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哔啵,滋滋,滋~~’
电流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一个客人都没有的酒吧里,只有吧台的位置亮着一排结着厚厚尘垢的玻璃吊灯。微弱的光线,仅够照亮油腻的大理石台面。
左右墙上用荧光颜料画着肌肉虬结的男人,与烈焰红唇、拿着皮鞭的女人。
一条从正中贯穿整个酒吧的舞台,两侧摆放着圆形矮凳。
男人摔倒在舞台和吧台之间的地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旁边一台立式冰柜上的液晶显示屏,散发出朦胧不明的冰蓝色幽光。光线从那个肚肠外流的哥们身上,透了过去。
男人瞪大双眼、张着嘴,不敢相信这种只在鬼片里看到过的无比惊悚而诡异的一幕,竟然会真实发生。
一个多月前,眼前的哥们还在旁边的舞台上走秀,疯狂抖动并不怎么发达的胸肌,以吸引富婆金主们的目光。
然而,此时,酒吧里还是那间熟悉的酒吧,人却已经不再是那个人了。
真的,撞鬼了!
男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都赖这张贱嘴,说什么见鬼啊、鬼影子的。
“阿kan,我、饿!”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像从地底深渊中传出来的。
男人心突突地狂跳着,喉头咽动了一下。他想跑,可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不受支配。
他想起来,手机就在屁股兜里。
求救!
他要求救。
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生死一线的危机关头,他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沁姐上次带来的那个侦探。
打沁姐电话。
他不能死。
妹仔还在基隆等他回去呢。
男人使劲全身力气,终于从屁股兜里摸到了手机。
他有把袁沁的号码设置成快捷拨号,长按9键就可以了。
“kan,我、好、饿!”
肠子不停往外冒的饿鬼,一步步朝男人走去。
‘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男人发觉自己再怎么都使不上劲,他绝望的只能在心底哀嚎呐喊。
“喂,阿kan!”
手机里,终于传来袁沁的声音……
…………
…………
[大象酒吧]那扇虚掩着的红色木门,像被狂风冲撞了一般,蓦地打开。
门板重重地撞上摆在门后的一把高脚凳。
正在进食的饿死鬼,浑然不觉,忘我地继续啃咬着嘴里的血肉。
林烬眉头一压,眼中登时如结了一层冰霜般,寒芒尽露。
他转身捂住袁沁的眼睛,同时,一根肉眼不可见的黑线,从他身后蹿出,直奔前方。
“阿kan怎么了?”
袁沁沉声问道,语气中满是担心。
林烬保持捂着袁沁眼睛的动作,声音发冷道:“别看了。”
袁沁的心极速下沉,像掉进了冰窖里一般,本能地颤了一下。
来晚了!
酒吧内浓到化不到的酒馊味,被刺鼻的血腥气盖住。
接到阿kan的电话后,她就知道,这家伙出事了。
虽然她当时的反应很迅速,但还是没能赶上。
袁沁抬手轻轻搭在捂住自己双眼的那只手上,林烬感受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明白她心底所想,遂默然松开。
“阿kan!”
袁沁赶忙捂住自己的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早有预感,可即便来此之前做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所见惊吓到了。
那个与她合作了五年多的线人,此时已经不成人形。
胸腹躯干像被野兽践踏啃咬过一般,稀碎如泥,和那件花衬衫混在一起。两条腿断成好几截,零乱地散落在吧台旁的地上。
头颅像裂开的西瓜,被抛在舞台边沿上。从颅顶破裂到鼻子,血水和脑浆洒的到处都是。
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怒瞪着,其中一颗眼球从眼眶里被挤出来,黏连着神经线,半挂在眼眶旁。
而袁沁看不到的是,阿kan的尸体旁,一个面白如纸的鬼魂,嘴边还挂着血肉,被地缚灵小鬼的黑线紧紧缠住后,正呲牙咧嘴里地疯狂挣扎着。
灵眸开着,林烬来回扫视整间酒吧,却未发现阿kan的灵魂。
“小鬼。”
“主人。”
一副死神小学生装扮的地缚灵小鬼,从林烬身后显出身形。
“附近还有别的鬼魂吗?”
小鬼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摇头道:“没有。”
“带走。”
“是。”
小鬼伸手作了个握拳的动伤,那被地缚术困住的饿死鬼,立马不受控制地被拖进事务所内。
“走吧。”林烬说道。
袁沁松开捂着嘴的双手,呆滞了两秒后,声音发颤道:“帮我个忙。”
“好。”
不用说,林烬也知道袁沁想做什么,转身去关上门,拨通巴坤的电话。
缉侦局离西隆大街不算远,以曼谷此时的交通状态,完全不用考虑堵车问题,特案组成员赶到此处最多半个小时。
挂断电话后,林烬去洗手间搜索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又去后巷转了一圈,回到酒吧时就看到袁沁一言不发地站在舞台边,低头看着那颗裂开一半的脑袋。
林烬走过去拍了拍袁沁的肩。
凝重的沉默约摸持续了两、三分钟后,袁沁抬起脖子眨了眨眼,将眼中不知不觉升起的湿润盖去。
“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生意挣钱。你个死要钱的家伙…”
话说一半,雾气再次迷蒙双眼,袁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林烬怼人一把好手,但要他说安慰的话,简直是强人所难。
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袁沁的背。
“认识他的那天,他在牛仔街那边陪一个英国佬喝到吐血。
我那天八成也是喝高了,不知道发哪门子圣母心,送他去了医院。
结果,坑了姐几万泰铢,跑了。
第二次碰上他的时候,被我揍得鼻青脸肿都不肯还钱。
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倒卖假酒、拉皮条、卖佛牌,什么钱都赚。
知道我是记者后,就做了我的线人。我跟他,从来都是先验货再给钱。
后来,我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无所不爆]公众号最早几条大热的爆料,有一半是他给的信息。
六年了,这六年里,他为了搞到大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那篇点击量最高的文章,就是他装成想要卖肾的卖家,跟器官黑市商人打交道搞来的内幕,写出来的。”
袁沁打开那包从吧台前高脚椅底下捡来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塞进嘴里,用那个一次性打火机点着,用力吸了一口后吐出一口烟雾。
“呵呵~~”
她摇头笑了笑,但这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真的卖掉了一个肾。两百万泰铢,兑换成华币,不到四十万。”
林烬眉头微微一皱,袁沁又吸了口烟后,喷着烟雾继续说道:“他总说‘宁杀错,无放过’,干他这行的,多的是卖粉给手里的牛郎、应召女,好让那些人爬不出这个泥潭。
可他从来不卖粉,不劝人做陪游。有很多未成年的男孩、女孩,想让他介绍入行,都被他骂回去了。
他还总说‘等攒够钱、还清债,就回基隆买辆小吃车做虾饼’,这下好了,他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你知道吗?这家伙拼了命的赚钱,不是想过上多好的日子,他只是…只是想还清他父亲生病时问亲戚朋友借的钱。
去年我跟他提过,我可以先借给他,以后慢慢还。
可这家伙却说,欠谁都是欠,横竖要还的,没差。
没差你大爷…
真他妈的傻逼,大傻逼…
廖启楠,你个大傻逼…”
袁沁嘴里骂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燃尽的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都没发觉。
林烬默然退后,不多言语。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不仅是亲情、友情或爱情。
很多时候,只是单纯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