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西西里岛,一座名叫陶尔迷的小镇,一面悬崖、一面大海,美的如同世外仙境。
这里的白天,湛蓝的大海与典型希腊风格的建筑,相互辉映,圣洁得就像神话里诸神的居所。
到了夜晚,远远望去灯火点点与繁星相接,天上如人间、人间如天上。
这座小镇仅居住着万余人,人们是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吹海风,谈论神话趣闻、说说家常里短。
竺风就出生在这里。
那是1804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仲夏夜。
不过,就像每个弇兹族人出生一样,小镇临近的海面,无端卷起一股巨浪。
聚集在广场上喝着葡萄酒谈笑的镇民们,还以为出现了神罚。纷纷拜倒在地,向诸神忏悔祈求原谅,希望那股冲天而起的巨浪,别毁了这座小镇。
于是,那股呈尖锥状的巨浪,在海面上拔升到数百米高时,轰然迸散。
生存的威胁解除了,乐观的镇民们在漫天大雨中载歌载舞,庆祝自己不用死于非命,还能多活几年或几十年。
有人欢喜,有人哀恸。
竺风的母亲死于难产。
生命是脆弱的,在大自然面前,在无法预料的厄运面前。
竺风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拥有一半弇兹血统的异人。如果这对夫妇,都和普通人结成伴侣,则平安无事。
但若两个半弇兹血统的异人结合,相当于血统提纯。按理来说,这是好事,然而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
血统提纯,存在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这也是远古神族、半神族,血统无法得到延续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以向人类血脉无限靠近,但不可逆行。强行越线,代价就是孕育者的生命。
竺风从来没见过母亲,只看过母亲的画象。
父亲是个靠卖画为生的画匠,妻子去世后,他不再画别的,只画那个再也回不来的爱人。
更糟糕的是,父亲开始酗酒。
因为,竺风越长越像母亲。
父亲无法面对那张与爱人极其相似的脸,却又不得不挑起抚养女儿的责任,于是,他选择麻醉自己。
竺风十八岁那年,父亲在一次醉酒后,乘着海风消失在海平面。
母亲是半个意大利人,父亲则来自华国。
因为寿命异于常人的缘故,已经活了两百多年的夫妇俩,不得不时常搬家。
竺风经常听父亲提起和母亲在华国生活过,华国的风土人情,还有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诗词歌赋,无一不令她向往。
于是,竺风离开小镇,乘船远行、飘洋过海,回到父亲的故乡、自己血脉的发源地。
华国的一切,并不像父亲描述的那般诗情画意,但也让竺风大开眼界。
她很喜欢这个国家,只是,不太喜欢彼时的当权者。
西西里人的自由浪漫,在当时保守的大多数华国人看来,简直是大不敬。当街与男子喝酒嬉笑的作为,都够把她拉去浸无数次猪笼了。
竺风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但她实在看不惯世俗礼教的那一套,索性就离繁华的京城,先游了一遍江南,而后走访各名山大川。
在此期间,她结识了隐居金盖山的龙门派第十一代传人闵一得、在云宝洞清修的王灵素,还在龙虎山与当代张天师张培源结成莫逆之交。
茅山、灵宝、清微、净明,等正一派分流的有道修行者,都曾与竺风谈道论法。
那些年,竺风过的很快乐。
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人类的生命对于她来说,太短暂了。
与竺风有十年之约的闵一得,等不及她赴约的那一天,仙逝了,临终前给竺风留下一封信。
将华夏名山大川基本游历了个遍之后,竺风再次回到金盖山,却只见到了这位忘年好友的灵位和那封亲笔信。
闵一得号懒云子,是个有修行的得道之人。他早已看破竺风并非凡人,却从未点明。只在信中再三提点,要她切记莫在人前展露本领。
又将一生所学编撰的道经,送予竺风。并告诫她,人世虽苦短,但生而为人便是幸事。
他说自己一生无憾,要竺风莫在想起自己之时哀伤。
哀思,可寄予天地,可怜悯苍生,唯独用不着因为故人可心生悲意。
字里行间,都是在教导这个初涉人世不久的异人,如何做人、如何立身。
竺风似乎懂了,但又似乎没懂。
于是,她在金盖山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后,竺风悟了。
她不仅看懂了老友想对自己说的话,还通过道法悟出了自己的心境。
她将反复看了无数次的那封信和那本道经,一并烧掉后,大笑着乘风离去。
