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像野兽般凄厉的嘶叫，响彻夜空。

风雪骤停，熊熊燃烧的火焰也仿佛被定格了一般，凝固成一幅人间炼狱图。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不该回来。”

“不是我的错，不是…”

一身蓝金华服的阿青，跪坐在地上，紧攥着那对红豆耳饰，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着。

“愚蠢的男人，穷尽所有力气，最后支离破碎地死在一心想救的人手上。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林烬看着男人那张曾经灿若烈阳、而今斑驳破碎的面容，眼眸微微垂落，语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地说道。

“闭嘴，闭嘴！”

同样不复青春的阿青，几乎是咆哮地喊道。

“死，很难吗？”林烬面无表情地自问自答道：“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

他宁可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赴死，也要救你出去。

可惜，他太天真，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你。但其实，你从来都不需要被拯救。

的确，你也很无辜。

记忆里的雪，那个农家小院才是你的家，那个穿梅花袄子的女人，才是你的亲生母亲。

被偷拐到游仙寨，成为蛊身圣女，从小在那种环境中成长，没有谁教过你生为一个人应该具备的人性。

从不敢反抗的幼兽，长成不辨是非的盲兽。

被洗脑，被养成一个除了蛊什么都不懂的工具，这些不是你的错。

可是，他又有什么错？

你被骗了，但是，骗你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被你喊了十几年娘的女人。

你明明已经回忆起来，那夜他对你说的话，却还是不愿面对被那个女人利用的事实。

你想缩回到那个自认为安全的壳里，但他的再次出现，把游仙寨这个壳，击碎了。

人，真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他可以为了你，想尽办法不惜找上强盗，也要杀进游仙寨救你。

而你，为了活下去，宁可恨他，也不愿承认自己亲手错杀了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

“活下去，是你要我活下去的，是你要我活下去的…”

阿青呢喃着重复这句说话。

一滴、两滴、三、四滴泪水，滴落在男人那张千疮百孔的脸上。

“他要你活下去，但没要你以这么卑鄙的方式活下去。”

林烬低头看着肩膀微微抽动的女人，脸上没有一丝嫌恶的表情，反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

“很难熬是吗？

离开游仙寨之后的几十年里，你懂得了人世间的生存规则。对人情世故了解多一分，当年的真相就清淅一分。

每当想起这个雪夜，心底升起懊悔的念头时，你就受尽煎熬。

每个人活着，都需要一个理由。

你呢？阿青，你到底，为何而活？

找到那个甘愿为之赴死的人了吗？还是说，有什么伟大的愿望和理想要实现？

都没有！

自由？你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自由。

陀门宗，不过是另一个游仙寨。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顶着可笑的神使名头，就像当年的蛊身圣女一样，你又可以心安理得地缩起来了。

你其实根本就不关心这个所谓的宗门，到底要做什么，更不在乎这群所谓的宗门中人，如何践踏别人的生命。

那些，都与你无关。

活着对你来说，就只是会呼吸、会说话而已。

随波逐流，本身没什么问题。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在被命运推动、被规则卷席，过着身不由己、挣扎求存的生活。

但是，为什么偏偏选这条最肮脏的暗流呢？

凭你一身蛊术，屠了游仙寨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不知道。

他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他不懂什么是蛊身圣女，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那些工匠们是怎么死的。

所以，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他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回来？

我无法想象，更不能感同身受。

他告诉你什么是人，为你取名，教你写字。可惜，到头来，你却活成了与他截然相反的模样。

阿青，做为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活在阳光底下的人，真的那么难吗？”

阿青抬起头，满面泪水地看向林烬。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可怜你。对你来说，清醒地活着，比死更痛苦！”

说罢，林烬抬手在空气中一拂，漫天飞雪瞬间化无，远处被凝固住的火海与竹楼，星星点点化作飞灰。

这个本就只存在于精神意识中的景象，迅速分崩离析，化作碎片、归于虚无。

阿青突然反应过来，慌乱地低头看着那张伤痕累累、满布泥垢的脸，渐次消失。

“不，不要，不要走，阿宋，不要…不要…”

……………

意识抽离那片内境之时，女人悲恸的哭泣声在脑海中响起。

‘终于肯面对自己的内心了吗？’

林烬暗自嘀咕了一句。

不过，对于沉溺于阴暗面的人性，他从来都不抱太大寄望。

人在心灵遭遇重大伤害之后，往往会刻意回避那段令自己痛苦不堪的记忆，甚至会将那段记忆修改成自己主观理解的模样。

这是产生极大记忆偏差的原因之一。

乾达婆，也就是游仙寨的圣女阿青，蛊身术大成，顷刻间就可覆灭一个村落，但心性却无比懦弱。

而那个平凡的少年，则有着无比强大的心理。

当然，阿青的懦弱也并不完全是她的本性。

生活在那种环境里，不听话、不顺从随时都会面临死亡，再狂暴的猛兽都会被驯服，更何况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

少年单纯地想要救她，可惜，救得了人，救不了心。

阿青的自我意识，在少年的引导下渐渐苏醒，并在怀孕的那段时间里，出于‘为母则刚’的生物本能，隐约生出一丝反抗之心。

如果阿宋没在那个雪夜出现，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孩，势必会遭游仙寨那个当家女人的毒手。

沦为其腹中养份，供其长生不老。

那么，接下去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意识复苏的阿青，在失去孩子后，会暴走成什么样子？那个寨主又准备了什么样的后手，对付阿青？

这一切，没有发生，也就不得而知了。

将三位神使再次拉入[内境]之时，林烬诧异地发现，这个女神使居然是三人中最难对付的那个。

在山洞里爆开的那些蛊精，散发出来的毒素，破坏了阿青对疼痛的感知能力。这即是她活下来的原因，也是成为元蛊必须具备的要素。

并且，她不仅没有痛觉，情绪感知能力也极为缺失。

虽然不再是当年那个对人世一无所知的少女，但幼年时受到的洗脑与控制，对她的人格形成起到了深远的影响。

就算现在的她对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有了很深的了解，却依然无法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深刻地体会并表达出自己的感受。

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少。

心理学上，将之归纳为情感障碍。

易怒症、躁狂症、自闭症，都在这个大范畴内。

阿青是典型的自闭症式述情障碍，想让这类人与他人共情，几乎不可能。

林烬非常了解那种感觉。

不同的是，阿青的障碍源于环境压抑，而林烬则是先天情感障碍。

从小到大，无论是孤儿院，小学、中学、大学还是读研，他从来都没有完全融入过任何一个群体中。

就像一个游离在人群边缘的观察者，默默看着人们嬉笑怒骂。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人会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情生气甚至暴怒，会对另一个人产生情感。而喜极而泣、大悲无声这类极其复杂的情绪，就更难体会了。

所以，他才会选择攻读心理学。

先天缺失，只能靠后天弥补。

【我主这是补过头了啊。前有不做鬼魂阿赞耶，现有洗心革面乾达婆。我主这张嘴，简直开挂了。】

《万物之书》不失时机地蹦出来，揶揄了一句。

‘洗心革面？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

林烬心底暗道一句，蓦地感到一阵晕眩。

这一波耗费不少，阵局吸收的两个亡魂，分解出来提供给他的所有精神力，一下子全搭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