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压抑的密闭小房间里。
短暂的死寂之后,沉闷男声阴恻恻地笑道:“居然从头到尾一个镜头都没放过,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啊!
你说的没错,可我也没食言。每一关都留有一线生机,是他们自己的丑恶天性,令他们找不到生路。
思维陷阱也好,不可能做出的选择也罢,这些罪者,难道不该死吗?
而你,能想到这些,你敢说自己的内心毫无罪恶吗?
你敢保证自己的亲人在受到不公待遇、受到伤害后,没起过一丝杀心?
直播一共进行了一小时四十七分钟,这么短的时间,警方束手无策。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但能找到这里,难道,不正说明了你跟我是一样的人吗?”
“我说,你是搞传销的吗?这么喜欢拉人进团队。”林烬颇感无语地摇头道:“程序正义还是结果正义,这一直是个很值得讨论的社会话题。
但是,对于你这种自视上帝视角,罔顾过程、不择手段的家伙,我可不屑于跟你进行一场辩论。
有本事就别躲在镜头后面,别煽动像高平这样的受害者家属出来替你办事。
另外,对于你这种蹩脚的三流阴谋家,我毫无兴趣。
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位。
不管你是谁,不过傀儡而已。”
就像看悬疑片被剧透了那样,林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案子与娜诺·平潘有关。
虽然对方用了变声软件,但娜诺·平潘的手机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就被警方监听。所以,他可以确定,此时与他对话的不是娜诺本人,而是某个被妖物控制的倒霉蛋。
“哦?”
声音依然是那个沉闷的男声,但仅这一个语气的转换,林烬就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似乎,换人了。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的语气,颇为缓慢的语调,让林烬更为笃定,此时与自己对话的,应该就是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不,应该说,幕后妖物。
傀儡被妖物意念完全控制,由傀儡自身的语境,切换成了妖物的语境。
“那么,你又是谁?”林烬反问道。
对方沉吟了几秒后,缓声道:“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就在今天日落之前,找到躲在镜头后的这个人。”
被绑在椅子上的高平听懵了。
之前,他还以为这个戴面具的人,就是主动找上自己,给了自己报仇机会的人。
但结果,并不是。
现在,用网络与他联系的那个布局者,又让戴面具的神秘男人找到他自己。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
换任何人都不会明白话中意义,但林烬却很清楚,对方是让他找到跟他对话的傀儡。
也就是电脑对面那个沉闷的男声。
如此直白的挑衅,当然是接受了。
“看来,你很不在意这个傀儡。”
“你都说是傀儡了,我又何必在意呢?”
略微沉吟两秒,林烬又道:“你确定?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傀儡啊。
高智商、思维缜密,拥有极强的逻辑和极好的表达能力。以他这极具煽动力的口才,你将很快收获一批拥趸。
并且,还很有犯罪天赋,对人性的恶有着很深的理解。
当你选择大剧院作为公开惩罚这些有罪之人的场所后,他能以这么短的时间就地取材,做出这么精妙的布局。
不得不说,不是一般的变态。
最重的是,还很有钱。”
“呵呵呵~~”
虽然是沉闷的男声,但林烬脑补了娜诺·平潘的声音与妖魅的表情。
“有意思,你居然知道这么多?你是怎么查到的呢?”
“想知道吗?想知道的话,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哈哈哈~~好啊,那就,一言为定咯。我,等你!”