因此,直到现在,金盖山一带还流传着,曾有得道高人在此飞升为仙的传说。
那之后,竺风开始了长达百年的世界之旅。
她翻过珠穆郎玛峰,看到过朝圣的虔诚信徒,磕破了额头、跪坏了膝盖;
她走过喜马拉雅山脉,和斑鹿、羚羊赛跑,品尝过最纯净的雪水;
她在泰晤士河畔看穿着格子裙的男人们列队高歌,在恒河流域看到过无以数计的佛徒点亮祈福灯,那时的恒河没有像云朵似的泡沫,河水被灯火映成蓝色,像银河般闪耀。
她也见证了世界的变化,工业的崛起、战争的爆发。
她经历过哀鸿遍野,也曾在炮火连天的战场,试图挽救什么。
但最后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她只不过是个孤独的存在,即便人群中有与她一样的异类,也会像她一样隐藏起来,不轻易展露。
她的能力还远不足以阻止战争,更遑论拯救苍生了。
竺风再一次感到迷茫。
她回到那座阔别百余年的小镇,每日晒太阳、吹海风,去镇上给人画画,赚的钱刚好够她吃穿。
她活成了父亲当年的模样。
然而,这样的状况,并不能长久。
当人们开始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时,竺风知道,自己又要上路了。
一个外貌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人,怎么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老?
再次踏上华国土地的竺风,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或许是血源,又或许是因为这里有那位已经仙去的知己故人。
令竺风意外的是,当她再度来到金盖山时,竟发现,先人牌位里有她一份。
之后,她又走访了龙虎山、云宝洞,当报出自己名号后,当时的掌门道人便亲自迎出。
几位掌门道人说,他们的师父、师祖仙逝之时嘱咐过,将来若有竺姓道友登门,当以前辈之礼相待。至于原因,曾与竺风有过故交的旧友们,并没有提及。
想来,与懒云子一样,心中明白但不宣诸于口。
这是对竺风最大的善意,也是想让她知道,这个世界并非没人懂她。
口头嘱咐,成为了各门派不成文的规矩。
华夏这个极为重视传承的民族,让飘荡百余年的竺风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即便这些后辈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却从没有谁刻意打探过。
四处行走,飘荡百年,其实只为寻找一个停下的理由。
竺风找到了。
道门的清静,让她安心地渡过了生命中最平静的四十年。
时代更迭,沧海桑田,竺风离开龙虎山再返世间之时,惊奇地发现,世界大变样。
高楼林立、街道宽阔,人们的衣着不再千篇一律,生活也变得多姿多彩。
普通人可以畅通无阻地隔空对话,比修士的千里传音、灯影传信,还要便捷。飞天遁地、深海潜行、日行千里,一切都不再是痴人说梦。
这一次,竺风不再迷茫。
她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再仅为了繁衍生命而活,每个个体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有些人享受生活,有些则在体验,而竺风很清楚地知道,既然自己生来是一个异人,不可能完完全全融入到普通人的生命中。
那,何不做一个生命的观察者呢?
竺风是如此想也是如此做的。
她再次出发,重新观察审视这个世界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十年一晃而过,时间来到2019年。
正如她的名字那样,生来就有控风能力,一生都在逐风前行。
接触的人越多,竺风心底的那个问号就越大——异人和普通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而解开这个问号,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研究人类。
当然,她可不是个变态生化科学家。
经过几年学习,她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法医。
一开始只是为了借助现代化仪器,更直观、更细致地研究人体。然而,竺风自己也没想到,随着工作时间越久,心底那个问号越来越淡、越来越小。
不知道在哪一天,那个问号彻底消失了。
她不再纠结异人与普通人的区别,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个职业。
很多时候,人们并不知道自己走的究竟是怎样一条路,只是走着走着,那条路就越来越清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