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

典狱长的声音里满是惊愕。

“是的，一半。”

林烬回道：“记忆宫殿一层最深处，有一堵最小的门，已经打开了。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心狱是意识构筑成的，林烬此时就处于心狱里，而典狱长则在林烬本人脑海的意识之中。

说起来有点绕，其实很简单。

镜向投射。

如林烬所说，典狱长的确没有读取每个罪徒的所有记忆，做为心狱掌管者，她的能力就是直击人心中最黑暗、也最难以释怀的角落。

对于曾经犯下过杀业的罪徒来说，即便人性泯灭到对自己的罪恶丝毫没有悔过，但也不会遗忘那些血腥的景象。

一个罪行累累的杀人者，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必然有某个人、某件事，令其变成了惨忍的嗜血怪物。

而那个人、那件事，就是典狱长利用罪徒本身的意识，构筑出心狱的根本。

罪徒被囚禁在自己的心狱之中，而典狱长则始终存在于其意识之中。于是，就形成了这种微妙的状态。

不同的是，像林烬脑海中如此庞大的一座记忆宫殿，典狱长还是头一次见。

那宫殿即不宏伟也不瑰丽，四方笃正，类似现实世界里的图书馆或者博物馆。

上下共十一层，每层九个房间，每间房里都存储着大量记忆。

按照林烬的指引，典狱长沿着一层中间的通道，来到最深处。

那里果然有一堵最小的房门，因为不是真实的物质存在，也就没有实际上的尺寸。不过，对比旁边的房门，这堵门的确小的可怜，最多只有其它房门三分之一大小。

………

推门而入。

像在黑暗的世界里，推开了一道通往光明的大门。

星星点点、斑驳如碎玉般的光芒，洒落在水泥花坛上。

阳光晴好。

叮叮咚咚的音乐声很是欢快，旋转木马不知疲惫地高低起伏转动着，不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花坛很旧，但很干净。

一只手伸过来，摊开，掌心里躺着两颗像火球般的橘子。

“小烬，又一个人坐在这里呢。”

头发半白的男人，笑着说道。

男人的脸上，满是褶子，眼角爬满了蛛网般的细纹。

“谢谢阿伯！”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一只纤细的小手伸过去，接住那两颗橘子。

剥开橘皮的时候，橘子独有的酸甜清香，飘散出来。

男人笑了笑，一脚高、一脚低地离开。

那背影，在一群孩童中穿过。

…………

“醒了！那孩子醒了！”

酒精混合各种药水的气味中，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女人，激动地站起身。

不一会儿，医生与护士来到病房，用手电刺了感光反应后，表示病床上的小男孩已经脱离危险。

过不多时，两个穿着和女人相同制服的男人，仓促赶到。

其中，年长的那个男人就是郑国忠。

………

在这间房里，典狱长看到的一切，都是林烬的视角，真正的本我视角。

而典狱长在林烬的心结时，见到过郑国忠。她并不知道华国的警察制服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通过郑国忠她才搞明白，原来那个守在病床旁的年轻女人是一名女警。

………

“别害怕，叔叔问你几个问题，知道就回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关系的哈。”

女警蓄着及肩中长发，面目非常温柔，语气极为柔和，声音不轻不重。好像生怕吓到刚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幸运地活过来的小男孩。

“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福利院里有什么奇怪的人？”

小男孩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典狱长所见是小男孩的视角，她看不到这个动作，但能清淅地感知到小男孩的所有举动。

“那…”跟郑国忠一起来的年轻男警员，一手拿着笔，一手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接下去该问些什么。

郑国忠摆摆手，示意男警员让开，然后走到病床旁，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小朋友，你知道在你们福利院工作的余庆丰吗？”

小男孩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声音，也没有动作，郑国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或许是以为小男孩不知道这个名字，便解释道：“就是守大门的那个保安。”

“郑队，这孩子才六岁半，就算认识那个保安也肯定不知道什么啊。”

说着，女警伸手轻轻搭在男孩额头上。这似乎是个很有爱心的女警，或许自身也是个母亲吧。

“错也没错，才六岁的娃娃能知道啥。”郑国忠沉声道：“可现在就剩下这孩子一条线了！福利院以往的监控拍到他跟那余庆丰经常一块儿搁花坛那坐着，我寻思着，保不齐，余庆丰可能跟他说过什么。”

“郑队，其实我觉得吧，不一定就是这个余庆丰投的毒。”一旁的男警说道：“虽然在保安室外头的垃圾筒里找到了用完的毒药袋子，可那里属于公共区域，谁都能往里扔东西。”

“是啊，如果真是这人投的毒，没必要把自己也毒死吧！”女警附和道。

郑国忠一张古铜色的脸，蓦地一沉，眉头紧拧、压低声道：“查案子，不能总是我觉得。凭直觉就能查案，还要证据干什么？！”

年轻男警员和女警对视一眼，点头认错道：“是，知道了，郑队。”

郑国忠再次看了病床上的小男孩一眼，最后有些不甘心又无奈地站起身。

“走吧！”

…………

江南市儿童福利院。

漆皮掉得像冬天梧桐树干似的大铁门上，两根大大的封条交叉帖着。

那颗树冠如盖的香樟，依然挺拔而立，知了的鸣叫声尖锐又凄厉。

入秋了，夏蝉似乎知道自己短暂的生命，即将走向终结。

福利院里空无一人，总是围满小伙伴的旋转木马上，依稀还能看到斑斑血迹。

小男孩抬头望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呀，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快，跟妈妈回家。”

一个面目普通的中年女人，急匆匆上来抱起男孩。

男孩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福利院。

林烬被收养了。

养父母是一对四十出头的中年夫妇，六年前唯一的儿子不幸溺水夭折。在经历了悲伤、绝望后，相扶相持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夫妇俩和那个温柔女警相熟，听说那起轰动江南省的福利院投毒案，有一个六岁半的孩子逃过一劫，就产生了领养的念头。

一个出生就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孤儿，无疑是悲惨的，但能成了一百多受害者里唯一的幸存者，又是何等幸运。

夫妇俩觉得，这孩子能从鬼门关逃出来，一定能健康长大。

只是，男孩似乎与绝大多数小孩不太一样。

办完手续领回家后，整整一周都没说过话。但他并不是哑巴，这一点可以确认无疑。

后来，夫妻俩才知道，这孩子患有自闭症。

就在养父母感到绝望之时，却又发现，这个封闭在自我小世界里的孩子，智商高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