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的目光从遥曳手上那枚暗绿色、翡翠般质地的指环滑过。
较真来论,因受瑞塔滴血滋养之恩,才开灵智得以修行的花妖,本身也是唐思苏克家的一名成员。
这种大家族内部的恩怨情仇,属实不是他擅长的,且也不想管。
但是,冲着藤大爷喜欢这一点,多费些唇舌也值得。
想到此处,他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近不了何耀邦的身?”
遥曳面色发沉,没好气道:“他能夺走瑞塔的性灵,肯定也炼了什么邪门法术。”
“真的是邪门法术吗?你的道行确实浅薄,但最基本的术法感知还是能做到的。其实,你应该很清楚,令你无法靠近他的,是你最熟悉的性灵。
属于瑞塔·唐思苏克的性灵!
瑞塔在临死前,想到了你将来修成人形后,有可能会对何耀邦不利。所以,她留了一丝性灵,守护在何耀邦身边。”
“不可能,瑞塔她…。”遥曳下意识摇头道:“她怎么能猜到,我会提前强行化形?”
“为什么提前化形?这也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普通草木精灵修到能化成人形,至少需要几百年。但你得受瑞塔以血滋养,修行时间比同类要短得多。
只要再等几十年,你就可以正常化为人形,为什么要提前呢?
何耀邦一个普通人,就算再能活,又能撑多久?
你就那么想亲手杀了他吗?熬死他,难道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明明能躺赢,非要玉石俱焚,图什么?”
林烬的灵魂五问,问得遥曳哑然。
“即便你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你已经查觉到何耀邦的寿长,不同于一般普通人。而瑞塔死前刻意留下来,守护着他的那一丝性灵,又让你断定,是他夺走了瑞塔的性灵。
愤怒,还有当年没有及时阻止瑞塔嫁给何耀邦的悔恨,交织在一起,促使你最终做出了强行化形的决定。”
“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遥曳无力地抗拒着。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林烬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我能告诉你的事实就是,瑞塔没有猜到你会提前化形。
她只是为你将来正式修成人形,提前做准备。因为,她很清楚,何耀邦不会死。至少,在你修行的百年间,死不了。”
“为什么?!”
遥曳和查布齐声问道。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又将目光落回到林烬身上。
“因为,她曾经与事务所做过一笔交易。至于交易内容,无可奉告。”
交易内容不可外泄,并非事务所的硬性规则,这纯粹只是林烬个人的职业操守。
遥曳不甘心地盯着林烬。
她不惜提前化形,利用敏乐、绑架何露恩,她做的所有一切,难道最后就得到‘无可奉告’四个字吗?
不。她必须知道真相。
“你刚才说,这枚指环可以作为交易品对吗?”
林烬点了一下头,遥曳将指环强行塞到他手上,面色冰冷不容拒绝地说道:“我要知道,瑞塔当年做的那笔交易,到底是什么。”
那枚类似翡翠质地的指环,触感微凉。
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林烬清淅地感受到周遭一切草木的盛衰形态。
很微妙,就好像他自己变成了草木所化的精灵一般,与同类产生了某种共情。
因而,他也感受到了来自花妖遥曳心中的怨懑与强烈的不甘。
心底一凛,林烬当即将自己的感知,从指环带来的作用中抽离。
一旦产生共情,大部分人是很难从那种情绪里脱离出来的,更遑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但林烬不同,他曾给自己设置过多个心锚。
心锚,在某个特定的动作、表情,或某种景象影响下,人的心境、情绪与行为,产生相应的条件反射。
最简单的例子,听到‘我恭喜你发财’脑子里自然而然就会想到下一句‘我恭喜你精彩’;以及,大半夜见到穿白裙子、披头散发的女人,很多看过午夜凶铃的朋友就会本能地后背一凉…
林烬经常沉迷于破解各种疑难杂案,为防止自己过度代入凶手的心理状态,他给自己设计了多个‘防共情’心锚。
