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深坑内爬出来的汁液,像软体虫似的,悉数向浑身披覆厚实绿毯的余于翁,蠕行过去。
林烬和竺风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半点阻止的意思。
软体虫似的汁液一靠近余于翁,就像铁屑遇到磁石一样,瞬间吸附上去。
“啊~~”
沉闷的声音,听不出来是痛苦还是别的情绪。
随之,余于翁那庞大但明显佝偻的身躯,微微挺直了一些。
“没用的!”
声音明显比之前那种孱弱不堪、好像随时都会挂掉的感觉,有力气多了。
“这些不过是残余的滩荼,你们来晚了,[荼母]被那个人带走了。”
余于翁先前说‘没用的’,并不是说竺风打不开[波若伏灵印],而是指[金刺馆]地底下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竺风知道自己会错意了,而林烬则极为懊恼自己的大意。
离开莲花鬼蜮,从【判官】处得到阿赞耶利用徒弟斯茶‘摆邪阵、养灵尸’的线索后,他就让巴坤将这位刺符大师的生平,事无巨细地彻查了一番,并安排两个鬼怪就近查探情况。
两个鬼怪曾向他汇报过[金刺馆]内部有异,煞气明显比别的阴邪之地还要浓郁。
阴邪煞气,可以将之视作为暗能量。大部分正常人很难感知到其存在,而有两类人却对这种能量比较敏感。
一种是精神力偏弱的人,因自身能量场较低,受到暗能量的影响就会相对明显。
譬如,在殡仪馆、墓地之类的地方,会感到不舒服,总觉得身上有些沉重。甚至,有些人还会出现头晕眼花之类的不适症状。
另一种则是精神力极强的人,因自身能量场较高,拥有较强的洞察力。
这类人通常不会受到暗能量影响,但会敏锐地察觉到,某个场合的气场令人不适。甚至,极少的一小部人还会有超强的危机预感,从而避开一些暗能量场所。
修行者,在踏上修行一途之前,大部分也都是普通人。因此,修行者对阴邪煞气的感知能力,一方面看自身天赋,另一方面则看其修为高低。
所以,并不是所有阴邪煞气浓重的地方,修行者都能立即发现。
但对于靠阴邪煞气为生存根本的鬼怪们来说,不管多么微弱,它们都能感知到。
可惜,刚收到两个附属鬼怪的报告,就发生了[龙吟古刹空心佛]一事。
林烬还没来得及思考要不要亲自去[金刺馆]跑一趟,就急匆匆开门前往位于清迈城外白石山的古刹。
之后,又盘算着如何在确保死里逃生的阿索普桑班,人生安全的情况下,让这位老僧照自己的计划布局。
再之后,他的大量心力都用在了追寻黑巫下落这件事上。
[客户至上、委托优先],这是身为事务所主人,应该具备的良好品德。
总之,种种因素叠加影响之下,看上去最不影响大局的[金刺馆],被忽略了。
“荼母?是什么?”竺风问道。
余于翁睁着那双浑浊的老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正犹豫间,他那本就鼓凸的肚子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顶起,并来回蹿动起来。
“唔~唔~”
余于翁伸手捂住自己那满布蠕虫的嘴,好像怕肚子里的东西从嘴里蹿出来似的。
竺风双眼一凛,抬起右手,一股风旋凭空而起,自余于翁头顶的浓雾中落下,将其罩在一个肉眼不可见的透明屏障内。
林烬本打算控制鬼藤从地底攻上去,将这个状态很不稳定的变异地祇缠住,但这个念头刚起,他眼前的世界陡然彻底暗了下来。
…………
…………
漆黑的幽暗地底,一片片斑驳的绿色,像霉菌般悄悄滋生。
一股股黑灰交杂的煞气,如暗流一般源源不断地汇入绿色之中。
黑绿碰撞之下,煞气如同被蝗虫过境的麦田,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烬仿佛置身于一片虫海之中,周边尽是黏腻光滑的虫躯。
这片虫海在吞食了无数煞气后,同一时间进入了沉睡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霎,又或许是一昼夜,窸窸窣窣的声音,以极其密集的频率响起。
蛹蜕。
那些菌斑似的绿色,渐次熠亮而起。
整个世界从虫海,变成了如星河般璀璨的夜空。
他清楚地看到,那一颗颗微小的绿色花朵,微微抖动着,洒落更为细小的光沫。
这些光沫又如逆流的河水,向煞气汇来的方向,倒行而上。
林烬的视角跟着那些光沫,向上、向上,直至看到一株硕大的、五彩斑斓的花朵。
不,那不是花朵,而是一种奇异的生物。
一半虫身,一半花。
虫身通体幽绿,纤长如蛇尾,并有无数环状白色线状;有眼,两只;无鼻、有口,额顶生有一根触须,白色。
花的部分,五彩斑斓,但并不是固定的颜色,而是整朵花在不停变幻颜色。
花有九瓣,重重叠叠;蕊有七芯,渐暗渐明,如星光一般缓慢地闪动着。
乍看之下,像极了投影出来的效果,而不是真实存在的。
‘开到荼靡花事了’。
林烬脑海中突然迸出这句诗。
出自宋代诗人王淇,源于佛门典故。
林烬不知道那个典故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此时依然还在[金刺馆]后院,此时所见乃是《洞悉识微经》功法[观过去]所带来的。
所以,这并非刚刚发生的事情,而是过去。
这就是荼母?!
【滩荼的功用,那个小地祇说的基本没错。不过,他没告诉你,这种生物还有另一个特性——共生。
用你的话来说,[荼母]才是这种生物最终的究极形态。
即便以你的目力,也无法看到一只滩荼。其躯体大小,差不多是米粒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百只滩荼汇集在一起,可形成一只完整的[滩虫]。百万滩虫合体共生,才称为荼母。】
“也就是说,亿万滩荼才能形成一只荼母。那么,这像冬虫夏草的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我聪慧的主人啊,以您那无与伦比的脑瓜子,应该能猜到[荼母]的用处。】
“共生?!”
林烬心底再次升起那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莫名觉得这极有可能与自己有关。
【要是有被害妄想症比赛,您居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虽然,您的担忧不是毫无道理,但我可以很仗义地免费再赠送一个提示。
[空相]八百多年灵魂不灭,即非妖魔、亦非鬼仙,占据他人肉身为己所用,必有正当法门。
所以,借[荼母]的共生特性,来占用你的肉身成为TA的行走皮囊,这个设想不成立。】
‘书哥’所说,就是林烬所想。
这个提示,并没有让他的心绪放松多少。
因为,《万物之书》无法观测到摩利教那个邪修大能所在的确切位置,别说老不死的接下去究竟会做什么,目前的情况,连通过相关人员进行侧面观测都做不到。
自己手里掌握的线索,恐怕连对方全盘计划的凤毛麟角都算不上。
不过,机会来了!
暗黑无际的意识世界中,那光彩夺目、不停变幻着颜色的九瓣花,自上而下渐次化作光沫。
点点光沫,如夜空中的萤火,向林烬飞来。
“请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