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些只懂相面、堪舆之术，一心只会敛财，眼里只有钱的歪门外道，也配和我说正道？”

阿赞耶话音刚落，林烬就似笑非笑地摇头道：“说对一半。

我们华国玄学，博大精深，相面、堪舆之术，的确是其中一门功夫。

我呢，确实如你所说，很喜欢钱财这种身外物。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把你的钱都给我。多多益善，我没所谓的。

不过，你要说我们华国道家是歪门外道，那就太过份了。

另外，我开门做生意，可是明码标价、妖鬼无欺的，别说的好像本事务所很坑一样。

余于翁签下卖身契，咳，不是，我是说契约。

你看，说救你就救你，我可一点都没耽误。”

阿赞耶并没有被林烬一通贫嘴影响，只是盯着这个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自称道门修士的年轻人，没好脸色道：“我说过，不用他救，更不用你救。”

“啧啧，终究是错付了啊。”林烬戏精上身，一脸同情道：“余于翁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心里得有多难过。”

“他当年自碎神格，也不曾想过，我用一生所学，付出所有，还安排好了一切。结果，却被他亲手毁于一旦，我会作何感想？！”

“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感激的吧。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不顾一切付出所有呢？”

林烬唇角笑意消失，语气也从调侃转变成了肃然。

“不顾一切。”阿赞耶双眼略微放空：“我不也为了他，不顾一切，付出所有么？”

“你确定，真的是为了他？”

阿赞耶听到这个问题后，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你问过他，成为正神，是他想要的吗？

没错，为了让他成为正神，你穷尽毕生所学，不惜耗费大量法力，导致自己油尽灯枯。

不仅是命，你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双手奉上，确实把自己压榨得够彻底。

但，做这些，真的是为了他？

你心底有没有想过，他愿意吗？

背负着众生的信仰，为众生而存，却失去了他最重要的人，这样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吗？”

“做一个正神，不好吗？得享香火，庇护一方，这很公平，不是吗？”阿赞耶拧眉沉思，像是在回答林烬的问题，又好似在自言自语：“老师他很仁善，成为正神后，一定能让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个依靠。也能在这乱轰轰的世道，为人们造一片净土。”

“如果靠烧香拜佛，就能得到想要的，就能好好活着，那做人也未免太容易了。”

林烬语气再转，由原本讥讽意味十足的尖酸转为平和。

“在你心里，自己可以身殉道，那些追随信奉你的信众，也可以身殉道。

但唯独他不可以。

因为，他盛载了你所谓的大道，是你实现终极梦想的工具。

当今世界，修成正果的高僧，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还未必都是真的，搞不好是哪家寺庙夸大宣扬。

你很清楚这一点，不管解不解开当年发下‘以余于翁为大势至师’的誓愿，想要以自己的肉身凡胎证道，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余于翁本就是地祇家神，只要得到香火供奉，信仰念力足够，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一方正神。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里只剩下造神这个伟大的梦想的？

以前听过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林烬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可是，阿耶，你并不是那个不幸的人。”

阿赞耶面容一僵，讷然无言。

深埋在心底最阴暗角落里的记忆，像被触动了开关，豁然打开。

他想起来了，想起那个除了会罚他抄经的老和尚，看着他的时候，眉眼都是笑。

想起师兄虽然总是差使他擦洗扫地，但挑挑抬抬的力气活，都是师兄咬牙干。有一次，他把抹布甩到了树杈上，师兄爬上去拿，摔下来扭伤脚，肿了很久很久。

想起师兄们把最软的毯子给他，还想起大家为了不打扰他清修，特地辟了间寮房出来，给他当书房…

想起师父悄悄把米糕塞在他口袋里的动作，想起师父临终前，将僧袍交给他时，握着他的手说“耶，长大你就会懂的。别恨父母，我想，他们也不是故意抛弃你。世道太乱，怕养你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阿赞耶的亡魂颤抖着双手抱头，不停地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是啊，余于翁也很想知道。”

林烬面无表情道：“沉溺在假想的童年创伤里，享受着那份孤寂、苦难带来的与众不同。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人，最多也就是一个忧郁症患者，折磨自己、伤害靠你最近的人。

但偏偏，你是个佛门僧人，是个精通术法的修士。

人心，可怖。

无明之人的心，更可怖。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你没瞎，也没聋，能看、能听，却因为不自知，无明而生障。

自己遮住自己的眼、捂住自己的耳，看见当看不见，听见当听不见。

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假象中，时间久了，自己都信了。

为了心中所谓的大道佛法，你无情得就像一台机器。

不顾自己死活，不顾他人死活，不在乎余于翁的感受，也从没想过问问他的想法。

为了大道，众生在你眼里渺小的如一粒粒可有可无的尘埃。

这不是[我执]，又是什么？”

“我执为根，生诸烦恼。我、执…我…”

阿赞耶疯狂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我没错，我没错。破执，我已破执，我没错…没错…”

“是，你没错。”

林烬知道，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了，只需要再点最后一笔，就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对这个根本不值得同情的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情感丰富了？

心底自嘲一句，林烬开口说道：“错的是余于翁，他不应该救你。

让你被那个恶鬼吞了，魂力全部被吸光，渣都不剩、彻底凉透，也就用不着在这里执著于[我执]还是[破执]，执著于错还是没错。

害死自己也就算了，[金刺馆]上下十五人，多无辜。

他们只是你的徒弟和佣人，凭什么死于非命？凭什么连魂魄都要被吸光抹净？

你有什么权利决定他人生死，又有什么权利让他人为你的梦想殉葬？

余于翁蠢，明知你走上歧途，却不去阻拦，还看着你一步步越陷越深，深到把所有沾上你的人，全都搭进去。

深到被邪教当成[人欜]养蛊，最后被杀死取香，还在这里替人保守秘密。

真是可悲！

阿赞耶，你可知道那个自称[守香人]的家伙，是什么人？

你又知不知道，元尘蛊的真正用处？”

阿赞耶嘴里轻声念叨着“我没错、没错”，抬起头呆滞地看向林烬。

“元尘蛊，十年成香。焚之，招百鬼。”

林烬面色沉如深冬寒潭，整个人散发出凌厉的气息。

“这，就是形成鬼蜮，最关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