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地神也。】
顾名思义,【祇】并非先天神明,不是以汲取天地间自然能量化身为神,而是仰仗香火。
而所谓香火,说白了,便是凡人的信仰。
只有信奉,才会以香火为供,祈求庇佑。
祇最初的由来,可以追溯至上古时期。
狩猎时代,人们向上苍祷祝,望捕猎有获、河渔有收,部落中负责捕猎的勇士,不被猛虎吞食,负责采摘野果的妇女,免遭蛇口等等。
进入农耕文明后,人们继续向上苍祈求,愿来年风调雨顺、农物丰收。
于是,便有了由自然万物聚灵而成的神化者,如山岳之主、河海之神、五祀神等。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特定的祭祀。
譬如部落村寨里的巫师、萨满,通过点燃篝火、涂抹图腾、跳祷祝舞等方式,为生病的人驱除病痛,为濒临死亡的人争取一线生机。
图腾崇拜在这个时期达到了巅峰。
另外,还有长得奇形怪状,像一轮红日,或像圆月的石头,受人们祭拜,年深日久,顽石得灵,有了思想。
甚至,还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信奉一直流传至今。
相信很多人都曾听说或见到过,一些村子里,若有一棵几百年的古树,其树干上要么系满祈福的红绳丝带,要么底下插满香烛。
所谓树神,便是由此而来。
诸如此类例子,数不胜数。
除自然万物化灵以外,还有人鬼,也就是【长生盏】的灯中鬼神,以及瓮中家神这一类。
生时为人,因种种机缘巧合,死后得享香火,立地为祇。
华夏神话体系中,大多神明都非先天,而是鬼神。
管农务的神农先帝,管地方的东岳大帝、青山王、城隍爷、境主公、土地公、地基主,管阴间的丰都大帝、十殿阎王,负责学务的文昌帝君,统管商务的关圣帝君,等等…皆在此列。
而家神,则是地祇中最底端、法力最为低微的低阶鬼神。
家神所护,仅一户人家或一姓宗祠。
当然,也有例外。
而这例外,就例外在一姓宗祠成员多寡。
因为,鬼神的能量强弱,全在于信奉者的数量,以及心诚的程度。
可以说,鬼神便是依赖信仰之力而存在的。
时代更迭,科技浪潮席卷全球,现在的人类对大自然有了更深的了解,对信仰也有了不同的理解。
真心实意完全信任的信仰,已非常少见。大多数人寻求信仰的力量,其实求的是一个寄托。
这里有个很微妙但极为重要的区别——诚意。
俗话说,拜的神多,自有神佑。
事实上,无论先天神,还是后天祇,都能感受到祈求者的信念。
是真的相信自己,能为其达成心愿;还是说,抱着‘随便拜拜,灵就灵不灵拉倒’的心态,见庙便拜、遇佛就跪,走形不走心。
神祇,又岂会不知?
然而,如今这世道,人越来越务实。
所学,要有用。所看、所听、所思,都要有用。
有用,成为人们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准。
而无法证明到底有没有用的信仰,自然就越来越少虔诚的信徒了。
讽刺的是,像摩利教这样的异端邪教,反而发展的很好。究其原因,就是在于有用。
只要加入,病痛得消、延年益寿,所求得应、钱财不断,有这些好处,试问又有多少人会不动心呢?
此为另话,总而言之,在时代的洪流冲击下,神代早已是过去式。
正所谓饿死的骆驼比马壮,像城隍这样的大地祇,还不至于完全淹没。
毕竟,信者众,基数相对来说大得多。一个村落,甚至一座城市。即便信者不像过去那么虔诚,香火却是不会断的。
但像家神这种本领不大的小小鬼神,已是百不存一。
一个大氏族或大家庭的成员,出于对祖先的惦念,并且坚信先人会庇佑子孙后代,从而诚心实意地信奉家神。
然而,随着社会变迁,大氏族由聚居渐渐分散,各奔西东。祠堂、先祖牌位这些东西,能保留下来都算很不错了。更别说,只不过是人丁稍微兴旺一点的大家庭。
随着失去香火供奉与信仰念力的稀少,家神很快就会衰落,直至消失于无。
这里的无,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连回归真灵长河都不可能。
落魄家神不如人!
