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矿洞的第三天。

断水断粮，干渴与饥饿令大傻产生了错觉。

他好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记不清那是几岁了，爹娘去干活，就再也没回来。

镇里的人告诉他，你爹娘在山边捡柴被狼叨走吃了。

吃了？狼为什么要吃我爹娘？

因为它们饿啊。

那时的大傻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只知道人饿了要吃，那狼饿了也要吃。

大傻看向躺在身边奄奄一息的小黑。

是啊，饿了，就要吃。

“小黑，不是你的错，别再自责了。”

林烬轻轻拍了拍大黑狗的前腿，温柔地说道：“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所以，别再背负着内疚了。放下吧，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啊。”

巨犬被黑红污血浸润的双眼，眨了眨，伏低身子，将头凑到林烬手边。

‘嗡昂’

低低的一声呜咽。

就像当年那只被围攻受伤的幼小狗崽一样，受尽委屈但又极度恐惧，不敢发出更大的声响。

但这次，它并不是怕惊忧了那些咬伤自己的同类，而是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

“谢谢你，小黑，你已经帮我报仇了。那些逼死我的人，都被你吃了不是吗？”

林烬曾看过很多几部猎奇影片，有一群人被放逐到一座荒岛后，为争斗有限的食物互相残杀，到最后演变成择人而食的局面；

还有在某个灾荒年代，饿孚遍野，活不下去的难民们，易子而食；

人在饿到产生幻觉后，误将同伴甚至子女当作野兽，杀死后大快朵颐。

但在大傻饿到快要死去的时候，他看向小黑，想的并不是把这条狗吃了，让自己活下去。

而是，喂它！

因为，小黑对他来说，是唯一的伙伴，是亲人，是他在这世间最深的羁绊。

幼年失去双亲的大傻，虽然心智不全，但在他心底，或许也曾期盼过有谁能保护自己。

正是这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将之表达清楚的情感，令他在遇到被野狗群围攻的小黑时，本能地冲上去与群狗博斗。

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改变最初的想法。

他要保护那只孤苦无依、艰难求存的小狗崽，他要尽自己的一切力量，让小黑活下去。

他做到了！

黑压压的矿洞里，大傻摸出那把不知道哪儿捡来、卷刃上锈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割下自己腿上的肉。

或许是极度的饥饿，令他感受不到多少疼痛。又或许，要让小黑活下去的强大信念，令他忍住了钻心的疼痛。

他用自己的血肉，喂养跟了自己一生的黑狗。

当天深夜，大傻就死了。

死于失血过多。

镇民们不敢贸然进矿洞，因为里头有厉鬼。

事实上，那几个镇民的死并不是无缘无故，而是利益之争。

偷挖矿石的镇民，被镇长及另一批镇民发现，当场打死后，拖到山边随便挖了个坑，就地掩埋。

话都说不清的大傻，出于最纯朴的想法，将那些人的尸体挖出来，一一扛到各家门口。

因而，便有了厉鬼之说。

其实，那些人死也就死了，根本没变成鬼。

人心，才是真正的鬼蜮。

杀了人的镇长与那些镇民，本就心虚，第二天见到自己明明埋好的尸体，居然自己跑到家门口去了，个个都险些吓破胆。

所以，只敢抄着家伙守在矿洞口，谁都不敢踏进去一步。

大傻死后的第二天，小黑也快要饿死了。

它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之间，闻到了血肉的气味。

于是，它吃掉了大傻。

等它恢复了一些气力，再次张嘴啃咬大傻的尸体时，它突然反应过来。

那是它的主人，是这世上对它最好、也是它唯一重要的人。

“是怨念吧，还有无尽的悔恨和愧疚，让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林烬继续说着，抬起手，巨犬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心。

仿佛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巨犬如钢鞭般的尾巴，轻轻摇摆起来。

“你也不是故意要吃了我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别再记着这些了，好吗？”

随着林烬的说话，巨犬庞大如小型山丘的身躯竟开始一点点变小。

一身腐坏的烂肉，渐渐掉落，继而成灰。

那些狰狞的伤口，奇形怪状的农具，很快消失不见。

“把过去的事情忘掉吧，这些年，你辛苦了！背着那么沉重的懊悔和愧疚的折磨，一定很难熬。”

‘汪’

已经缩小到与林烬体形差不多程度的黑狗，欢快地回应了一声。

极善与极恶之间，很多时候，仅隔一线。

当小黑意识到自己竟然吃了主人的时候，怨念丛生，混合着自责与懊悔的它，开始畸变。

它不顾一切冲出矿洞，疯狂地嘶咬着那些可怕的人类。在锄头、铁铲这些器物的疯狂抵抗下，它受了很重的伤。

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它并不知道吃了主人的时候，主人已经死了。它以为是自己的错，但它多么希望主人不是被自己吃了，而是被那些可怕的人类杀死的。

所以，它更要杀了那些害死主人的镇民，吃了他们，为主人报仇。

大傻死了，留下的执念，在镇民被小黑屠食一尽后，本该彻底消散。

但是，没有。

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他要救自己唯一的伙伴，不能任由小黑以怪物的形态，游荡在矿山附近，承受着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折磨。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你做的很好，错的是他们。现在，他们全都死了，连最后的残念也被你摧毁。我们不要再困在这里了，好吗？”

‘汪汪’

已经完成恢复成以前模样的黑狗，把脑袋顶在林烬掌心，不停地蹭着。

“真是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呜嗯~’

小黑低呜了两声，像是在诉说自己真的等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在回应自己的主人‘没关系，只要等到你就好了’。

“小黑，我们，走吧！”

林烬微微笑道，轻轻摩娑了一下小黑的脑袋。

‘汪！’

一声嘹亮的叫声。

被封印在阵法底下，令黑水镇数百亡灵恐惧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怪物，彻底消散。

化作齑粉，如星河微光，于薄雾中飘散到远方。

似乎，在那些微光旁，还有一个朦胧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