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是梦。
不是梦魇。
林烬感觉到身体底下柔软如毯的草地,微风轻拂,似乎有什么从脸上很轻快地掠过。
他睁开眼,便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
发丝般细软的垂柳,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湖对岸漫山遍野的玉白色昙花。
林烬将双手垫在脑后,又再闭上双眼,任柳叶随风飘荡,从面上拂过。
那股淡雅却隽永的气味,始终萦绕在鼻尖,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驰开来。
一双带着一丝微凉的纤手,轻轻搭在他的太阳穴上,缓慢地揉按着。
“跟阿香学的手法吗?”
阿香就是开着事务所斜对面、花店隔壁那家泰式香薰店里唯一的按摩师。
幽侧坐在林烬身旁,长发高高挽子,折了一根柳枝当发簪。
她低头微微一笑,问道:“力度可以吗?”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以出师了。”
林烬没有睁开眼,只是笑着打趣道。
“哦?这么说,你曾感受过阿香的手艺?”
“咳~咳~那、那倒没有,哈哈~~”
林烬蓦地觉得面上一阵燥热。
“呵呵~~”幽轻笑出声,抬手弹了一下林烬的额头。
正想说句什么,却听到幽那像山谷泉水般清澈的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寒意自脚底极速袭来。
林烬立马坐起身,便见身旁的幽,抬手挥袖。
自湖对岸冲二人卷席而来的寒雾,好像撞在了一堵墙上,反弹回去,与后续堆过来的寒雾冲击在一处,产生了浪卷云翻的景象。
一道玉白色光芒闪过,下一秒,幽便出现在了林烬身前的湖畔。
那张无与伦比的容颜,冷若霜雪,非但不减出尘的气质,反倒还多了一丝冷峻的飒爽英姿,美得越发惊心动魄。
半空中,落下片片冰雕玉砌般的花瓣。开始只是零星三、五瓣,在附入寒雾中后,化作一缕青白烟气,消散无形。
很快,落下的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随之,寒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发、消耗。
不消三个呼吸的功夫,那波寒潮般的蒙蒙雾气就被花海充斥、淹没,直至完全消失。
“你!”
怪异的声音像是从湖的对岸,又似乎来自于苍穹之上。
“是、你、在、呼、唤、吾!”
又是那个自称‘地狱’的神秘声音。
林烬两步走到幽身旁,抓住她的手,摇头道:“没用的,别浪费灵力。”
幽微微蹙起眉头,林烬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用力。而后,开口说道:“你到底是谁?我没有呼唤你。”
“生、死、存、灭,轮、回、之、道。吾,即、地、狱!”
仍是这个回答。
林烬知道,这个声音并非来自摩利教那个八百年灵魂不灭的老不死,而是连《万物之书》都无法观测到的存在。
另外,前次与他精神连接之时,对方并没有一星半点要对他不利的意思。
不过,擅长将事件往最坏处设想的优点,并没有令他掉以轻心。
林烬不疾不徐试探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掌管地狱的阎摩?还是说,你不过是 [阎浮提南大金刚山]的意识体?】”
对方没有回答。
林烬吃不准是因为没能理解‘意识体’是什么意思,还是像上次一样,在说出那句酷炫的台词后便不见了。像他一样,装完逼就跑路。
这样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阎、浮、提,吾乃,阎浮提。”
可能性只有两种,非此即彼。
当那个苍茫遥远如同来自莽古时代的声音,给出这个答案后,林烬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明原因,但直觉告诉他,如果是阎摩罗王的神格残念,事情恐怕会往完全无法挽回的方向,极速崩坏。
‘书哥’曾提示过,如果林烬听到、看到的,并非来自阎摩罗王的神格残念引导,那就是‘地狱’这个世人皆知却无人亲眼见过的所在,投射于他心中的具象化。
而现在,是在林烬的梦里,投射具象化似乎更为直观了。
“可是,我并没有呼唤…”
林烬话音未落,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监管者。”
声音苍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但却没有极其虚弱的感觉。
林烬当即分辨出来,离开莲化鬼蜮回到事务所后,他因为精神力耗竭前往事务所二层休息。期间,整理出了一些缠绕在一起、纷乱如麻的情绪细线。
这个苍老的声音就来自那团乱细之中。
“我名,摩诃娑多伽那。”声音缓慢而阴沉地说道:“多谢监管者,为我开解!”
‘这名字?!’林烬心底有点儿惊诧。
这显然不是华国人名。
【收容编号:29815,摩诃娑多伽那。
由一千多年前的那位事务所主人,收入二层收容区。
此人在世时,是东印度一名得道高僧。可惜,在证得阿罗汉果位之时,适逢灵域开始崩坏。为修补地狱路,他以身为供,一世道行悉数散尽。
最终结果,您也知道。地狱路不可能因为他的牺牲就维持住,崩塌在所难免。轮回道停滞后,此人亡魂怨念丛生。
正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他加入了当时已成气候的摩利教,百年后修炼成鬼王。】
《万物之书》廖廖几句话,概括了摩诃娑多伽那的一生。
说则简单,然而,对于这个生时是得道高僧、死后却堕入魔道修成鬼王的老者而言,该是承受了多么惨痛的煎熬?!
阿罗汉,梵语arhat,即得道者、圣贤的意思。指对断绝一切嗜好情欲、解脱烦恼、受人崇拜敬仰者的一种称呼。
罗汉者身心六根清净,了脱生死、证入涅槃,受诸人天尊敬供养。
摩诃娑多伽那,称之为[半步罗汉]也不为过。
林烬难以想象,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人神交战,才会两极反转。从一个愿为苍生舍弃性命的贤者,变成杀戮无算的恶鬼。
怪不得,林烬在解开那些情绪线时,曾感觉到其中有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悔恨与遗憾。
“一生修行全都填了前往阎浮提的灵域之路,我只是想看看…”
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想看看,阎浮提金刚山,究竟是什么模样。”
林烬心中一片了然。
阎浮提金刚山,暂时称其为地狱意识体吧。
这个独特的存在,并不是应他而来。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或许修佛之人,真的存在某种奇妙的联系吧。弘一法师的这句话,竟然在这个时间线前推了十几年的平行世界里,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老者悔的是死后自折修行、堕入魔道,与歪门邪修为伍。
而那绵延千年的遗憾,则来自于当年令他无法释怀的不甘。
地狱,地狱究竟是何等景象?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存在,竟然连一窥面貌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为何,林烬感觉到自己的心中,竟然出现一种说不清的悲怆。
就好像,那些无法消解的不甘、腐蚀神魂的折磨,都属于他。
他仿佛成为了那个为苍生付出一切,最后却发现,不过是水中捞月一场空,连残影都不曾留下,白白断送一世苦修的蠢人。
“监管者,如果您是我,您会怎么做?”
老者问道。
林烬浅浅吸了口气,却发觉胸口闷痛得更厉害。
那股说不清的悲怆,像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神魂。
湖畔不远处,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身形越来越清淅,也越来越近。
那是个白发披垂、面容瘦削、两眼深陷无光的老者,身上披着暗红近黑的褴褛破衣。
虽然破得已经能一眼看到那副嶙峋孱弱、皮包骨的身躯,但那终究还是一件,僧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