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寨,根本不是寡妇村,也不是什么走婚族。
而是一个,吃人的魔窟!
修路造水车不假,但真正的目的,是要用三十几条精壮的汉子喂蛊。
在那个信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山清水秀的寨子,竟然是一个蛊族女子聚居地,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一群四处接活干的工匠,到底去了哪里。
即便这三十几个男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家人也无处可寻。
那个夜晚,阿宋偷听到游仙寨当家,那个被阿青认作娘亲的女人,与几个老妇的对话。
他终于明白,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寨子为什么那么富饶。
父亲和叔伯们都说,从来没遇到这么爽快的雇主,每个月该结的帐半毛钱不拖,伙食也比他们过去干工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
呵,伙食好。
当然好了,那些鱼肉饭菜里加了蛊虫,只要那个女人勾勾手指头,他们这些工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知道真相的阿宋,恨不得把自己的肚肠全部掏出来洗一遍。但他知道,这不现实。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就算是死,他也要先把阿青救出去。
不是被爱情冲昏了头,工匠们已经吃足九十天加了料的东西,就算现在跑去通知,也来不及了,大家都活不了。
但是,阿青不一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跟游仙寨里的那些女人不是一伙的。
救她!
阿宋的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可惜,晚了。
他只听到那个女人说了一半,就急匆匆奔往竹楼,他不知道竹楼里早已燃起[欲花合欢香]。
阿青乃是蛊身,寻常药物对她无效,而这合欢香就是女人所说的‘最烈的药’。
这一去,送羊入虎口。
情欲迷离之时,阿宋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断断续续地对阿青说着让她逃离游仙寨、那个女人不是她的亲娘、如果有了孩子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之类的话语。
竹楼一夜,颠鸾倒凤。
云雨之后,彻底昏死过去的阿宋,被两个老妇抬走。
阿宋的父亲,半夜醒来发现儿子不见了,喊醒两个兄弟,一起出去找人。
作为父亲,怎么会不知道儿子对寨子里那个姑娘动了心思,平时经常偷溜去湖边幽会。
于是,三个汉子就在湖边遇到了两个正打算杀人灭口的老妇。
老妇也是蛊师,但修为很浅,一番缠斗,阿宋的两个叔伯身死当场。
父亲背着阿宋仓惶逃到住处,喊醒所有工匠。一群男人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纷纷抄起家伙,要向游仙寨当家讨个说法。
那个出手大方的女人,端着烟杆冷笑一声,只抬了抬手,男人们就鬼哭狼嚎地倒地打起滚来。
阿宋永远忘不了那种被千虫万蚁啃噬的痛苦,还有那个女人一脸满足的阴沉笑声。
他的意识不是很清楚,只模糊记得,工匠们痛苦得引火自焚以求解脱。
父亲拼着最后一口气,拖着他冲到住处,把他放到马车上,驾着马车逃离游仙寨。
阿宋在刺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碎石堆里。伸手一摸,脸上全是血。
他跌跌撞撞爬起来,沿着散落的木块,找到已经断气的父亲。
马车从那条崎岖的山路摔了下去,那匹老马摔死了,马车的缰绳深深勒进父亲双手的血肉里。
…………
“逃就逃了,好不容易捡条命,活下去不好吗?”
一身黑裙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女人,面色惨白得像雪,但她仍旧阴沉地笑道:“觉得自己本事很大?
你以为你带来的那些强盗山贼,会放过她?你以为,她会听你的,跟你走?
哈哈,都去死吧!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游仙寨,都给我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
枪声相继响起,女人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两秒,被婴儿的啼哭声打破。
虚弱至极的阿宋,眼底划过一丝亮光。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赶来的强盗们蜂拥而上,冲进了那幢最高的竹楼。
阿青看着那个浑身黏糊糊、血淋淋的小家伙,有些茫然,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孩子,她的孩子。
接生的仆妇用热水将刚出生的婴儿洗干掉,然后用布包起来,做完这些刚站起身,房门猛地被踹开。
“出去!”
守在门边的老妇,一脸威严地喝斥道。
最先闯进来的男人,没来得及应上半句话,就被一条凭空蹿出来的毒蛇缠住了颈部。
“妈的,阿宋那小子带的好路。”
另一个男人叫骂着,接连开了几枪。
老妇到死都还堵在门前,不让强盗进屋。
接生的仆妇慌忙转身朝竹床上的阿青跑去。
‘呯呯呯’
接连几枪。
仆妇倒地,她怀里的婴孩也止住了啼哭声。
阿青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世界上有种人叫做强盗。更没有人教过她,在遇到强盗的时候要反抗。
她的意识里,从来都没有反抗的概念。
但是,当她看到前一秒还在啼哭的小家伙此时一动不动的样子,她的心突然一阵揪痛。
心跳声,听不见了。
听不见,就是死了。
死了。
我的孩子,死了…
阿青坐起身,看着三个男人踩着老妇的尸体,走进屋里。
“哟,这娘们真水灵。”
“妈的,没看出来嘛,刚生完孩子。”
“刚生孩子怎么了,嘿嘿,老子…呃!”
说话一半,男人双瞳陡然一黑,转身朝另两个强盗连开数枪。
阿青穿起裙子,走过去抱起一动不动的婴儿,两道如山峰般的浓眉紧紧拧起。
…………
雪越下越大。
阿宋望着不远处的竹楼,挣扎着想要走过去,却是做不到了。
蛇毒发作,双腿僵硬。
他跪倒在地,短短十余米,那么近却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
竹楼里不断有强盗冲进去,枪声不断响起。
不知谁碰翻了炭火,大火燃起,照亮一整片夜空。
阿宋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嘶喊,却只能虚弱地唤着那个名字。
“阿青,阿青…”
终于,心心念念的女孩,出现在眼前。
一头长发散乱着,依旧穿那身水青色长裙,裙上满是血迹。
“阿青,快…”
‘逃’字还没说出口,一根断开的竹子,像支离弦的箭一般落下,刺进他的腹部。
紧接着,又是一根。
阿宋仰面倒在,身上插满了断开的竹子。
“噗,咳咳咳~~”
“是我,阿、青!”
抱着死婴的阿青,绝望的双眼中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阿宋张嘴想说句什么,冒出来却是血泡。
“咳咳~~”
他虚弱至极地轻咳了两声。
“离开…这里,阿青,你…自由了…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那张残破不堪、满是泥洉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