电脑屏幕上的APP直接退出。
显然,对方不想让他与傀儡有更多接触。
“主人,有人进入地下室了。”
处于隐身状态的查雅透墙入内,报告了外边的情况。
“依莉安的下落,我会查清楚。别轻易做无谓的蠢事,活着,才能知道真相。”
说罢,林烬招招手,示意小鬼松开高平。
高平茫然地看着那个面具神秘人,开门离去。
不到半分钟时间,数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破门而入,却见疑犯坐在椅子上,一脸从容地主动伸出双手…
…………
…………
直播画面刚刚恢复,热切关注此事的人们就在手机或电脑屏幕上,看到倒地凉透了的无头死尸、看到身上披着帷布瑟缩发抖的卡曼妮,看到被电锯顶得拱起上半身的朴容,还有那个令人作呕的变态男人素格力。
随着警方进入现场,这场前所未有的死亡直播,就此落幕。
之后,警方宣告胜利破获此案,并在现场逮捕疑犯高某,解救三名人质。
三个人质被送往医院,处理完明显伤势后,又做了全身检查、抽血化验。
与此同时,一队警员直奔曼谷城外金弗山庄,十余只警犬在搜寻了四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埋尸地。
确认三人体内未见毒素,也没有被埋有异物后,素格力被直接押送拘留所,受伤的卡曼妮和朴容则由多名警员看守,留在医院继续接受治疗。
对于这起案件警方的表现,普遍市民网友认为,从没见过泰国警界这么给力,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破案。
也有少部分网友认为,网监暨网络技术组太废柴,居然没能及时锁定【审判者】直播的信号源,属实打脸。
很快,发表不当言论的网友,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给力。
有的被强制删除了辱骂警方的帖子,有的则接到了警方的电话警示,有的更惨,直接被封号一个月或者更久时间。
不过,这些都算不上大事。
全民关注、全网热议的核心话题,乃是在直播被警方切断之前,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大字。
【有罪者,必罚!】
有看完整场直播的网友,手速极快地创建了一个投票窗口。
对正义的【审判者】到底有没有罪,该不该接受法律的制裁,进行民意投票。
仅一个小时,投票总数就突破百万。其中认为无罪的占六成,认为有罪但无需接受法律制裁的又占了三成。
也就是说,只有一成网友,认为这种私设刑场、布局死亡游戏的行为是有罪且必须接受法律制裁的。
甚至有网友发起倡议,要求警方无罪释放被捕的审判者。
人们当然不知道被捕的高平,并不是审判者。
缉侦局特案组组长办公室内,巴坤看了眼警方平台上不停增加的倡议信,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疯了,都疯了。还成立了什么[捍卫审判者联盟],要是高平被判有罪的话,他们就去法院门口静坐。”
林烬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查平板电脑上的资料,一边说道:“不得不承认,【审判者】这个名号取的还不错。”
“您还有心情说笑,网络的传播面实在太广了。几个知名大V和网红主播,发表了声援审判者的评论,现在转发量已经超五百万了。这对我们警方的影响很大…”
“这种事情,不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应对吗?”
“对啊!袁大记者,我怎么没想到。”
“其实,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审判者,不过是臆想出来的一个称号,人们在乎的并不是一个暴力‘执法’者。”
巴坤从办公椅上站起身,走到沙发这边坐下,问道:“那是什么?”
林烬终于放下平板电脑,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人们在乎的是,能直观地亲眼见到有罪之人受到惩罚。
在古代,罪者皆是当众行刑,鞭笞、杖打,甚至斩首。这么做,除了惩罚罪犯以外,还可以震慑心中有恶念有可能去犯罪的潜在犯罪份子。
同时,给予被害者家属以及心有怨气的普通民众,一个宣泄的途径。
但这种野蛮的行刑方式,早就被取缔了。近现代的刑法,基本不存在殴打之类对身体造成伤害的动作。大多都是关押、坐牢,用罪犯的时间和自由,作为主要惩罚手段。
但这在受害者家属和部分社会大众眼中,并不重要。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甚至比罪犯手段更残忍的惩罚,才是他们想看到的。
这可以追溯到人类最初的血族复仇。”
“血族复仇?那是什么?”巴坤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血亲复仇。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为受到伤害的亲人、爱人复仇。
其实,群情激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执法者长期在民众心中失信。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最原始的猎杀本能。”
“有罪者,必罚!”
林烬站起身,看向渐渐被阴霾遮住的天空和围在缉侦局大门前的媒体,以及正在直播的网络主播们,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所以,你的目的就是要挑起人们心底的原始欲望吗?
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