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之书》曾给出过一条明确的提示,林烬的灵魂归属于事务所。
之前那只啖鬼,令他的灵魂点数暴跌了一波,但那只是被吸走了他的魂力,并不代表在他死后,灵魂会被其吞噬得一干二净。
所以,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个心狱里被困到死,自己的灵魂会自动回归事务所,成为一名魂役?还是会被囚禁于此,直到魂消魄散、彻底灰飞烟灭呢?
林烬在心底自嘲地叹了口气。
如此劣势的局面,自己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问题,真是死性不改啊!
死性,指的是他对解谜的狂热爱好。
但凡有引起林烬兴趣的疑问,他都会追根究底。为了解开一个谜题,废寝忘食都是常有的事儿。
不过,眼下他就算想废寝忘食,也做不到。
死局!
处于心狱规则第一阶段,典狱长的审讯如果进展不下去,他也得不到释放。出不去,早晚得死。
不招认,显然是不可能的,典狱长认定了他有罪。招认,接下去面对的就是判刑。不管会被判多久,受到什么样的刑罚,最终还是个死。
不过,既然是规则,就有条例可循。
而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天衣无缝的条例。
遇到极其烧脑的多陷阱谜题,很容易被误导,从而走进一条又一条死胡同里。这种时候,最粗暴的方法就是卡bug。
行穷举之法,虽然费时费力,需要一颗拥有极强运算能力和敏捷判断力的大脑。但这无疑是防止自己掉进陷阱,给出错误答案的最优选。
在卡BUG这块,林烬向来都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将这个心灵监狱里的所有规则,和不可违逆的条例一一试探,肯定能找到漏洞。
只可惜,他没时间了。
耗时越久,情势就对他越不利。
在忍受剧痛的三分多钟时间里,林烬当机立断,从迅速分析出来的五种解题思路里,选择了两种。
他不是个赌徒,但不知道为什么,成为事务所主人后,自己就总是遇上这种必须放弃百分百的必胜把握,做出亡命一搏的疯狂抉择。
事务所,有毒!
心里暗自咒骂了一句,林烬微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
仿佛冬日昏暗的傍晚,黑白灰三色像晕染开来、相互交织的墨水,在头顶的画布上辅出无比压抑、令人窒息的逼仄画面。
然而,就在他望向这幅画面时,黑白灰三色中又缓缓绽出红得近乎发黑的血色。
好似割破了天空的大动脉一般,那红黑血色顷刻间就泛滥开来,整片天空很快被染遍。
像一块被用了无数次、沾满数不清的污血、从来都没有清洗过的裹尸布。
这偌大的裹尸布,仿佛要将林烬和他身旁的江南市儿童福利院,将面目模糊的余阿伯、旋转木马上曾经的小伙伴们,将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投向死亡之海。
投向,彼岸。
‘叭嗒、叭嗒’
一颗、两颗,似乎压得很低的天空上直直坠下雨水来。
脑袋已经没有那么痛不可当了,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好像整个脑瓜子碎掉、脑浆被震飞出去了一般。余韵未消,不过,这种程度对于以自己的身躯为导体,引庞大能量注入阵局的林烬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他浅浅吸了口气,抬手摸向自己的下眼睑。
湿稠、黏腻,这种触感,显然不是雨滴。
紧接着,一股腥臭钻进鼻子。
像屠宰场封闭了几十年的下水道,突然被掀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里头。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那会是什么。
‘叭嗒、叭嗒’
类似雨滴的声音,极有规律地响着。
依旧没有风,无比腥臭的血雨直线落下,三颗、四颗…十几二十颗,打在林烬头顶、脖颈和肩上。
心狱内的一切,并非实质,但也不完全是幻境。从意识层面来说,它就是真实的。
就像此时淋了他一身的血雨,触感、气味都与现实没多大区别。
而且,这些感受都是直接作用于大脑的感知区域,血雨带来的恐怖意境和氛围压迫感,就更为直观、更浓重了。
“我,有罪!”
林烬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吐出三个字。
“呵呵,你们人类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空中回荡着分辨不出年纪、不清脆也不沙哑的女声。
这个女人的声音,没什么特点,属于在许多声音里根本辨别不出来的那种。
泯然众人矣。
“你肯认罪,这很好。”女声说道:“那么,接下来就依照你所犯之罪,判处你…”
“判处我终身孤寂吗?”林烬打断道。
这是穿越过来之前,华国曾经流行过的一首歌里的歌词。
不过,对方显然并没有听过。
林烬也不觉得对方能接住这个梗,继续说道:“我犯的罪,只是关在这里,恐怕远不够对我的惩罚。”
对方似乎愣住了,听到这句话竟然没有立即有所回应,而是沉默起来。
“我破了很多案子,抓过很多犯人。至少有一百人,因为我,失去自由。
其中,有被判处死刑的教会天父,还有二、三十号追随天父的圣子;
有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的大学教授,不过,这货虽然只坐牢,但社死是跑不了了;
有不吃不喝在家为父母守丧的‘孝子’,被判处死刑;
有一群从事网络电影工作的青年,被判十年,并在各大网络平台永久封号;
除了普通人,还有修行者。
一个勤恳的老管家,被我收了,我还搬空了他养的所有蛊;
一条修行几百年的大蛇妖,被我宰了,顺手掏走了妖丹;
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白衣阿赞,连魂都被我整没了;
一个只想为儿子准备结婚礼服的母亲,被我钉在墙上,灰飞烟灭。
哦对了,还有一条狗…”
林烬说的正起劲,天空中蓦地响起一声怒吼。
“够了!”
血雨骤停。
“你!居然把这些事情说出来,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怎么?不应该吗?”林烬反问道。
典狱长可能从来没遇到过头这么铁的选手,一下子竟是没说出话来。
“一个人只要有良知,哪怕再怎么愚昧,做下错事后良心一定会感到不安。
因为恐惧,因为愧疚,但更多的其实是对自己的谴责。
审视内心,每当看着自己丑陋的嘴脸,都恶心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林烬说道:“而良知泯灭的家伙,从某些层面上来说,已经算不上人了。它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自己。
就像荒原上的野狼,遇到一只羊,深海的鲨群,遇到落单的鲸鱼。
你认为,吃了羊的狼,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忏悔?还是觉得,鲨群应该为自己吞食了鲸鱼而得到惩罚?”
“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声音听上去有些愤怒,但更多的似乎是疑惑。
“心狱,就是心之囚笼。进入这里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鬼怪。只要有解不开的心结,无法释怀的过往,就会在这里受到心灵拷问。”
林烬抹了抹脸,满面黑红血色,看上去无比狰狞,就像个藏匿在下水道里的杀人狂魔。
这个动作只用了两秒,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对方并没有任何回应。
他知道,自己的话述起作用了,便继续说道:“所以,你的审讯,只对良知尚存者有效。
而那些早就把人性从自己的灵魂里割裂出来,扔出去喂狗的家伙,根本就不可能忏悔、自责。
关这种家伙在心狱里,你也很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