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请回答老师的问题！”

女鬼老师一双如同烂浆果似的死人眼，一只滑到左侧太阳穴，一只则紧盯着茉莉，沙哑的嗓子粗声粗气地厉声道。

教室内，一片沉寂。

静的落针可闻。

静的似乎能听到多个不同节奏的心跳声。

坐在三、四、五排的玩家们，全都摒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地低着头。

茱蒂和蒙卡心底着急，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二人听到了那个问题，但是，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工作和家庭，应该选哪个？

蒙卡只有十五岁，他又怎能感受到这个廖廖几个字的问题，其内包含的无奈和痛苦。

茱蒂与茉莉同年，只有十八岁。年纪不大，但她深知自己一家能过上勉强还算安稳的日子，全靠父亲辛苦工作换来。

正因为此，父亲缺席了茱蒂截止目前人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时刻。

她钢琴弹的很好，参加过很多比赛、拿过不少奖，但每次爸爸都不在场。她成绩优异，是大部分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但学校开家长会，爸爸从没参加过。

连妈妈生病动手术的时候，爸爸都在加班。

可是，茱蒂从来没责怪过自己的父亲。她知道，爸爸为了生计已经很操劳了。

别人的爸爸还是满头黑发，而自己的爸爸却已经两鬓斑白。

所以，就算遭遇了霸凌，被那个富家女同学欺负得痛苦不堪，她也没跟爸爸妈妈提过半个字。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在茱蒂身上，可以说是最真实的写照。

不过，即便她体谅父亲的不易，也还是无法感同深受。

这个问题，是只有成年人才懂得的。

最重要的是，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喀’

极轻的一声。

女鬼老师捏在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

“这么简单的题，都做不出来。你不配…”

“老、师！”

女鬼话没说完，却见坐在第二排的女孩，举起了右手。

茱蒂艰难地站了起来。

在这间教室里，没得到女鬼的允许，绝对做不出别的动作。只有起立、坐下、举手，这三个课堂上最常见的简单动作，能根据自己的心意，勉强做出来。

“我来回答。”

“茱蒂…”

茉莉刚想阻止，却被茱蒂抢断。

“别吵！”

那女鬼老师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让这个‘女同学’来代替回答。

茉莉的位置在第五排，茱蒂在第二排，坐在两人之间第三排的一个中年男人，低声道：“小姑娘逞什么能。”

男人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附和道：“可别害了我们！”

“就是，就是…”

教室内所有活着的玩家们，纷纷轻声应和起来。

坐在第四排、一个年近五十的微胖男人，更是一脸不屑地骂了一句：“傻逼，这特么是帮忙的时候吗？答错可就没命了。小孩就是小孩，真他娘的天真…”

“用不着你们管！”茱蒂回敬了一句，面上流露出前所未有的狠劲儿。

自己和茉莉之间，非要死一个的话，她选自己。

茉莉是她最好的朋友。更何况，一开始就是她的错，茉莉会进入这个游戏，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工作和家庭，我选家庭。”

茱蒂大声说道，她做好了被女鬼杀死的准备。

虽然，死之前不能跟爸爸妈妈亲口道别，有点遗憾。不能揭发那个霸凌自己的女同学，有些不甘。

但，只要茉莉能活下来，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切都是值得的。

人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或许会恐惧到大脑一片空白。或许，也会像茱蒂这样，充满了勇气，将以前不敢说、不能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没等女鬼老师下达死亡通牒，直视那张狰狞恐怖的鬼脸，继续说道：“其实，这道题，不管怎么答都不对。

我的爸爸，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他每天要工作十个小时，有时候还不止。他的手机永远不敢关机，经理一个电话，他就要加班加点工作。

爸爸他，真的很辛苦，很辛苦！

妈妈曾经想要离开曼谷，搬去乡下。爸爸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们一家人也可以有更多时间在一起了。

可是，爸爸说，不行。

去乡下没有好学校，我将来也不可能考上好的大学，找不到好工作，生活会更艰辛。

爸爸还说，人生不能重来，选择了什么样的路，就要认真走好。哪怕路上铺满了玻璃碴子，也要想办法，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好走完。

其实，我一直都想告诉爸爸，我会努力学习。

但是，将来我可能也会想要回去乡下生活。学习不只是为了将来找一份好工作，而是让我有更多的选择。

去选一条，我想走的路。

而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回家，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还有我最好的朋友，茉莉。你要健康长大，长成我们小时候想成为的那种大人。

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变成那种冷漠世故，卑鄙的成年人。”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茱蒂似乎将积压在心底已久的阴郁，都倾倒了出来。

“以上，就是我的回答。”

说罢，她释然地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好久没伸直背了，感觉真的很好呢！”

长期遭受校园霸凌，令茱蒂整个人都变成阴郁、低沉，不敢抬头挺胸，不敢直视别人的目光。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场合里，突然找回久违了的自信。

命运，还真是会开玩笑啊！

如此想着，茱蒂等待着女鬼老师的‘处决’。

然而。

想象中的屠刀，却并未落下。

“冷、漠、世、故…”

女鬼老师定定地看着前方，两只眼睛竟然回归正位，左侧咧到腮帮子的血红大嘴，嗫嚅着重复道：“卑、鄙、的，成年人。卑鄙的…”

‘铃’

尖锐的铃声响起。

下课了！

茉莉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卡在嗓子眼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蹦出来。

她太紧张了，两眼死死盯着站在自己前面的茱蒂，生怕那女鬼老师指挥僵尸学生朝茱蒂扑去。

先前不明就理对茱蒂‘强出头’这个行为表示了不满的其余玩家们，纷纷觉得有被内涵到。

‘冷漠世故，卑鄙的成年人’说谁呢？！

不过，这话虽听着尖锐，但大部分玩家的心底多少都有些感悟。

只有那个骂了句‘傻逼’的男人，面色铁青、不怀好意地看向口出狂言的小女孩，恨不得那女鬼赶紧出手，解决了这个死丫头。

“起立。”

站在讲台旁边，两眼流血泪的瘸腿鬼，面无表情地高喊一声。

在座所有，不管是活着的玩家，还是僵尸学生，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家不由自主地跟着瘸腿鬼高声念道：“谢谢老师。”

“下课。”

‘呼’

茉莉、茱蒂、蒙卡，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女鬼老师还挺讲原则的。下课时间一到，就不会继续就刚才的问题进行对还是错的判定。

得救了！

女鬼老师和那瘸腿学生，木然地朝门口走去。

却听那个男人阴阳怪气道：“这就下课了？问题回答的是对是错也不管，那前面的人都白死了不是。”

旁边一个女人无语地摇了摇头，好心提醒道：“别说了，趁这功夫还不赶紧跑。”

其余人又应和起来：“就是，就是。”

可就在众人想要准备逃离这间教室之时，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铁链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从教室外边的走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