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客房内。

查布扯了扯解开一颗扣子的衬衣领口，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精致的皮质烟盒。

取出一根烟叨在嘴里，刚点着火抽了几口，便听外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门虚掩着，林烬轻轻一点就开了。

花妖女子依旧穿着那身被泼了红酒的小黑裙，此时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西服，睡着了。

对此，林烬略微有些意外。

查布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将半根烟从窗缝里弹飞出去，轻轻合上窗，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他指了指客房对面的一个小露台，示意林烬去那里谈。

“林先生，之前…那个…”

林烬淡然一笑，打断查布吞吞吐吐、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抱歉，直言道：“有什么问题，查布先生直接问就是了。”

“麻烦林先生，无论遥曳提出什么交易，都请拒绝！”

林烬想了想，道：“给我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查布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着林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事务所曾经发放出去的那些卡，主要作用是引导心中有强烈愿望的潜在客户群体，主动找上门来。

但并不代表，没有卡就无法与事务所主人进行交易。

林烬双眼微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那么，查布先生想做什么交易？”

“遥曳，我要她活着！”

“这么说，查布先生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查布面露伤感道：“那是三年前，有一天我去她的心理咨询所找她。助理说她在休息，我怕打扰到她，就悄悄进了办公室，想将礼物放下就走。

就是那次，我看到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整个身体竟然是半透明的！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就上去试着轻轻碰了她一下，结果…结果，我的手居然从她肩膀穿了过去。

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所以，我就猜，她可能、可能快要离开我了…”

爱情真是世间最奇妙的东西。

母胎单身二十年的林烬，对此毫无体会。

他用意念与事务所进行了沟通，结果显示，代价相当昂贵，与尼灿救女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确定，要救她？”

查布毫不犹豫，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即便她想杀了你的祖父，还曾利用你大哥绑架亲侄女，你也决意要救？”

这相当于是一道选择题，亲情VS爱情。

利害关系点透之后，查布陷入了胶着。

看来，起码的人性和道德底线，还是有的。

“难道，就没有两全的办法吗？”查布低头呢喃道，像是在问林烬，又像是自言自语。

稍作思考后，林烬答道：“倒也不是没有。”

查布猛地抬头看向对方，目光灼灼，一副得见救星的样子。

“遥曳之所以会呈现出半透明的状态，就是因为她在修为不稳、真灵还没完全凝聚成形之前，强行化作人形。

这种等同于透支生命的愚蠢行为，持续了十二年。不出三天，她就会烟消云散，连原身都保不住，彻底化无了。”

先将情况的严重性介绍了一遍后，林烬给出了建议：“你想救她，又不愿看到她对你的亲人不利，我能想到的办法，有两种。

方案一，维持住真灵不散，复归原身，重修百年，就能正常化形；

她的原身是彼岸花，枯后再发，虽是同一个妖，但如果没有人帮她恢复记忆的话，她是想不起来前尘往事的。

方案二，均摊你的寿长，她与你共用一命；不过，必须抹去她的所有记忆。

所以，如果选这个，交易完成后，她将会遗忘一切，包括你。”

查布呆怔住了，眉头紧拧着：“只是将我的寿命分给她一半，恐怕也没多久吧。”

“这个问题，我不能直接回答你。不管选前者还是后者，你需要考虑的是代价。”

“我是个商人，没有白得的好处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林烬点点头，快人快语道：“方案一的交易品，四十八年寿命、五感，或者你的灵魂；

方案二，健康、气运，或者你对遥曳的爱。均摊的寿长，不算作交易品。”

当委托者提出诉求后，身为事务所主人的林烬，自然而然就能得知对方最少可以支付的寿长。但他不能直接回答委托者，有关于自己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四十八年寿命？”

这么明显的放水，查布就是再愚钝，也不可能会注意不到。

‘就算只剩下四十八年寿命，均摊后，也有二十四年。可是，她失去记忆，会把我也忘了吧。’

查布内心再次陷入胶着的撕扯中。

‘遥曳是花妖，遗忘一切的话，她可能会离开这里。或许，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其实，对她来说，复归原身、重修百年，才是最好的结果吧。那样，她就可以再活一遍，拥有完整的人生了。’

‘可是，可是…’

“如果我不再记得你，我还会是我吗？”

露台转角处，走出一道身影。

披着西服外套的花妖女子，缓缓走到查布身边：“看来，我又睡着了呢。”

查布张了张嘴，像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一时错愕的不知该说句什么。

花妖女子有些不甘又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我以为，我还可以再撑上十天半个月呢，没想到，只剩下三天了啊。”

“遥曳，我不会让你…”

“我知道，我都听到了。”花妖遥曳打断查布的说话，转而看向林烬：“不要跟他做交易，拜托了！”

“他麻烦我，拒绝你的交易。你又拜托我，拒绝他的交易。都像你们这样，我这事务所还怎么运作？”

林烬揶揄了一句，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痞子样，十足十的奸商即视感。

“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做任何事。”

遥曳摘下戴在左手的一枚指环：“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从我存在，它就一直在我身边。戴着它，就能操控藤蔓植物。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要与事务所做交易，必须有交易品，但一个只剩下三天寿命的花妖，还能用什么来交换呢？

看着遥曳仅剩的财产，林烬脑海出浮现出这样一条提示。

【幽泉鬼藤的一小截灵根，事务所那棵老藤会很喜欢。】

事务所，老藤？

所以，那张被他当作百宝囊的藤几，其实是一棵老藤精？

【你是真的不怕死，那可是万古藤王，完整体可以把整个东南亚全占满。给你一次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好好说。】

“卧槽！”

被‘书哥’怼了那么多次，林烬还从没像这回这么心服口服。

好家伙！

东南亚共有十一个国家，总面积约450平方公里。

那张经常给他端茶递水的藤几，完整体居然辣…么大。

这也太太太太太太吓人了啊喂。

林烬彻底被震撼到了。

话说，他好像还曾经把脚架在那上头过。

藤大爷，应该不会跟他计较的，吧…

“林先生，我可以用这个作为交易品吗？”遥曳问道。

“咳~”林烬立马收回思绪，点头道：“当然可以。”

在不了解情况原委之前，他不会轻易接受委托。从何耀邦那儿听到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后，与遥曳所描述的进行对比，他更倾向于前者。

这并不代表遥曳撒谎。

视角不同，身份不同，加上信息差等种种原因，形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事实。

按照林烬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必定会事先提醒一句，自己不喜欢交易人命。

但这回，他没有。

因为，他需要用事务所的判定，来做倒推的佐证。

遥曳所图无非何耀邦的命。

当她说出诉求的同时，林烬收到了来自事务所的神念交流。

果然。

当年与事务所做交易的，正是瑞塔本人。

何耀邦的命，除非唐思苏克家族被灭门，连外嫁女都不放过的那种，否则谁都拿不走。

“抱歉，你所求之事，仅凭这件交易品，远远不够。”

林烬说罢，遥曳面色顿时肉眼可见地黯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