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转头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看向躺在病床上昏昏睡去的养父母,默然说道:“我没有主动找警方,因为我手上没有任何证据。
空口无凭,警方会重新立案侦查吗?
我也想给那个拉着我衣角的小伙伴,摔倒在我面前的哥哥,给陈小丫,给老师,给所有人一个真相。
可是,我做不到。
不重提这件案子,除了不浪费警力,不引起社会上不必要的反响,不想被推到公众面前去面对那些我还没做好准备要面对的关注以外。
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因为自己寻求所谓的真相,而打扰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我只想,在他们有生之年,好好陪伴在他们身边。
虽然我不是个好儿子,连拥抱都只会让他们感受到冰冷,我自己也感受不到多少情感。
但我有在努力。”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看向郑国忠,语气难得地有些郑重道:“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不值得。
你、我,都没有办法证实心里的猜测,不是吗?
这七年里,不曾有一天遗忘过。
我知道自己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都想不明白,所以就努力地把所有一切都记下来。
看到的、听到的,所有细节都记下来。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有机会解开这个谜。
但我错了。
没有真相。
就算我理顺所有来龙去脉,想明白他为什么要投毒,又有什么用?
他已经死了,带着真相一起死了。
我永远都没办法得到证实,也永远不可能找出真相。
所以,放下吧,大叔。”
郑国忠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直到护士站响起探访时间到,请非陪护家属人员离开病房的提示,这个满面沧桑的男人,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他看着等候椅上的少年,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却只问了一句:“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郑国忠双眼放空地在原地愣怔了会儿。
最后,在吸顶灯一一熄灭,只余刚够照明的灯光时,他才木讷地转身离开。
几分钟后,少年站起身来到走廊尽头。
看着那个行尸走肉般的背影,没入霓虹璀璨的车水马龙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何谓真相?
他,也很想知道…
…………
“真的没有答案吗?”
“没有。”
心狱内,一扫先前的阴森恐怖。
蓝天白云,轻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烬坐在那棵香樟树底下的花坛上,手指摩挲着被磨得近乎圆润的水泥台。细密颗粒的触感,几可乱真。
他身旁,坐着蓄着西瓜头的小男孩和那个头发花白的阿伯。
男孩仰面朝天,望着头顶那一缕缕自树冠叶片间洒落、如星辰般闪耀的阳光。
阿伯也仰望着,面上依旧是林烬最熟悉的温和表情。
“你那记忆宫殿跟蚁穴似的,那么多门,那么多间房,鬼知道你有没有把真正的秘密藏在哪间房的角落里。”
典狱长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在责怪林烬把什么好玩的东西,给藏起来似的。
林烬浅笑道:“那你可以一间一间翻个遍。”
“可拉倒吧,我可不想搞得自己头晕眼花。
什么犯罪心理学、人格心理学、认知心理学、SPSS原理及应用,还有数独、蜂巢迷宫的一百种解法,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话说,你研究诺顿星图这种东西是想当天文学家还是想当宇航员啊?
还有,世界上嗅觉最灵敏的动物排行,记住这种知识点有什么用啊。
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子里,不嫌累的吗?”
典狱长叭啦叭啦说了一堆,最后话锋一转,问道:“所以,你强行让自己记住了福利院里的所有细节,想在长大后凭借记忆,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是吗?”
林烬默然。
典狱长又问:“可是,你怎么知道,自己记下来的事情,就是事件客观事实,而不是你自己构思出来的呢?”
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拥有记忆的时间,起始比较早的四、五岁,晚一些的七、八岁。
有科学家通过大脑信号电波实验发现,出生七天的婴儿,就拥有了记忆的能力。
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短暂记忆。也就是说,前一天还记着转天就忘了,甚至转头遗忘
另外,大多数人对记忆的认知存在一定偏差。
记忆是将事件通过神经信号经过大脑皮层进行筛选、分析,再存入海马回中。所以,主观意识必然会在这一过程中对所要记忆的事件,进行重新编辑、整理。
所以,典狱长在见识了林烬记忆宫殿里无比庞杂的海量记忆后,震惊之余也对此产生不解。
“我可能会缺失一些细节,但所有记忆里没有半点是我臆想的。”
林烬说道:“大脑在储存记忆前做出的筛选和分析,都是根据人的自我需求。趋利避害,是自我保护本能里的第一序列。
而利与害的基础,是情感。”
典狱长似乎陷入了沉思。
没错,被铭记于心的事情,都具有某种特殊意义。
穷苦人家的孩子,长大后还是会记得小时候吃的第一顿大餐;从来没被夸赞过的孩子,则会记住人生中第一对他说‘你做的很好’这句话的人。
人们会记得那个经常欺负自己的坏蛋,记得总是吵架的父母,记得自己挨的第一顿毒打;还会记得奶奶做的红豆糕,记得夏天吃过的白糖冰棍,记得井水泡过的冰镇西瓜…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情感需求。
所以才会有人说,美好的童年治愈一生,悲惨的童年用一生治愈。
所以,一个情感缺失的自闭症儿童,记下当年那桩惨案的经过,是完全不会经过过滤和筛选的。
他就像一台冰冷的记录仪,将自己看到、听到和经历过的事情,事无具细地一一记了下来。
这时,典狱长突然想起来,之前幻化出来的余庆丰鬼魂,掐住林烬脖子的时候,他一点都没表现出恐慌,还说了几句自己听不懂的话。
“你说,你曾一度以为自己快要接近真相,可到最后失败了。”典狱长重复了一遍林烬的说话,语带惊愕道:“所以,你还真在记忆里找到了什么?”
林烬略微思索了片刻,说道:“我尝试着代入到他的身份,以他的视角重新审视福利院,的确发现了一些东西。”
“啊!快说说。”
林烬有点无语,话说你一个心狱之主,怎么这么八卦呢。
“要不要给你搬把椅子,再准备一把瓜子啊?”
“啊哈哈~”典狱长干笑两声,催促道:“别磨叽了,你不是说你时间不多了嘛,赶紧的。”
‘特么的,还不是你肯放我出去闹的吗?’林烬心底吐槽了一句,说道:“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都说了没有黑色交易,也不存在贩卖儿童这种事情。
虽然生活有时候比电视剧还狗血,匪夷所思的杀人案比电影里拍的还血腥,但我们福利院真的没有那些诡异奇谭。”
“知道了知道了,别废话,赶紧说,你发现了什么。”
“站在郑国忠的角度,福利院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余庆丰,院长、辅导员跟他接触很少,最多也就是打个招呼。
厨房里有两个厨子跟他关系还不错,因为他偶尔会借厨房炒几个小菜什么的。
给福利院送菜、送米面油的司机,因为进进出出要登记的缘故,还算有些交情。
而在福利院里其它人的眼里,余庆丰是个不擅言谈、老实憨厚的男人。
但是,换位到余庆丰的视角,看到的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