乎在北曲里较少见到。然其实,诸宫调在这个所在,其所用之曲调,殆皆为同调二曲之合成,有如“词”的必以二段构成,或如南北曲的换头、前腔或幺篇。故上面的一套也可以这样的写法:

〔中吕调〕牧羊关……幺……尾

以这样简单的曲调组成的套数,在元人里也不是没有,像:

〔般涉调〕哨遍……急曲子……尾声

——《北词广正谱》九帙引朱庭玉《唤起琐窗》套

至于“缠令”则大都较长,至少连尾声总有三支曲调,加上幺篇也至少有四支至五支曲调。像《西厢记诸宫调》卷四的《侍香金童缠令》:

〔黄锺宫〕侍香金童缠令……双声叠韵……刮地风……整金冠令……赛儿令……柳叶儿……神仗儿……四门子……尾

则简直可以与元剧里最长的套数相颉颃的了:

〔越调〕斗鹌鹑……紫花儿序……小桃红……东原乐……雪里梅……紫花儿序……络丝娘……酒旗儿……调笑令……鬼三台……圣药王……眉儿弯……耍三台……收尾

——杨梓《豫让吞炭》剧

〔黄锺宫〕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刮地风……四门子……古水仙子……寨儿令……神仗儿……幺……挂金索……尾……侧砖儿……竹枝歌……水仙子

——郑德辉《倩女离魂》剧

这数套,其曲调之数都是在十支以上的。若杨显之的《潇湘夜雨》剧内:

〔黄锺宫〕醉花阴……喜迁莺……出队子……幺……山坡羊……刮地风……四门子……古水仙子……尾声

杨显之的《酷寒亭》剧内:

〔双调〕新水令……沈醉东风……乔牌儿……七兄弟……梅花酒……收江南……尾声

关汉卿《切脍旦》剧内:

〔双调〕新水令……沈醉东风……雁儿落……得胜令……锦上花……幺……清江引

等套,其曲调皆在十支以内,其格律是更近于诸宫调内所用的各套数的了。

至于缠达的一体,也曾经由诸宫调而传达于元剧的套数里。直接的像那末除一引一尾外,中间“只以两腔递且循环间用”者,元剧里原是不多;然在正宫里的许多套数的组织里,我们还很明显的看出这个影响来。试举关汉卿的《谢天香》剧为例:

〔正宫〕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穷河西……滚绣球……倘秀才……呆骨朵……倘秀才……醉太平……三煞……煞尾

其以《滚绣球》、《倘秀才》二调“递且循环间用”,正是缠达的方式。不仅汉卿此剧这样。凡《正宫端正好》套,用到《滚绣球》及《倘秀才》几莫不都是如此的“递且循环间用”的,惟其中并用《穷河西》,《醉太平》等等他曲,则与缠达有不尽同者,此盖因中间已经过诸宫调的一个阶段之故。

大抵连结若干支曲调而成为一部套数,其风虽始于大曲(或杂剧词)及唱赚,而发挥光大之,使之成为一种重要的文体者则为诸宫调无疑。元剧离开北宋的大曲及唱赚太远。其所受的影响,自当得之于诸宫调而非得之大曲及唱赚(王伯成《天宝遗事诸宫调》,其套数的组成法,已转受元剧的若干影响,故这里不著)。

最后,更有一点,也是诸宫调给予元杂剧的不可磨灭的痕迹;那便是,组织几个不同宫调的套数,而用来讲唱(就元杂剧方面说来,便是扮演)一件故事。在大曲或唱赚里,所用的曲调惟限于一个“宫调”里的;他们不能使用两个宫调或以上的曲子来连续唱述什么。但诸宫调的作者们却更有弘伟的气魄,知道连结了多数的不同宫调的套数,供给他们自由的运用。这乃是诸宫调所特创的一个叙唱的方法。这个方式,在元杂剧里便全般的采用着。杂剧至少有四折,该用四个不同宫调的套数;但像王实甫的《西厢记杂剧》,吴昌龄(?)的《西游记杂剧》,刘东生的《娇红记杂剧》等,其卷数在二卷以上者,则其所需要的不同宫调的套数,往往是在八个乃至二十几个以上的。这全是诸宫调的作者们给他们以模式的。

以上所述,系就杂剧受到诸宫调影响的各个单独之点而立论,其实,那些影响原是整个的,不可分离的,不可割裂的。元杂剧是承受了宋、金诸宫调的全般的体裁的,不仅在支支节节的几点而已;只除了杂剧是迈开足步在舞台上扮演,而诸宫调却是坐(或立)而弹唱的一点的不同。我们简直可以说,如果没有宋、金的诸宫调,世间便也不会出现着元杂剧的一种特殊的文体的。这大约不会是过度的夸大的话罢。锺嗣成、涵虚子叙述北杂剧,都以董解元为创始者。这是很有见地的。不过以董解元的一人,来代替了自孔三传以下的许多伟大的天才们,未免有些不公平耳。

本文的草成,为力颇劬。文中各表,皆不是几天工夫所能写就的。诸宫调的研究,除王国维氏引其端外,今代尚未有他人着手。本文或足为后来研究者的一个比较有用的参考物罢。

再者,本文将近草成,赵斐云先生又示我以日本青木正儿氏所著的《刘知远诸宫调考》一文。“逃空虚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真想不到恰于此时而有此一位同调的异国人在也!斐云云:我们所传录的《刘知远诸宫调》也系由青木氏之手而得。果尔,则诚当有“同气相求之感”焉!青木氏文中,精辟之见不少,惜不及引入本文中,这是很可惜的事。关于《刘知远诸宫调》的年代问题,青木氏以为要比《董西厢》为古,这结论颇使我心折。

一九三二年六月十一日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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