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

须发眉毛皆无的年轻僧人，半跪在一根粗砺巨大的石柱上，左手搭在右肩，右手掌心朝上置于额前。头颅微垂，向前方十分敬畏地行礼。

这似乎是个偌大的山洞，又像是极暗的深渊。

并非没有光亮。

石柱左右两侧另有十数根大小相当的石柱，而正前方则是一道极宽、极高、极长的红影。

远远望去，仿若从天穹上垂落的一挂红色瀑布，又像是直悬的一条光之河流，将那满布孔洞的黑色岩石壁，竖劈开来。

“嗯。”

宏大低沉的男声，如同巨钟般响起，从红瀑之中缓缓漾开，回荡在这座不知是山洞还是深渊的偌大空间内。

诡秘的红瀑当间，隐约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

那轮廓似乎是个人形，但又不完全是。体型极为庞大，大到几乎有那直垂而下的红瀑一半高度。

“龙吟古刹被发现了，鸦却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请尊者责罚！”

僧人所说的不是华语，也不是泰语，而是即将消失的语种——巴利语。

“无事。”

红瀑之中传出那低沉而宏大的男声，语气一如之前没有半点变化，似乎对属下的办事不利毫不在乎。

红瀑左侧，黑黢黢的岩壁上竟长着一棵歪歪扭扭、不知是树还是藤的植物，虬结粗壮、纠缠交织的根茎中，突然抽出一根长长的枝条。

‘啪’

枝条抽在半跪于石柱上的年轻僧人身上。

僧人咬牙闷哼一声，硬扛下这一记突如其来的抽打，面上没有半分不悦。

一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声音，说道：“被摸上门来，都没察觉到，就是你的失职。这一下，给你长长记性。”

“是！”

被称作[鸦]的年轻僧人，双手交叉轻抚在左右两肩，上身前倾。

古婆罗门教，信徒弟子或随从，在聆听上师、尊者说法时的礼印。

那听不出性别与年纪的怪异声音，不屑地“嗯”了一声后，继续说道：“算了，那几个老头早就被吸干吃净，小破寺香火不盛，留着也没多大意思，弃就弃了。

不过，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从灵域里逃出去？”

“禀尊者！”

年轻僧人松开礼印，右手擎在膝盖上，仰头望向红瀑左侧那棵古老藤树，如实报道：“那个女人消失的时候，我感觉到灵域的愿力被吸走了部分。”

“哦？还有这种事！”

说话间，藤树再次抽出一根枝条，勾勒出一个玲珑浮凸的窈窕身姿。

随后，一个长了一头绿色长发的女子，出现在半空中。

女子一头绿发如无数条灵蛇般，无风自飘，摇摇曳曳，说不出的魅惑。一身绿得发黑的纱丽，其上绣着一朵暗红色莲花印记。

女子抬腿往前一步，便见其赤足之下，凭空生出一朵云雾般的莲花。

走了七步，七朵红莲，每走一步，身后那朵云雾就会渐渐消退散去。走到第七步时，女子已经来到年轻僧人身边，身后的莲花也都一一消失无踪。

“让我看看。”

女子抬起右手，动作妖柔地转腕、轻点在僧人下巴上。抬起僧人的脑袋，女子翠绿色的瞳孔隐泛亮光。

片刻后，女子抽回右手，轻轻一弹指，年轻僧人便像遭受巨力猛击般，向红瀑的反方向轰飞出去。

‘嘭’。

僧人撞在了岩石壁上，被两根凸出的石刺，人脖颈和胸膛两处贯穿。

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山墙上一样。

“笨蛋！”女子轻蔑地骂道：“确实是个凡人，但你居然会没发现，那女人在开枪时左手摸进袖口里的动作。

亏你师父还极力推荐，说你虽然年轻但心思细腻、办事稳妥，连这点观察力都没有，简直是个废物！”

“莲。”

那个宏大而低沉的男声，轻唤了一声。

女子冷哼一声，五官深邃如刀劈斧凿般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她抬手一挥，两根枝条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缠住那年轻僧人，将其从石壁上像拔钉子似地拔了出来。

