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去!
只有六岁的阿青,还不理解什么是活,什么又是死。
那天,‘娘’说,带她们去一个地方。
来到山洞后,那里已经坐着很多小孩。
几个下妇让她们也坐在地上,然后‘娘’打开一个罐子就出去了。
阿青听话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了坐在旁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突然倒在地上。
那个女孩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眼睛、鼻子、耳朵里流出来很多青绿色的东西,嘴里还吐着白沫。
就那样,阿青看着那个女孩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就是死亡。
山洞里所有孩子都跟那个女孩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弹。
最后,只剩下阿青还坐着。
但她也觉得自己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她被两个下妇抬着,送到了老祖那里。
再后来,她成了蛊身圣女。
老祖种在她额心的,就是游仙寨的宝物——元蛊。
从那天开始,之后的十一年里,她再也没有离开过寨子里最高的竹楼。
日子还像以前一样,每天除了吃和睡以外,就是练功。
练到可以吐气成蛊,练到抬手就能招来豢养在寨子外围的蛇群,练到整个游仙寨所有一切动物蛊、植物蛊、气蛊都任意由她调配。
她,终于得到‘娘’的允许,可以离开竹楼。但,也只能在寨子里走动。
她会说话,但只限于最简单的交流。
游仙寨地处偏僻,四面环山,风景很秀丽,但出行很不便利,进村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紧邻一片湖泽,靠卖渔产干货、织布和刺绣为生。
村子不算太富裕,但也衣食无忧。
阿青十八岁那年,寨子里修路、造水车,从外头请了一批工匠。
阿宋跟着做木工的父亲,来到游仙寨。
那是阿青第一次见到跟自己长得很像,又好像不太一样的生物。
是的,只能用生物这个词来形容,因为在阿青的世界里,没有人的概念,更没有男人、女人的分别。
她好奇,但只敢远远地望一眼那些赤着上半身,喊着号子打桩子的工匠。
阿宋一眼就看到了每次出现都有几个老妇跟随着的女孩,每当这个总是穿一身水青色长裙的女孩,怯怯地往自己这边张望一眼的时候,活泼开朗的少年人,就会露出比清晨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阿青每天练完功后,有半个时辰可以在寨子里转一转。
她一直都很听话,沉默寡言,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除了吃饭、睡觉、练功以外的话。
阿青无论走到哪里,寨子里的女人见到她,就会刻意保持一定距离,躬身表示尊敬。
她也没别的地方可去,最喜欢去湖边的竹林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湖里的鱼儿游来游去。
精力旺盛的少年人,对那个穿着一身古老服饰的女孩很好奇。每天一见到女孩从竹楼里走出来,他就停下手头的活,一路尾随。
终于,有一天,跟随阿青的老妇打起了盹。
“好肥的鱼啊,烤来吃肯定很香。”
少年试图以此为开场白,与女孩搭上话,但是女孩却像是没看到他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如果换一个内向的少年,二人的故事到这里或许就终结了。
但阿宋却并没有在意女孩的冷漠,自顾自地折下一根竹枝装模作样地钓起鱼来。
一开始,只有少年一个人自说自话,女孩只是静静坐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湖里肥硕的鱼儿。但其实,她都听到了,虽然不懂少年说的是什么,但她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是世界上第一个对她说那么多话的生物。
后来,那个生物告诉她,自己是男人,而她是女人。
“啊?你连什么是人,都不知道?”
少年惊呆了,不敢相信这个女孩居然连这种常识都没有。
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瞧不起女孩。
他告诉女孩,人除了有眼睛、鼻子、嘴,有手有脚,还有心跳。
“听到了吗?”
他让女孩靠近到自己胸膛前,听他的心跳声。
女孩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你识字吗?其实,我也就读过几年书,识字不多,但教你应该还凑合。哈哈~~”
少年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人’字。
女孩傻愣愣地呆着,没有任何动作。
少年是个直肠子,上去抓住女孩的手,又写了个‘人’字。
女孩没有反抗,只是很顺从地任由少年抓着自己的手。她的意识里,根本没有反抗的概念。
寨子、娘、老祖、下妇、练功,这些是女孩意识里的全部。除此以外,一片空白。
她对寨子里的女人们,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在这个寨子外面,还有更大更广阔,广阔到她根本想象不到的世界。
不,应该说,她连想象的能力都没有。
她没有情绪,甚至连痛感都不存在。
……………
“我叫阿宋,你呢?”
少年人总是有用不完的热情,只跟女孩接触了几次,甚至都没听女孩说过超过两个字的话,阿宋就自认为和女孩很熟络了。
女孩摇头,少年捡起石头往湖面上打水漂,没心没肺地笑道:“你不会连名字都没有吧。”
女孩迷惑地眨了眨眼,盯着湖面上被石头擦过后晕出来的波纹。
她在思考,名字到底是什么。
在寨子里,大家都称她为圣女。所以,圣女就是她的名字吗?
女孩不知道。
少年以为自己说的话刺痛了女孩,连忙解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少年沉默了一阵,挠挠头:“你不会真的没有名字吧?”
女孩终于给了点反应,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想了想,指着那一片青绿翠色的竹林,自顾自说道:“竹子,不好听。叶子,嗯,好像太土了。小绿,绿,青,阿青!”
“阿青,这个名字好听吗?哈,你点头了,那以后我就叫你阿青。阿青,嗯,真好听。”
……………
她,有名字了。
虽然不知道名字代表了什么,但女孩心底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
彼时的阿青,还不知道那就是开心。
少年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没有任何回应,他也会一直说个不停。
阿青想听,想一直听他说话。
为了这个简单的想法,阿青每次到湖边散步,都会施放幻蛊,让跟随自己的老妇昏睡过去。
老妇醒来后,少年已经离开了,没有人知道蛊身圣女和一个小工匠成为了朋友。
……………
“阿青,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你们村的活快干完了,不过你放心,一有空我就会来看你的。就是,你们村实在太偏僻了,我得买辆摩托车才行。”
“哈哈,不知道摩托车是什么样子的吧,等我赚够钱就买了骑过来给你看。”
“这是从你们村旁边那座山挖来的红薯,烤好了,可甜了,尝尝。”
“怎么样,很好吃吧。慢点,别烫着了。哈哈~~”
“笑。”
少年嘴角上扬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笑?”女孩茫然地看着他。
“对,这就是笑。”
说着,少年伸手轻轻抻起女孩的嘴角。
“哈,你看,笑起来多好看呀。”
“好、看?”
女孩缓慢而生硬地吐出这两个刚学会的字眼。
“对,好看。”
“我…好、看。”
“对,阿青,好看。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