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十五岁那年，邦帕功庙德高望重的僧人他篷，圆寂了。
离世前的那个深夜，他篷将那个最小的徒弟唤到榻前，将一套经书和一身僧袍传给了他。
“世道再不好，总会过去的。阿耶啊，好好抄经，等外边不乱了，你所学的就有用处了。”
连最后的遗言，都是让他抄经，果然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师父啊。
阿耶点点头，没说话。
之后十年，世道时好时坏。
曼谷一直很热闹，大街上开起了只做外国人生意的酒吧。
女人们涂脂抹粉，把头发高高梳起，穿着露胳膊露腿的裙子。男人们要么忙于生计，要么烦恼应该选谁做领导人。
转眼，酒吧被砸了，女人闭门不出，不敢在街上抛头露面。男人则加入了各个阵营，成为队友或对手。
警车轰鸣，枪声时有响起。
火焰冲天而起，又不知哪里被烧了。
老百姓的日子，也跟着时好时坏。
好过的时候，鱼肉不缺。难过的时候，糙米裹腹。
佛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静地。
阿耶在洒扫、抄经、早晚课的日常中，从少年长成了青年。
个头不高，不胖不瘦。像所有泰国僧人一样，剃去眉毛，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白分明的清澈。
只是，懵懂迷茫又慌张不安的眼神，变成了冷淡漠然。
似乎，还有一种看透世事的疏离感。
师兄们也都长大了，大部分还了俗，几个还留在庙里的，或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或是从小出家做惯了憎人也没别的本事和想法。
当然，也有真正一心向佛的虔诚僧人。
阿耶与旁人不同，他有家可归。不是生下他却从未谋面的父母，而是吉安家。
余于翁提议让他回吉安家老宅去生活，只需要给移民到美国的后代打个越洋电话，称自己是吉安家的远房亲戚，乐善好施的吉安家人一定愿意让他住在老宅里。
阿耶拒绝了。
随着年岁渐长，他已不再是那个以为自己遇到老神仙的孩子。
神确实是神，只不过，是个处于微末、极其衰弱的地祇小神。要不是自己年少不懂事发下的大誓愿，余于翁早就消失于无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壮。即便只是小小地祇，也比邦帕功庙里这些总是吃不饱的僧人强。
或许是命运在弥补他吃过的苦，又或许是这位老地祇报答他以念为供的誓愿吧，总之，余于翁待他很好，好到了极致。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这位大势至师，不仅能为他带来好吃的，填饱他的肚子，还很有学识。
梵文经传，无一不通。人情世故，无一不晓。
教他识文断字，教他宽容待人，还教他如何修行。
佛法经文是基础，老师的引导则帮助他夯实地基，并迅速向上提升。
外边的世界再怎么动荡、热闹，佛门里十年如一日的平淡如水。
三十五岁的阿耶，长成了面容清朗的青年僧人。
译梵文经书百册，对佛法有独特的见解。被曼谷卧佛寺的几位高僧，请去谈经论法。
于是，龙婆这个尊称，顺理成章地冠在了他的名字上。
几个年过四旬的师兄来与他商量。
这些年局势稳定了，曼谷那边的大寺庙，靠佛牌赚了不少。你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效仿。
正值人生最好年华的龙婆耶，看着坐在自己面前几位师兄，微微笑了笑。
“阿耶，师兄知道你一心向佛，但咱们邦帕功好歹也是佛统府最大的寺庙，可咱们那庙门都破成什么样了。”
说话的是那个小时候最爱抢他米糕的师兄，如今已经是个眼尾细纹多到能夹死蚊子的中年僧人。
“就是，就是。阿耶啊，师父圆寂的时候，可是把僧袍都传给你了，你可得担起庙里的生计啊！”
旁边一个更为年长的僧人帮腔了一句，其余师兄也纷纷附和。
龙婆耶微微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
僧袍，默然应下。
师兄们满意地笑了。
…………
“邦帕功庙的龙婆耶，写的一手好经文，制的一手好佛牌。”
“灵吗？”
“灵，当然灵了。”
“你没听说嘛，那龙婆耶可是生来就有佛性的。五岁就认得不少梵文，七、八岁能读完一本经书哩。”
“卧佛寺的龙婆拉潘，都说龙婆耶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佛子。”
“这么厉害？”
“那当然了，他们庙里的僧人说，龙婆耶可是上辈子有大修行的高僧。这不再修一世，积佛法嘛。”
“……”
四十岁的龙婆耶，安静地坐在那颗歪脖子树底下，看着大殿里闹哄哄的游人、香客与信众。
“好吵啊。”
“心静，万物静。”余于翁在一旁轻声问道：“阿耶啊，你最近怎么心事重重的？”
沉默了一阵后，面容并未有多少改变、依旧清朗如少年的僧人，仰头望向天空。
“老师，阿耶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又是一阵沉默。
“哦！那就，去吧。”
…………
“什么？你要还俗？”
“不行！”
师兄们全票反对。
这些年，因为龙婆耶这块金字招牌，邦帕功庙的香火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旺盛，还被慕名而来的游客列入泰国十大必去寺庙。
且不说善信捐庙一年比一年大手笔，单单佛牌，就赚得盆满钵满。
所以，说什么都不行。
“阿耶，论佛法，你比我们都高深。师兄愚钝，但还是要说一句。半途而废，可是会堕入魔道的！”
那个眼尾细纹能夹死蚊子的师兄，这几年条件好了，人是比以前老，一张脸却滋养得皮光肉滑了许多。
“是啊，有现在这份修行不容易，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了龙婆的。”
另一个师兄满脸惋惜地叹道。
众僧人见用佛法道理说他不动，就转而打起了感情牌。
“阿耶，为人不可忘本，我们这些吃斋念佛的僧人，更不能失了本心。”
“是啊，你当年被亲生父母遗弃，要不是他篷师父，你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
“你刚被捡回庙里的时候，只有三、四个月大，我们这些师兄，轮流给你喂米粥，还给你洗尿布。”
“师兄们从小可没少照顾你，现在你是准备脱掉师父的这身僧袍，弃佛门而去了吗？”
阿耶再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早就洗褪了色、旧得不能再旧的僧袍。
这次，他很坚决。
最终，以‘留下佛牌百面’为条件，阿耶获得了想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