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

花灵幽还是没习惯称自己为“我”，脱口而出又及时顿住。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坐在对面的高无难，看向那棵已经长到快有一人高的玉竹。

“他对我很好。”

高无难好似很懂地笑道：“姑娘容貌出众、气质出尘，在老夫看来，像姑娘这般不像俗世人间该有的女子，值当任何男子对姑娘百般呵护。”

幽对人类的审美与慕美之心，不是很了解。很自然的，她对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形象，也根本毫无概念。

她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

“可是，他似乎，并不需要我。”

“此话怎讲？”

“他对我，就像老先生说的，百般呵护。我也想对一样，可是，他似乎并不想让我对他好。”

这话，可就不能随便硬接了。

高无难心底一凛，大概猜出了些端倪。

“老先生卜的那一卦，若涉及您性命就不要说了。我只是…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他！”

见女孩眉头微蹙，高无难心底竟生出一种不落忍来。

他在俗世这么久，早就练出了一张比502胶水还紧的嘴。

沉思片刻后，高无难开口道：“世间一切，皆是变数。

我们所见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个体变化的总和，就是整个世界的变化。

但，同样是个体，每个个体对世界的影响程度是不一样的。

好比说，大多凡夫俗子不可与一国之君、一军之帅相提并论。

这种差异，老夫将之称为——命运的权重。

有人一心想出人投地、做那搅弄风云的大人物，却掀不起一丝风浪。而有人却因一念，便让世界天翻地覆。

这就是命运权重比例不同。

前面打的那个比方，其实也并不完全正确。因为，命运权重比例，与自身是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存在必然关联，但并非唯一决定因素。

那位道友，便是命运权重比例极高之人。

他的选择，会改变很多、很多很多人的命运！”

高无难话音刚落，便听到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命运权重，这个比喻很独到啊。”

林烬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看上去就好像刚刚从某个垃圾焚烧堆里爬出来似的。

幽有些紧张地看向林烬，在对上那两道目光时，本能地想缩回去。

她方才，全神贯注地听老先生讲话，压根没注意林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是否听到自己说的那些。

可是，自己为何会紧张呢？

幽不懂。

她对自身情绪的变化、对自己意识的感知，还很模糊、很朦胧。

不过，最终她还是很坚持在回应了林烬的注视。

不管烬听没听到，那些话本就是她想说的。

林烬咧嘴一笑，一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露出一排大白牙。

“高老先生，您先坐着，我去洗洗。”

“嗳，好、好！”

高无难应和了两声，突然心底一疑。

这位道友怎么会从厨房里出来？

……………

……………

从头到脚洗了两遍后，换上一身黑色带帽卫衣套装的林烬，坐在茶海旁，接过幽递来的杯子牛饮而尽。

馥郁的茶香，将残留在肺里那股子其实闻不到自总能感觉到的臭味，驱散一净。

林烬舒坦地长舒四肢，语气稀松平常地说了句“郑全死了。”

郑全就是那个被半空落下的空调外机，砸烂脑袋的倒霉蛋。这种死活，也算是相当离奇且莫名其妙了。

高无难毫不掩饰地盯着这位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友，听到这句话时，那张饱经风霜、沧桑但不算老态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讶异之色。

“看来，老先生早就算到他会死。”林烬很随意地说道。

大概是因为那双倒三角眼的缘故，高无难总给人一种老谋深算，没安好心思的即视感。

即便此时，他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也会令观者觉得他在暗中谋划着什么。或者，更直白点讲，这奸老头怕不是正憋着什么坏水。

“以前总在电影里看到，唐人街卧虎藏龙，住着退隐江湖的大佬、神秘组织的隐世魔术师。原来，电影里也不全都是虚构的。”

“呵呵~彼此彼此。道友年纪轻轻，身手了得，不也屈居于这陋巷之中。”

你一句、我一句，商业互吹了一波。

林烬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有半小时左右，巴坤那边就要开始行动了。

瞥了眼睡得正酣、呼噜声震天响的阿郎，他快人快语道：“高老先生没事就好，那…”

高无难抬手打断林烬的说话：“敢问道友，高姓大名？”

“林烬，双木林，灰烬的烬 。”

高无难古井无波的小眼蓦地一缩，掖在老旧呢大衣袖子里的双手，一边掐算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

林烬着急想送客，老头却敛起笑意，一脸肃穆：“林小友，事急心不急。”

林烬心底一怔。

扛着老头回到院里后，他就按计划步骤，先开门去缉侦局从巴坤那儿取来应用之物，再去到M大楼，将该布置的东西一一布置到位。

做完这些回到事务所，刚打开门，正好听到幽的那句“我只是担心再也见不到他”。

林烬觉得自己要是直接走出来，幽一定会有些尴尬，所以，就开着一丝门缝被动听起了墙角。

高无难的‘命运权重’论，确实让他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再加上，小老头为他算卦的时候，突然喷血昏死过，多少有点蹊跷。

但眼下大事临头，所有一切都蓄势待发，容不得一丝差错。他实在没心情也没功夫，跟这位自称术士的老先生探讨。

此时，高无难的一句话，着实让林烬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应常清静。”

高无难语调和缓地轻颂《清静经》，林烬听出来他将那句“常清静矣”改成了“应常清静”。

道家经文，重意不重形。

领悟到其中真义，如何表达都不会被指摘为不敬先贤。

正是因为这样的随性、自在，才造就了华国道门出奇人的现象。

“多谢前辈提醒！”林烬抱手揖礼作谢。

高无难摇头道：“此前在唐人街，偶尔见到过林小友与这位姑娘，老夫只觉得二位气质出尘，却也并未多想。

说起来，你我素不相识，林小友仗义出手，老夫该当谢你才对。

可惜，为小友占得的那一卦，老夫只演算了个大概，便差点送掉这条老命。

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送掉老命’？林烬心底一惊，下意识看向幽，便见幽轻点了一下头。

“郑全那小子，虽说是多行不义，但老夫还欠他一份人情。

五年前，有两个白衣法师说老夫的占卜法是旁门左道，当众为难老夫。郑全恰好路过，带着一帮子打拳的，将那两个法师赶出了唐人街。

今日，观他面相，便知他有祸事临头，且是血光之灾。老夫不想看到他横死街头，本想给他提个醒，却不想…唉！”

高无难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烬当下明悟道：“原来，高老先生是自愿挨郑全一顿揍。希望以此为转机，让他避过这一劫。”

高无难默然点了点头：“我本想，那浑小子将我打伤，正好送他进去吃几天牢饭。可惜啊，此劫避无可避，非我一人之力所能更改。”

命格命理、紫微斗数，林烬只知道个粗浅的大概，其中蕴含的奥妙玄机，就算他再聪明、学习能力再强，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恶补起来的。

不过，‘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很好懂，以牢狱之灾化解血光之灾，不可谓不妙。

这也从侧证了高无难相面、占卜的本事，着实不低。

至于这样一位人物，为什么会混迹于唐人街，还混成如此惨样？

静下心来的林烬，很自然地产生了这个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