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附近,一片旷野地。
日头很烈,阳光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影子。
影子是个人形轮廓,看体型,很是魁梧壮实。
影子在奔跑,朝着前方不远处的矿山山脚。
那儿有十来条野狗,不知道围着什么正在狂吠。
影子冲上去,抄起手里的棍子,驱赶那群野狗。
野狗嚎叫着疯狂反扑。
一通嘶咬和被棍子打的痛叫之后,野狗终于做走兽散。影子喘着粗气,歪歪斜斜走到山脚下,在一块岩石底下,抱出一只小狗崽。
那狗崽最多只有两个来月,浑身颤抖地呜咽着,像受尽委屈却又害怕极了的孩子。
影子轻轻摸了摸狗崽的脑袋,双臂满是鲜血。
林烬瞬间明白了,自己看到的画面,是那个憨傻大个子的视角。
大傻抱着小狗崽,一瘸一拐地往黑水镇走去。
在与野狗群的博斗中,他不止伤了双臂,大腿、小腿也遍布伤痕,鲜血顺着裤管流下。但他却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安抚着怀里的狗崽,回到镇上。
大傻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想给受伤的狗崽子讨点米汤喝,却被那家妇人拿笤帚轰走了。
接连去了六家,终于在第七户人家那里要到了一块破布和两碗米汤。
大傻笨手笨脚地用破布给狗崽受伤的左后腿,包扎了一下,然后自己一碗狗子一碗地喝起了米汤。
…………
狗子痊愈了,也长大了一些,看上去大概有三、四个月的样子,虽然左后腿还有点不利索,但也能跑能跳了。
大傻脖子上套着粗布条,拉着犁头,在田里帮人犁地。狗子就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发出欢快的叫声。
狗子一叫,田边监管大傻干活的一个中年男人,就捡起石头丢狗子。
大傻怒了,解开犁头,要上去跟那男人打架。
男人指着他骂着什么,林烬听不懂,但男人那副难看的嘴脸,即便不用语言也大致能猜到。
大傻捡起石头砸男人,男人见势不对,扭头就往村镇上跑。
过不多时,大傻就被男人喊来的帮手,暴揍了一顿。狗子急的团团转,冲上去帮忙,却被那男人一脚踢飞。
吃的没挣着,赚了一通打。
大傻擦掉鼻血,带着狗子去河里一边洗澡一边喝水。
那时的河水还很清澈,能倒映出大傻的脸。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肿的都看不见了,他却不生气,跟狗子玩的很开心。
…………
大傻生病了。
缩成一团,窝在矿山的山洞里打冷战。
外边雨声大的像湍急的河流,不时还有雷鸣声响起。
糟糕的天气,糟糕的身体状态。
就在大傻晕的眼睛都快睁不开时,狗子从山洞外边跑进来,一身毛湿得像从河里捞起来似的,嘴里还叨着块腌肉。
这时的狗子明显大了许多,可能快有一岁了吧。
大傻抱着那块肉,本能地吃了起来。
或许是上天垂怜,又或许是那块肉及时填补了大傻空空的肚子,总之,他活了下来。
他抱着狗子昏昏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时,暴风雨已停。
…………
狗子成年了,体型大了许多,杂毛也全都褪去。一身皮毛黝黑发亮,看着就很精神。
大傻靠给镇民干农活,挣点吃的穿的。偶尔碰上谁家办喜事,还能从残羹剩菜里捞到点儿荦腥。
自己舍不得吃,全都给狗子。
没事做的时候,一人一狗就去山野里逮兔子、野鸡。不过,一无所获是常有的事儿。
大傻也不恼,没逮着野味,就去河里叉鱼。连鱼都叉不着的话,那就只能靠野果和吃不死人的树叶裹腹了。
天热的时候,河边、树荫底下,哪儿凉快就睡哪里。下雨或者天冷的时候,大傻就带着狗子住在矿洞里。
也不知道大傻从哪儿捡的破布烂草,挨着矿洞内的山壁胡乱一堆,就算是一张床。
人睡,狗也睡。
…………
日子一天天过。
在镇民眼里,只有农忙要用到劳力的时候,才会想起黑水镇还有这么个傻子,傻子身边还跟着条讨人嫌的狗子。
但对于大傻和黑狗来说,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他和它都不懂什么样的生活算好。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
只要人在狗在,怎么样都行。
然而,一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天,大傻和黑狗从自己家(对他们来说,矿洞就是家)出来后,遇到一群驾着马车的人。
有人问大傻要了他随手捡来玩的石头,然后,黑水镇变了。
越来越多的马车进进出出,镇上的房子也越造越多、越建越高。
大傻和黑狗的家没了,但他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再也不用担心狗子吃不饱了。
他不明白那些人干嘛要把他家里的墙挖了,他也不明白那些红红绿绿的石头有啥稀奇的。又不能吃,那些人却跟捡到肉一样那么高兴。
…………
不明白的事太多了,大傻不去想那些,只要自己和狗子有肉吃,有地方睡,就够了。
可是,这小小的愿望再次破灭。
为什么呢?
大傻也不知道。
他看到镇长把那些驾马车来来去去的外地人,请去吃饭。看到镇长领着镇上几个像他一样,有把子好力气的镇名,推着车把那些外地人,运到河边后捆上石头丢进了河里。
他还看到,镇上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寡妇在河边洗衣服,被皮篷大叔脱光了衣服,嗷嗷叫唤。
后来,寡妇不叫了,一动不动的。皮篷大叔把她捆在一块石头上,也扔进了河里。
大傻觉得石头压在寡妇身上,肯定很沉。于是,他跳进河里,解开绳子,让寡妇浮上水面。
…………
马车不再来来往往了,矿洞又恢复了平静。
大傻没活干挣不着吃的,也没地方住,就带着狗子回了家。
但是矿洞里边被挖的坑坑洼洼,洞门还用结实的木板挡着。
还好,狗子以前在洞门旁边刨了个狗洞。索性,大傻就睡到了那里。
没人知道那个傻子和他的狗,又住回了矿洞。
在用不着他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他。就算他在眼前,恐怕也会当作是透明的,根本看不见。
那也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
几个镇民摸到矿洞,东敲敲西打打,挖了几筐石头。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镇长和十几个镇民来了。
双方一言不合,抄起榔头、锤子打了起来。
私挖矿石的几人,被打倒在地,血和着雨水流啊流,流到矿洞边角底下的一个坑里。
大傻和狗子就睡在那里。
他看到那几个被打倒的镇民,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双眼,被连人带筐一起抬了出去。
那天的雨很大,一直下、一直下,雨水哗啦啦的把那些鲜红的血都冲没了。
这次镇长没把那些人捆上石头丢河里,而是找了个地方埋起来。
大傻认得那几个镇民,其中有个叫猜查的大叔,就是当年狗子被咬伤那会儿,给过他破布和米汤的人。
大傻觉得,埋在土里肯定很闷,他也做不了什么,就把人刨出来送到家门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