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停顿了一般。

前一刻还在拼命往外挤钻、紧紧缠住老蛊师身体的八条尾巴，像被摁了定格键似的，停住了所有动作。

林烬依然保持着举枪的动作，何耀邦面色焦急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老管家，濒临力竭的地缚灵小鬼双手怒张、十指缠着肉眼不可见的黑线，黑线的另一端紧紧捆缚着仰倒在地的老蛊师。

泛黄的牛皮纸，轻轻帖在老蛊师左手上。

心念与事务所相连，林烬知道，交易已经达成。

结束了？

有风吹过，契约像是飞灰般，点点飘散。

并非消失不见，而是自动归入了事务所的交易档案。

虚空中开出一道门，只有事务所内部成员可见。

此门一经开启，老蛊师那像被腰斩了身躯，一点点化作零星飞灰，随着契约一并被摄入门内。

连带那恐怖不可描述、类似深海软体生物的八支蛹，也一并被收入。

结束了！

“呼！”

地缚灵小灵脱力地垂下双手，向林烬表达了自己需要回去休息之后，化作一抹虚影，遁入门中。

林烬心底长出一气，看了眼满地死绝的蛇虫蝎蚁，以及那些像被硫酸泼了的草地、被针蚁啃噬过的树干，一种精神高度紧绷后带来的无力感，缓缓从身体内荡开。

险！

好险。

“小子。”

刚松了口气，颓然放下手中枪的林烬，耳中响起老蛊师的声音。

“我还有几句话，想跟先生说。”

林烬抬头望向虚空中的那道门，便见到了老蛊师。

不过，并不是刚才那种不人不怪的可怖模样。

这么快？！

林烬心底微感一惊。

事务所就像台性能无比强大的处理器，任何委托、交易，一旦生成或提交，几乎秒结。

眨眼功夫，做为交易品的婆甘达就被送入了一条无情的流水线，瞬间便将躯体与灵魂剥离开来。

【10灵魂点=交易品回收通道开启时间1分钟，是/否使用兑换功能】

脑海中浮现这一信息后，林烬沉吟一秒，果断选择了是。

“给你三分钟，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吧。”

何耀邦虽一生奇遇，但他本人并无特殊能力，自然不可能看到虚空中的那道门，亦看不到灵魂。

老蛊师显出身形，嗫嚅了一下双唇后，在离地两米的半空中缓缓拜下。

“先生！”

“阿达，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直到此时，何耀邦都还是懵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托先生搭救，阿达才能活到现在，这条命本来就是先生的。”

“我当年救你，也没想过要你做什么。当时的情形，就算换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的。”

何耀邦为人向来随性，少年时冲动开枪错杀一人，中年时好心救下一人，纯凭一时心意，从不去想会有什么后果。

“阿达想尽办法，想帮先生解脱，没想到…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居然只需要用阿达这条贱命换，就能办到。”

“你起来，别跪着了。”

何耀邦向来不喜欢家里的仆人对自己过于尊敬，刚说完这句话，突然反应过来：“你…你刚刚说什么做了那么多，你做什么了？”

老蛊师依旧毕恭毕敬地跪着，也不掩饰，把自己对几个小辈下蛊的事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何耀邦听得脑子嗡的一声，像当年吞枪时，被子弹击穿了后脑勺似的。

血往上涌，脑浆都快要迸出来。

“你？！”

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模样，但何耀邦的神情动作，都表明了他已是位年逾百岁的古稀老人。

他颤着手指向前方，只觉得嗓子一甜，一口老血狂喷而出。

“先生！”

阿达有些惊慌地喊了一声。

林烬站在一旁默然观察着一切，老头对何耀邦的紧张是真、关心也不假，但却看不出来他有半分忏悔之意。

“你、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要对露恩，还有尼克…你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先生，阿达是为了您…”

“我？我什么时候，让你害死我的孩子？！我的孙儿，孙女，还有曾孙…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你跟那个女人一样，你们都是疯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居然遇到你们这些神经病…”

一身飘逸唐装的何耀邦，此时儒雅之气尽失，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得快要晕厥过去。

“炼成不死药，先生的后人就可以永生不死。到那时，阿达就将他们供养起来。这样一来，先生就可以不用顾忌那么多，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了。

只差一步，阿达就成功了。

尼克小少爷的体质不够好，才会经受不住蛊虫的改造。露恩小姐不是好好的嘛，本来再过两天，她就能成为不死人了…”

目的，竟然这么简单！

林烬心底一抽，浑身寒毛直立。

人心，当真可怖。

老蛊师并没有多么远大的抱负，整个事件中也不存在任何阴谋诡计，

他并没有针对谁，唐思苏克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他都很尊重。

这一点，从他对尼灿的态度，以及和林烬对话时称何露恩为小姐，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不是惺惺作态，他是真心实意将所有人当作自己的家人。

只不过，没有人比何耀邦更重要。为了先生，其余家人包括他自己，都可以‘牺牲’。

他的主观意念上，只有一个非常纯粹的目标——拯救先生。

问题在于，他的认知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他知道先生死而复生是因为太太曾去过一个神秘的地方，做过一笔神秘的交易，但他并不了解在此之前，太太还做过另一笔交易。

何耀邦的确拿阿达当儿子看等，正是因此，他不想将自己的痛苦强加于阿达身上，也就没把陈年往事说给阿达听。

因而，对前因后果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婆甘达，误以为先生无法离开唐思苏克庄园，不是不能是不想。

先生是怕自己有什么损伤，祸及子孙后人。

于是，并不聪明却自作聪明的婆甘，经过苦思冥想找到了解决办法——只要家族后人不死，先生就可以不用自困于山庄了。

婆甘达如何从母亲留给他的那只破布包里翻出蛊虫、如何培育、如何自学成为一个蛊师，这一切无从得知。或许是血脉自带的天赋吧，总之，他找到了办法。

不死药！

只要炼成不死药，他就可以将唐思苏克家族全员变成不死人。再将这些没有意识的不死人，圈禁在这座面积足够大的庄园里。

只要血食管够，这些不死人就会一直活下来。以家族财富，区区血食，根本不足一提。

到那个时候，先生就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多么单纯的愿望，多么恐怖的所为。

但让林烬感到心寒的并不只是这些。

他在婆甘达的脸上，没看到一丝忏悔之意。

直到现在，老头都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在他的认知里，过程多么艰辛，害死多少人命，都不重要。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救出先生就行。

如果不是考虑到唐思苏克家族若是人丁不够兴旺，何耀邦就无法汲取到足够的寿命，恐怕中蛊的人，就不仅仅只是这些了。

这种认知，通常会出现在走火入魔、失去人性的疯狂科学家身上。普通人即便再偏执，对生命还是会抱有基本的敬畏。

然而，眼都不眨地对婴儿下蛊的婆甘达，真的疯了吗？

以林烬的专业角度来看，是的，他疯了。

但是，老头有完整的人格，具备正常行为能力，待人接物一切都没任何问题。

而这，恰恰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一个看上去像极了正常人的疯子，一个有能力犯下累累血案并不被他人所知的疯子。

若眼盲，虽身处黑暗，犹可听到最美妙的声音、感受美好的事物。

而心盲，则是非颠倒、善恶不辨，一错再错犹不自知，拿屠刀当好意。

世界之大，心盲的又何止一个婆甘达。

当心了，恶魔，也许就潜伏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