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执念吧！

亡灵残存的最后一丝执念，微不足道。

但当数十亡灵，飞蛾扑火般，穿透林烬由九字真言符文缠绕的躯体之时，曾经的过往，汇聚成一幕幕影像。

视角极其混乱，或许有商队冤魂中的一员，又或许还有那个自诩为黑水镇土皇帝的镇长，更多的则是盲从的镇民们。

人心不足蛇吞象。

欲望，一旦失去控制，便会如同腐骨之毒，毁掉善念与生而为人应有的良知。

欲壑难填的人们，很多时候，比野兽还要可怕。

“红的是玛瑙，绿的是翡翠，白的是阴魂，黑的…”

林烬默念着这句话，终于明白其中意思。

人心，真的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在灾难和战争面前，人性的卑劣与闪光共存。在暗无天日的罹难岁月里，那些高贵的人格灿若繁星，指引着后人找到光明。

而在财富面前，人性却经不住考验。

黑的，是人心。

这五个字，意义很浅，但要体会个中滋味，需得真正直面见过那些黑得如同深渊般的人心。

脑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林烬没看到大傻和黑狗最后的结果，但猜也知道那个憨傻却善良的家伙，最终肯定是与自己唯一的伙伴，一起死在了矿洞里。

而后，镇长如愿得到黑狗的尸体。

反正，法师要的是黑狗，活的还是死的，并不重要。

矿洞被填埋上了，这一点，看旁边那堆彻着石头的洞口便可得知。

不过，这应该只是黑水镇之谜的上半部。

数百镇民是怎么死绝的？这个问题，才是解谜的关键所在。

毫无疑问，答案就在眼前——【八鬼封尽阵】底下所镇之物。

林烬睁开双目，眸中有暗金光色流光，如湖水倒映烈阳般，微微涌动。

灵眸，再开！

缠绕于周身的《九字真言诀》已经随着众亡灵玉石俱焚式的自杀式攻击，消耗殆尽。

灵眸破幻，随之，那无比真实的剧烈痛楚，如潮汐般汹涌褪去。

此时，他仍站在封印图腾一旁，小鬼、查雅护在他左右两边，一目先生则带着三个兄弟层于外围，拼尽全力尽可能多地抵挡亡灵众。

愈来愈多的亡灵众，向这边聚拢过来。

由此可见，这封印阵就算不是整个大阵的阵眼，也是数百亡灵不惜一切回护的重中之重。

林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着轻轻吸气，在此之前，他一直摒着呼吸。

因为，只要稍稍有一丝动作，难以言喻的痛感，都像是要将他撕裂开来、将他与那些无知无觉的亡灵一样焚烧成飞灰常。

他冷静地盯着眼前的腥红法阵，试图找到破除封印的窍门。

【你真是个疯子！为了窥见亡灵残存的最后一丝本能意识，竟然生扛，你知不知道，大脑受损太严重是会死的。】

旁人不知道林烬刚才经历了什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万物之书》却很清楚他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又冒着多大的风险。

他本可以在亡灵大军奔来之时，当即开灵眸，破除冲击自己大脑感知区域的超强幻觉。

但他没有。

因为，一旦幻觉解除了，亡灵众汇聚在一起形成的黑水镇过往残象，他就看不到了。

“想要获得什么，势必付出对等的代价，这很公平。”林烬在心底说道。

【公平？你有没有想过，一旦精神崩溃，你会失去自主意识。到那时，你就不可能跨越鬼蜮回事务所了。】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这一点。现在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

【没想到？信了你的邪，你会没想到？】

“书哥，以前你总说不想我死。今天，我终于明白，你不是在开玩笑。放心吧，命是我自己的，我比谁都在意。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有判断。现在，当务之急，告诉我怎么破这个阵！”

这次，《万物之书》并没有当即回复，停滞了三秒后，方才给出提示。

【破除封印阵，唯一的办法便是逆转。此阵共分八层，核心在于第三、第五层。本末倒置、星斗逆位，便可破之。】

看了眼正与蜂涌而至的亡灵众鏖战的五奇鬼四兄弟，以及紧紧守护在自己左右的小鬼、查雅，林烬眉头一压：“收到！”

