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一层待客区，茶室内。

一阵无名风刮得那些打印着建筑平面图的A4纸，漫天飞扬起来。

隔着不时从眼前掠过的纸张，竺风瞪直的双眼，从几乎快要喷射出两道激光，渐渐转为两团怒火。到了最后，却是连火苗子都熄灭了。

“哈哈哈~~~”

林烬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竺风，心底暗道“这女人是被我气疯了吗？啧，早知道措词稍微温和一点了。”

【所以，自己为毛母胎单身到现在，没点AC数吗？怎么敢对小袁说那种话的，梁翠萍都给不了你这种勇气。】

来自‘书哥’的日常吐槽，不过，林烬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那位梁女士就是静茹姐姐。

‘哗啦、哗啦~’

风停了下来，纸张落得地上到处都是，整间茶室看上去更加凌乱了。

“你这家伙！”竺风深吸一气道：“以为自己知道的比别人多点儿，就很了不起是不是。”

林烬想了想：“是。”

“你这个...混蛋！”

竺风刚强行镇定下来的情绪，一下子又炸了，抬起手又想拍桌子时，一根藤条不知何时缠住了她的左腕。

“桌子八万泰铢买的，拍裂了你赔。杯子、茶具什么的，相识一场，算我送的。电脑是程序猿的，配置不低都是高档货，你看着办吧。”

竺风气得牙痒痒，但又不好继续发作，只好冷哼一声作罢。

“脾气这么大，伤身不说，还容易长皱纹。”

竺风无语地看着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贱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都快掉下冰碴子了。

“古往今来，信息都是很重要的。战时，信息不对等的一方，必败。天下太平的时代，信息是资源、是财富密码。而我知道的，远比你想的还多。既然是你想与我交易，想从我这儿获得更多信息，难道不应该先表示诚意吗？”

林烬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卖弄神秘的故作玄虚，也没有一丝琚傲，只是很纯粹地将道理表达清楚。

一番话，说的竺风哑口无言。

“我之所以问你为何身为异人，却完全站在人类的立场，并不是对你血统的质疑，也没有半分不敬的意思。所以，请别误会。”

林烬继续说道：“如你所知，我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马上就要面对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四舍五入差不多就是你想要了解的全部。

换位思考，你若是我，会把一件可能涉及到自身安危的隐秘，告诉一个只认识没多久的家伙吗？”

“懒云子。”竺风终于冷静下来：“活了两百多年，但我从来没有遇到别的异人。所以，我也不知道别的异人，都是怎么活的。

异人血脉只能向人类同化，而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拥有一半弇兹族血统的异人，他们的结合相当于血统提纯。

但是，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这一点。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祭日。

我没见过母亲，只在父亲的画笔下看到过她的画像。而我的父亲，是个酒鬼。

哦，忘了告诉你，我出生在意大利西西里岛，一座名叫陶尔迷的小镇。

那里很美，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大海。到了晚上，满天都是星星，就算不点灯，也是亮晶晶的。

听镇上的人说，父亲以前不喝酒。

我以为，他是因为母亲的死，才会变成那副鬼样子。

但后来，我慢慢理解了。

他不只是思念母亲，更多的是孤寂。

就好像天地间，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跟他一样的人了。

你知道，那头频率与同类不一样的鲸鱼吗？

明明大家长的差不多，两只眼睛一张嘴，有头有身子有手有脚，说一样的语言、吃一样的食物。但，我们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那种感觉，真是孤寂啊！”

竺风的生平履历，林烬通过《万物之书》的提示，略微知道一个大概。与她此时所说的，没有丝毫出入。

“呵~~”竺风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别跟我说什么‘自怨自艾、对影自怜’这种话，你不是我，不会懂。

我父亲是华国人，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吧，陶尔迷再美，终归不是他的故乡。母亲离世后，他再也没有笑过。

那个时候，我才18岁，还不知道什么叫认同感。只是觉得，那座小镇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就起去父亲的故乡华国看一看。

我游历了父亲口中的名山大川，来到金盖山。可能是走累了想歇歇脚，就暂住了下来。

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懒云子。

那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

听说他是个修行高深的道长，我那会儿只有二十出头，就想捉弄捉弄他。

没想到，看上去瘦巴巴的糟老头子，本事还真不小。”

话到此处，竺风素来冷酷凌厉的眼神，竟然都变得柔和起来。

林烬哑然一笑，这要是懒云子前辈再年轻个四、五十年，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啊。

女妖精挑衅青年道长，不敌被擒，于是上演一段高甜恋情或者相爱相杀、虐死人的戏码。

竺风并不知道林烬脑洞大开，将‘聂小倩之燕赤霞再爱我一次’、‘来自弇兹的你’等狗血剧情全都刷了一遍，要是有读心术，她一准会把事务所给炸了。

“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唯一的知己，也是我的长辈，恩师。

后来，我离开金盖山，继续云游的时候，跟懒云子约好了十年后再见。

我很守约，但是，他…

等我回到金盖山的时候，才知道，他早在几年前就仙逝了，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本书。

他在信里说，你是谁，取决于你自己。别人怎么看，怎么定义你，那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天地之大，处处皆可容身。

而心，伸手就能摸到，闭上眼就能感受不是么？

无需寻找，你便是你。

他还说，天地有炁，任何生灵都有修习的机缘。

他留给我的那本书里，就记载着炁的运行之理。”

竺风回忆着往事，继续道：“我在金盖山静修十年，除了将那本书中记载的法门与我自身天赋融会贯通，也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连当时的我都不知道，但他却很清楚我在寻找什么。

在陶尔迷，我的长相与当地人有些不同，回到华国也一样。用现在的话来说，我一直在找的就是身份认同感。

我急于想要确定自己究竟是意大利人，还是华国人，又或者，两者都不是。

我是个异类。

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个异类。

曾经很讨厌这两个字，现在却觉得很舒服。”

听到‘舒服’这种形容，林烬下意识笑了笑。

“你笑什么？”竺风问道。

“在同学、老师，在所有人眼里，我也是个异类。不过，跟你不一样，我从来都没有挣扎过，早就躺平了。”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会心一笑。

竺风是寻找自己，而林烬则是跟随心意做自己。虽然境遇不同，但殊途同归，个中滋味确有异曲同工之处。

同时，竺风也明白了林烬那个问题的用意。

并不是质疑她的身份，也不是否定她对自我是个‘人类’的认知定位，而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异人，也是人。所以，我当然站在人类的立场。

法律能约束的案件，我只管做好本职工作，不会过多插手。非人类或邪修，怎么互相倾碾，我也懒得管。

但是，若敢踩过界，那在我这儿，就只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