因此,很快就能自行解脱出来。
“逝者已矣,有些事情没必要追根究底。
我只能说,你认识的瑞塔,和作为何耀邦妻子的瑞塔,是同一个人,但性情却大不相同。
事实的真相,并非你所理解的那样。其实,这世上大部分的人与你一样,只愿看到自己想看的,真相到底如何,反而不重要。”
林烬摊开手掌,示意遥曳取走指环,但这个倔强的花妖不为所动。
沉吟数秒后,林烬看了眼杵在旁边满脸紧张的查布,灵光一闪而过。
“与其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去追寻早就过去的事和已经逝去的人,不如替自己和在乎你的人好好想想,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遥曳默然无语,查布想说句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玛德,怪不得到现在还处在暧昧期。这位大叔,都几十岁的人了还不好意思,活该你单身。’
林烬心底一阵疯狂吐槽,但为了给藤大爷赚点小快乐,忍了。
“尼灿的委托已经完成,何露恩痊愈如初。她的天赋异禀,一半是天生,另一半则是人为,至为原由暂不解释。总之,她不是什么魔胎降临、魔女再世。
这种无稽之谈,就到此为止吧。
另外,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本人毫不知情,今后也不会记起。
遗忘有时是难得的能力,有时也是一种幸运。
但你忘不了,紧紧抓着记忆不放。可惜,遥曳医生,你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别说杀了何耀邦,连近他身都不可能,你想拿什么报仇?”
林烬看了眼躺在掌心的指环,面露不屑地笑道:“与我交易,你还不够格。”
遥曳双眼一虚,怨懑地盯着林烬,想反驳却心虚得找不到措词。
“林先生!”查布有些气愤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同样心虚地张了张嘴,没说出半句话来。
“你执著于想要何耀邦的命,你执著于给她续命。你们两位的心愿,其实我都可以帮助你们完成。”
林烬面仍然挂着笑意,虽然看上去很欠,很想送一拳上去,但遥曳和查布都看出来,他没开玩笑。
“真的?!”二人同声问道。
林烬后退一步,抬手轻轻一挥。
两张泛黄的牛皮纸,出现在二人眼前。
“查布先生,之前应你的委托,我制定了两种方案。结合遥曳医生的情况来看,她应该不想从头来过、重修百年,也不愿意清除记忆、遗忘一切。
综合两位的需求,我调整了方案,做出这个合并交易计划。
均摊查布先生的寿长,遥曳医生与你共用一命。这枚指环,足够兑换遥曳医生的记忆。
即满足了查布先生想让遥曳医生活下来的意愿,也保住了遥曳医生的记忆。”
花妖女子眉头微蹙,显然,她并不想接受查布的一半寿命。
林烬提醒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不会看着你消失的,就像你对复仇的执念一样。
现在做这笔交易,对你们双方来说,代价都是最小的。等到三天后,在你无法阻止的时候,他再来做交易,代价就不仅是这些了。
当然,你可以拒绝,趁着最后三天时间,想干嘛干嘛去。之后什么都不剩,再也报不了仇。”
遥曳面沉如水,依旧很倔强,但她的眼底却微微闪动了一下。不甘心、强烈的恨意,或许还有对查布的不舍吧,复杂,并透露出了一丝可能性。
查布对她的小动作和表情,都深有了解,见这情形,立马表态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愿意。”
‘大叔,其实你超想说I DO的对吧。最好再让我给你们配一段无论贫穷富贵都不离不弃神马的…’
林烬瞟了查布一眼,心底满满的嫌弃,面上则仍是似笑非笑、玩味中带着一丝冷漠的姿态。
并非故意端着,林烬早就发现,自己在签定契约之时,心底总会很莫名地产生一种睥睨万物的感觉。
“代价呢?他需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遥曳沉声问道。
“查布先生的五感、灵魂、健康、气运,或者对遥曳医生的爱,五选一。”
林烬刚给出选择题,遥曳都没来得及思考,却见查布伸手印在悬浮在自己眼前半空中的泛黄牛皮纸。
“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