城市化发展越来越快,人们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在家中供奉祖先牌位了。
于是,代供奉这一产业应运而生。
事实上,早在千年前,寺庙佛院里就有为香客信徒代为供奉先人的业务,只是那会儿远没现在这种规模。
人们将先人牌位送进各个寺庙佛院,每个月只需要捐点儿香油钱就行。有心的隔三岔五祭拜一番,走个形式的最多逢年过节亲自到灵前添几柱清香,摆两束鲜花。
佛统府有一户姓吉安的人家,往上几百年都住在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有钱。
六十多年前,富有的吉安一家举家移民美国。
临行前,将一只裹满泥的土瓮和十几尊祖先牌位,送到邦帕功庙请僧人代为供奉。
就这样,吉安家的家神余于翁,在这座不大不小、颇为清静的寺庙里,渡过了八个年头。
到了第九年,余于翁知道自己快要消失了。
家神,某种层面来说和地缚灵有些相似。区别在于,地缚灵挪不了窝,而家神则是,牌位在哪他在哪。
对于余于翁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子孙后代很出息,不愁吃穿,去了别的地方生活,以后再也用不着他的庇佑了。
只不过,他还牵挂着一个人——小和尚阿耶。
阿耶是个弃婴,邦帕功庙的僧人大清早洒扫时,在门口发现了他。
所以,阿耶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座寺庙里年纪最小的成员。
余于翁看着阿耶牙牙学语,看着小家伙迈着肉乎乎的小短腿摇摇晃晃学走路,看着他长到会跑、会跳、会叽叽喳喳缠着师父给他买米糕吃。
蹦蹦跳跳的小和尚,贪吃、爱哭,偷懒不想干活的时候,会躺在地上耍赖。
吃饱了就喜欢抱着圆圆的小脸蛋儿,坐在寺庙后院的歪脖子树底下,仰头望着枝头上的雀鸟。师父让他学背经文,背着背着他就睡着了。
他不喜欢扫地、不喜欢擦桌子,偏就喜欢去供奉堂给那些长明灯里添油。
但他最喜欢的是,扒在那只摆在供奉堂角落里的土瓮瓮口,冲里头咿咿呀呀地叫唤。
因为有回声,小家伙觉得很好玩儿,到了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给长明灯添完香油,他总会靠在土瓮边上,偷懒睡会儿觉。
在梦里,有一个满脸慈祥的老爷爷,笑吟吟地看着他。
刚开始,小和尚只是好奇地看着老爷爷,后来就开始在梦里向老爷爷诉说自己的各种委屈。
被哪个师兄欺负了,被师父罚抄经文,经文没抄好又被罚不准吃晚饭,肚子好饿。
老爷爷总是很耐心地听着,然后告诉小家伙“明天你一定会吃饱的”。
于是,第二天,小和尚就在土瓮里发现了米糕。
渐渐地,小和尚开始在梦里对老爷爷说自己的梦想。
他说长大了,想做一只鸟,飞到外面看看庙外边的世界。过了几天,又说想做一条鱼,天天在水里游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喂,多好啊。
他还想吃甜甜的糖糕,想要一个玩具,想学画画,还说将来要买很多很多好吃的,装满整个土瓮。
余于翁静静听着,看着小傻子一天天长大。
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默默陪伴这个孩子了。
他想,那就道个别吧。
梦里,余于翁坐在寺庙后院供奉堂门口的石台上,摸了摸小和尚的圆脑袋,笑吟吟地说道:“阿耶,爷爷要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和尚抬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天真地问道:“爷爷,你要去哪啊?”
“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就是…你去不了的地方。”
小和尚眨了眨眼,眸子像雨后的天空一般,清澈干净。
余于翁永远也忘不了,小家伙之后说的那句话。
“爷爷,您不是这瓮里的老神仙吗?您不要走好不好?阿耶不要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