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两眼发黑、耳中嗡鸣着沉闷又尖锐的金属碰撞声,仿佛耳朵里塞了两对铜铃一般。
这是大脑受到巨力撞击后,出现的应激反应。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袭来,林烬觉得自己就像苍茫大海上的一叶孤舟,被风浪狠狠抬起,又重重落下。
但他并没有真的吐出来,双手抱着好像已经裂开来又用胶水粘起来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倚靠在马赛克高糊画质的铁门上。
没有因为剧烈的疼痛哀嚎出声,他只是默默忍受着,并且在这种大脑极度昏馈的状态下,始终保持着高速运作。
自己和竺风一起进入黄铜色光芒里,同时被黑暗笼罩,同时听到颂经声。
但当典狱长问出第一句话的时候,黑暗缓慢褪去,江南市儿童福利院逐渐出现在眼前,而竺风却不在身旁。
听典狱长话里的意思,不难判断出来,心狱的意思大抵就是将人的思维意识困在令其无法释怀的心结里。
而这个心结也是典狱长构筑困境的世界背景依据。
林烬的心结是福利院,那么,竺风此时肯定也被困在某个心结困境里。
人一生总会遇上很多人、很多事,活得越久,或许令自己放不下的人事就越多。
竺风活了两百年,但以她平时的行事风格来看,恩怨分明、有魔就屠,实实在在的真爽直,装是装不出来的。
所以,这位异人女法医必然不是那种容易在心底积事的人。
但也正是因此,能让她深埋心底一百多年无法释怀的心结,可想而知对她本人来说有多么重要。
心结越重,心狱越深。
总之,林烬压根没指望竺风能比自己先脱困,然后来救他。
穿越至今,接到的每一个任务、破解的每一件案子、完成的每一笔交易,难度和危险系数可以说都是远超他自身实力以上的。
一路走来,林烬从没靠过外力。一开始收服巴坤成为自己的第一个附属,而巴坤的缉侦局督察身份,为他行事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但不管是巴坤,还是欲奴查雅、地缚灵小鬼,包括修行六百多年的狼道人阿郎,都是他凭本事收为附属的。
事务所免费赋予他的,只有‘书哥’这个不怎么正经的神器。
不过,就算《万物之书》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至关重要的提示,或者为他拓宽思路提供线索,但林烬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人。
灵器、法宝,也一样。
就像书哥借机点拨他时说的一样,他很难对他人产生信任感,更遑论依赖了。
所以,与书哥失联不是最让他棘手的。
从修行开始到现在为止,所学的所有术法,都不起作用,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从那个自称典狱长的女声开始质问他种种‘罪行’开始,林烬就把《九字真言诀》、雷法、灵眸,全都试了个遍。
这个诡异的心狱,仿佛一个禁法空间,任何术法在此都被抑制住了,根本无法施展。
物理攻击那就更别提了,在意识世界里物理输出,跟低维生物对高维生物发起进攻一样可笑。
并且,对方始终没露过面,上哪输出?
综合种种情况来看,对方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并且这里相当于对方的主场,自己毫无胜算。
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概率都没有。
但是,即便清楚自己没有逃出生天的把握,林烬也没想过放弃。
一瞬都没有。
可惜,意志再顽强,仅凭坚持二字是不可能挣脱心狱这个意识束缚的。
冷静!
极致的冷静。
林烬高速运转的大脑,仿佛突然停止了转动。强烈震荡引起的不适感尚未褪去,但他眼前好似浮现几条清淅的脉络。
他将那几条清淅的脉络一一梳理,分类、互证,很快便提取出三个核心要素——
首先,这个自称典狱长的女人,实力远在自己之上。
如果不是在心狱之内,林烬或许还有一扛之力。可惜没有如果,对方在这个心狱世界里,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其次,典狱长和苏旺提耶那些神使不一样,其与女祭司之间的关系,绝不是上下级。
女祭司已经抢回了卢泰的尸体和长生盏,林烬的钳制失效,女祭司大可命令典狱长直接杀了他。
但没有,对方的态度与典狱长这个称谓极为吻合。
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审问他曾犯下的罪恶,就像…
就像传说中十殿阎罗!
林烬脑海中蓦地划过这个念头。
荒诞?
不,这并不荒诞。
林烬并不认为这个典狱长,就是佛国神话传说中的阎摩罗王。他只是觉得对方的行为模式、言行态度,与十殿阎罗中某一殿的掌管者,颇为相似。
民间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作恶多端的人必遭报应,就算活着的时候能逃脱法律的制裁,死后下了地狱也会被清算。
十殿阎罗分别是——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仵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
这十位司掌不同刑狱的阎罗王,是否真实存在,或者是否曾经存在过,林烬无从得知。
但相比把生前作恶的罪人扔到油锅里炸、投进冰山挨冻,拔舌钩鼻、碾成肉酱这类惩罚,心灵的拷问,似乎更符合地狱的设定。
那些听上去就令人毛骨悚然的酷刑,其实与人间刑狱一般无二,都是作用于皮肉的痛苦。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更像是震慑世人不要作恶的恫吓。
但拷问心灵,将罪人生前所作的恶事、所杀的人,具象在其眼前,并将其困在那个场景里,对于没有肉身只有魂体的亡者而言,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要么永久沉沦在自己犯下罪孽的场景里,时时刻刻面对那些被自己杀死的无辜者;要么真心忏悔,祈求无辜者的原谅,完成自我救赎。
但是,真正的能幡然醒悟的又有多少?
人最难过的,往往是自己那一关。
这世上,多的是明明做错事却怎么都不肯承认,甚至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欺人,首先要做的是自欺。自己都对自己的谎言没多少信念,又怎能骗得了他人。
然而,自欺久了,未必能骗过所有人,却会彻底沉沦在自己编织的谎言和虚妄之中。
不过,让林烬将典狱长与十殿阎罗产生联想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审问]与[惩罚]这两点。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线索的是,与‘书哥’失联。
黑水镇、莲花县城这两个鬼蜮,以及进入布有隔绝阵法的陀门宗和笼罩在[阿耆层魂祭]祭阵之内的地宫,自己都没有与书哥失去联系。
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一次,仿佛在梦中游历过的[阎浮提南大金刚山]。
也就是世人所称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