僧人并没有死。

被两根枝条送回原本那根石柱上后，僧人伸出双手，像撕开一件衣服似地从脖颈和胸膛处，将那副皮囊拉扯开。

脱去这具躯体后，显现出一个浓眉大眼、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

只不过，没了那身皮囊，青年赤条条的一丝不着。

一件僧袍凭空落下，落在青年身上。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声若洪钟的大嗓门，叫喊道：“莲尊者，您是不是太过份了？鸦就是再失误，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吧。”

“哼。”

绿发飞舞的女子，转身一步踏回到那棵古老藤树旁，长长的纱丽在半空中拖出优美的弧度。

如果将这个暗黑气息浓重的空间，换成湛蓝碧空，女子曼妙的身形或可媲美那倾倒众生的天女。

匆匆赶至的来者，是个与声音严重不符的枯瘦老者。以外貌来看，起码有六、七十岁，个子只到青年的胸口，地中海发型。穿一身破旧的青灰色修士服，背着一只巨大的类似锡制酒壶的玩意。

“师父！”

被毁去[行走皮囊]、现出原本面目的青年，面貌非常英俊，同时具备东方男子的文雅气质和西方男子立体的五官。

这个集东西方男性优点于一身的青年，满脸歉疚正要向老者下跪行礼，却被枯瘦老头一把抓住胳膊提了起来。

“哎呀，好了好了，你就是太老实。”

“师父，我…”

青年刚开口，就听那个被老者唤作[莲尊者]的女子，语气不善道：“护短的提甘罗，好好问问你的宝贝徒弟，错过了多么重要的事，再说话。”

“怎么了？”老者目露急色朝自己的徒弟问道。

青年羞愧地将自己一时大意，导致被人端了龙吟古刹[空心堂]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并将自己小看了一个没有修行的普通人，以至对方从自己手上走脱的重大纰漏，也合盘托出。

名叫提甘罗的枯瘦老者，双眼紧拧、眉头压低，略微思索后，疑道：“就算你掉以轻心，没察觉到那个女警察的小动作。可一个凡人，怎么可能靠自己离开灵域？”

“问的好。”莲尊者尖声道：“如果你的宝贝徒弟，当时发现那个女人的动作，就能阻止她逃出去。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虽然说，一个小小的龙吟古刹不算什么，早就嚼烂了，弃掉也不可惜。但别忘了，那件事迫在眉梢，可别因为这种小事，坏了吾主的大计！”

枯瘦老者双眼微虚，瞥了女子一眼，冷声道：“吾主的大计，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就给坏了。莲尊者，您也未免也小提大作了。”

“哼，提甘罗，你还知道本座是尊者！”女子面露厉色道：“不想找死，就赶紧趁吾主还没醒来，去解决这件事。否则，别怪本座执法森严。”

教门内等级制度森严，但老者可是跟随神主将近四百年的老部下。功劳不少，苦劳更多。

自己这个徒弟不仅是天生净化者，更是千年不遇的开悟奇才，心甘情愿为教门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儿，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而这个名号为[莲]的家伙，不男不女，来路不明。实力是不弱，但短短一百多年就升为[尊者]，门内几位像提甘罗一样的元老，心里其实都有些不服气。

想到这些，暴脾气的老头，咬牙道“你这个…”

“好了。”红瀑传出那个宏大低沉的男声，打断了老头的说话。

“此事不管是否影响大计，都需查清楚。

鸦的实力，在同辈中无出其左者，能在他眼皮底下不露气息地摸到龙吟古刹的，想来不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提甘罗，有劳你师徒再跑一趟。如果对方不是密宗那边派来的，想办法吸收进教内。

如果是…那就不用我教你们怎么做事了。”

“是！”枯瘦老者单手揖礼道：“菩诃善尊者。”

显然，元老对这位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尊者，发自真心的尊敬。

随后，老者带着那英俊的奇才徒弟，一步迈下石柱，便像穿越了时空一般，消失在这暗黑气息浓重的空间。

师徒俩前脚刚走，那块石柱就被一根巨大的枝条，抽得粉碎。

“哼，该死的老东西，迟早杀了他。”

“莲，他们是神主最忠心的奴仆，你又何必跟奴仆计较？”

“奴仆？哼，你看那老东西，哪里拿自己当奴仆看了？在他，不，那群跟了神主几百年就自以为是的老家伙，个个都不服我做[执法尊者]，当我不知道么？”

“那又如何？他们，很快就会成为铺路骨。只有你我，才能助神主完成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