正当他伸出手，欲去触碰八鬼封尽阵中第三、五层之时，书哥及时叫停。

【住手！阵法内有罡气盘旋，你的肉身虽已修到铜皮铁骨，但也经不住。】

“不过皮肉而已，绞碎了也能复原。但此阵不破，大家就全都被困在这里了。我可不想变成葫芦娃救爷爷，把小鬼和查雅他们都搭进去。”

说着，林烬抬起的右手毫不犹豫地向法阵内伸去。

在手指尖进入法阵之中、接触到腥红雾光之时，一股强大的震力，将右手弹了出来。

定晴一看，便见右手最长的中指指尖，血肉无存，只余白骨。

书哥刚刚提醒过，林烬知道其中罡气强盛，但却万没想到，居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这么看来，他就是整双手不要，都未必能将法阵逆转。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靠着这双手结印，施雷法。

对了！

【雷法乃调动天动之力，罡气则是充斥于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凝聚而成。二者根源同属，以矛击矛，十力化一力，你就是抽干积存这么久的灵力，也不可能强行破开。】

‘书哥’的提示，打破了林烬刚刚产生的念头。

根源同属，无克制之能。想用雷法强破封印阵，需得付出十倍，甚至以上的能量才有可能。

然而，正如书哥所说，他没有这么多的能量。

看了眼自己露出骨头的手指，林烬面露难色，前所未有的浓重焦虑令他完全忽略了这微不足道的疼痛。

“这有何难？”

一声清亮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便见一身唐时装扮的岳婉儿，排开数个亡灵，凌空飞来，稳稳落于林烬身边。

“你认得这阵法？”林烬疑道。

岳婉儿一甩衣袖，震飞两个幽浮亡灵，面若冰霜道：“哼，我这千年，也不是没遇到过像你这样厉害的修行者。

只不过，你与那些人不同。他们喜用法阵封镇，不像你这般艺高人胆大杀入我的洞府。”

林烬心底苦笑，自嘲一句：“我要是会这些，还用得正面刚？”

“说罢，如何解？”

“解法并不难，难的是，阵内有罡气流转。于你而言，血肉本就不重要，但这罡气，却会消解掉你不少道行。甚至，有可能会令你灰飞烟灭。”

林烬如实说道。

“哈哈哈~~~”岳婉儿肆意大笑道：“你知道么，从未有人与我说过这种话。”

“什么话？”

“人话。”

岳婉儿面上笑容转变，少了身为白骨妖魔的肆意张狂，多了几分凄然。

“世人憎我、惧我，却从不曾问过缘由。个个长的都像人，却没有一个说人话。”

岳婉儿侧过头，不屑地看向那腥红法阵。

这一刻，在她面上的凄然之中，林烬竟看出了一丝畅然。

“修行人，我问你。”

“说。”

“这鬼蜮当真出得去？”

林烬双眼微微一虚，心想这白骨女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也对，又不是聊斋里的狐狸，一心只想谈恋爱。千年凶鬼，如果连这都看不明白，那也未免太可笑了。

若真那般愚钝，又怎么可能存在千年而不灭？怕是早就被历朝历代的修行者们收拾了，哪还等得到现在。

“出得。”林烬如实说道：“三百死灵大阵一旦被破，这片鬼蜮便会开始崩塌，彼时便是众鬼怪们逃离此地的唯一机会。

但鬼蜮之前吸收的大量鬼力与阴气，会于同一时间形成风旋。能否在风旋中存活下来，那就得看各自手段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以你的修为，定能无碍。不过…”

话到此处，林烬停顿了一下，岳婉儿却是很爽直地接道：“不过，我阿姐魂力散尽，只留存下这一缕灵念，必然扛不住是么。”

“没错。”

林烬压根没想过要欺瞒岳婉儿。

“但是，修行人，你有办法护住我阿姐。”

林烬再次感到惊愕：“你如何知道？”

“哈哈~~”这次，岳婉儿笑得很痛快。

“修行人，你若没这本事，不会贸贸然冲进我那洞府，更不会对我说这许多。

破阵之事，交给我。但修行人，你需答应我一件事。”

未等白骨女岳婉儿提要求，林烬面色一峻，道：“我定保你阿姐之灵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