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所能承受的痛苦,都是有上限的。
处于低谷时,人会迷茫、焦虑,会慌乱不知所措。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对这个世界还有眷恋,哪怕再难熬,也会咬牙撑过去。
可如果,心气被磨没了,死亡反倒是生而为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不管这个世界是否善待你,都要努力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
不要问为什么别人可以拥有美满的家庭、健康的身体,不要因为自己缺失,而对这个世界心存恶意。
平静地接受命运,无论悲喜,善待自己。”
林烬重复着自己当年曾说过的那段话,心底苦涩翻涌。
停顿了片刻后,他自嘲地苦笑道:“那时候的我,自以为是的多么可笑啊。
其实,我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拼尽全力就可以让她们活着,可是,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问过她们,一次都没有。
像妈妈一样,我也死死抓着那根线,不想看着她们离去。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救得了她一次、两次,但总有一次会错过的。”典狱长思考了几秒,说道:“那是她的选择!”
心底的苦涩蔓延开来,林烬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像嚼了一颗苦橄榄般。
“我知道,那是她的选择。我也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现在的我,对生命有了更多理解,虽然依旧浅薄,但至少明白了一点,该放手的时候不要执著。
命运是种很玄妙的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努力就可以改变的。
我并不是因为当时没救她,感到后悔。而是…”
林烬摇了摇头,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胸口传来的莫名疼痛,低声道:“我不应该逃跑。
可是,我逃跑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害怕。
我怕看着到她在我眼前,一点点死去。
我怕听到她的声音,我更怕听不到她的声音。
所以,我逃跑了。
我不应该逃走的,不应该…
那是她最后的时间,我应该留下来的。
留下来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不管她去了哪里,有一个人的心里有她,会永远、永远地想念着她。
而不是让她一个人在孤独和痛苦中,慢慢走向死亡。
我错了,对吗?
我真的,错了…”
林烬只有三个月大的时候,就被抛弃在了江南儿童福利院门口。是谁将他遗弃在那里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早就不重要了。
他是个无情感症患者,所以,他并不像其它孩子那样,渴望着被领养,渴望被父母宠爱。
但在那次命运的拐点,让他遇见了那对名叫谢平芳、林枫的夫妇。
夫妇俩或许一开始曾拿他当亲生儿子的替代品,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随着相处日深,夫妇俩也正视了养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虽然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但也不应该是一个替代品。
也曾因为无法走进他的内心,无法与他情感交流,而感到困惑甚至恐惧,但养父母都有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他,抚养他长大。
而当厄运再次降临的时候,夫妇俩先后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人生除却生死无大事,要做出这种决定,不是一句绝望就能盖过去的。
但对于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少年而言,是何其的残忍。
因为天生的缺陷,他感受不到对于正常人来说最普通的情感。
然而,就在他缺失的感知一点点复苏,封闭的情感区域不知何时悄然打开之时,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却以决绝的姿态,义无反顾地先后奔向死亡。
换作绝大多数人,或许会自怨自艾,像典狱长所说的那样,觉得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但林烬遗憾的,并不是这个。
在他那风淡云清的面容下,掩埋的是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
他忘不了养母倒在地上绻缩成一团的样子,也忘不了那声痛苦的“走”。
那是养母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而这最后的一个字,代表的不是愤怒、不是憎恶,而是不愿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痛苦死去的模样。
林烬都懂。
正因为懂得,才更忘不了。
他的人生到现在为止,只经历了短短二十二年。没有等着实现的愿望,也没有想要建立起亲密关系的人。
他总是独行独活,像一座孤岛,看得见也摸得着,但却总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
没有攒够梦想,也没什么追求。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遗憾吧。
他常说,时光无法倒回,谁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并不是他有多么清醒,明白人活着应该着眼于未来。
而是在他心底最深处,曾无比渴望拥有回溯时间的能力。
可惜,他没有。
命运似乎也在帮他做出决定,让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与过去彻底切断。
“是这样吗?”
林烬心底默然问道,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心狱内,黑灰红三色交杂的天空,渐渐明朗起来。
阴霾散去,腥红的血色尽褪,令人作呕的臭气,也一并消弥无踪。
马赛克状的江南福利院,恢复了往日色彩。旋转木马缓慢转动,播放着叮叮咚咚的欢快音乐。
那些流着血泪的鬼娃娃统统消失不见,只剩下坐在香樟树底下,抬头望天的两个背影。
一大一小,并排坐着,没有言语。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荫荫绿叶沙沙作响。
林烬突然感觉到心底好像也有一股轻柔的微风,缓缓掠过像是堵着一团沉闷雨云的胸口,带走了郁结。
“谢谢!”
林烬由衷地说道。
“说实在的,我不怎么会安慰人。”
半空中响起典狱长的声音,音色没有变化,但语气与先前截然不同。
听上去,似乎有些难为情,又有点儿莫名的傲骄。
林烬满头满脸的血污,也在方才那阵微风拂过之时,一并被冲洗了似的。
“我也不习惯被安慰,不过,还是多谢。”
“咳,客气。那个…”
典狱长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林烬直接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所以,下毒的人,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