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僧打扮的一男一女,从唐人街主干道拐进最偏僻的窄巷里。
二人步调极其一致,精准到给人一种重影的错觉。
花店在事务所斜对面,相对来说更靠近主干道一些。
二人走到花店门前时,同时停住并齐齐扭头看向花店内部。
女修转过身,面对花店大门,摊开合十的双手,显露出纹刺在右手掌心的眼睛图案。
女修闭上双眼、抬起右手,掌心向内轻抚在自己的眉心处。而后头部自左向右,匀速扭头,像是在观看着什么。
如此来回两遍,女修放下右手、睁开双眼,肥厚的双唇轻启,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乍听之下,有点像是梵语。但其实,女修所说的乃是早已在普世消失千年的古巴利文。
比佛陀时代摩揭陀国常用的巴利文,还要古老的一种稀少而神秘的语种。
但事实上,与其称之为语言,不如说是一种固定暗号。
简单的一个音节,在不同场景、环境、情况之下,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
此时,女修传达给男修的大意,可以翻译为——
虽然这间店铺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但并没有发现有任何怪异之处。
男修那双细长的眼睛,总有一种半睁半闭、似睡非醒的感觉。瞳孔颜色很深,深得像一滴墨汁,没有一丝杂质。
男修顿了顿首,女修再度双手合十,二人向斜对面径直走去。
[有求必应]事务所。
二人微微仰头,目光整齐划一地落在门盈上方。
一只古朴铜铃,质地厚重,发出的声音介乎于铃声是钵声之间,有着极长的余韵尾音。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了解,只会觉得是用来提醒店主‘有客上门’的铃铛而已。但若是禅修爱好者,一眼就能发现,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林烬当然不是禅修爱好者,这只铜铃是他在前任店主留下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本着能用就用的纯朴原则,将其挂在了门盈上。
男女两位鲁士邪修虽修为不浅,但还达不到[穿墙而过]这种反物质定律的程度。所以,即便有隐身咒,二人想要悄无声息进入这间有问题的事务所内,势必得先解决铜铃的声音。
女修再次摊开合十的双手,掌心向处,正准备施放某种禁声法门,一旁的男修轻摇了摇头,开口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女修当即收手,自觉退到男修身后。
男修缓步上前,此人不仅面部和光秃秃的脑袋上纹满了经文,连唇缝上都纹刺了一个半圆形的图案。
只见他微微啜起双唇,轻轻呼出一口气。事务所那堵古旧的老木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拿捏着恰好的力道推动,吱呀一应缓缓打开。
也看不清那男修是如何行动的,人就已经进入了布置极其简单的店铺里。女修紧随其后,身形一晃,速度快到几乎能看到虚影。
林烬放下手中杯子,与坐在对面的幽,交换了个眼神后,拿起一片盐桃酥咬了一口,站起身口齿不清地喊道:“来了来了。”
一边招呼着,林烬一边打开院门,走进店铺里,左右扫视了一眼,一脸纳闷道:“诶,人呢?”
一男一女两个邪修,此时就站在他身前左右两边,中间距离不到一米。
店面本来就不大,摆放着一张老旧木桌、一套沙发茶几,还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发财树。
店门大开着,没有自动合上,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似的。
林烬将最后一点桃酥塞进嘴里,拍拍手、挠了挠头,奇怪地走了过去。
他现在的力量已经达到一拳六、七百公斤,为此他反复练习调整力度的拿捏,以免一不小心一掌拍死巴坤。
“这破门,又坏了。妈的…”
装作费劲地想将门关上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林烬骂骂咧咧地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师傅,我是上次帮你朋友拍到老婆给他戴绿帽的那个侦探。我店里的门坏了,关不上,你晚点有空过来一趟,给修一修。
对,就是唐人街这边开侦探事务所的…好,好,不着急,你先忙你的,晚上打烊前能来就行。”
挂断电话后,他又不甘心地再次试了一下,依旧是用上吃奶的劲儿也关上不。
“也没卡着什么东西,见鬼了这是?”
林烬探头看了看门后,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生气地踹了一脚破门。
结果。
‘吱~嘭!咣当,叮铃~~~’
门蓦地关上,力道很大,撞得门框震了震,铜铃在差点被撞飞后,反弹到门上,发出一阵炸耳的锐声。
“卧擦?!”
林烬目瞪口呆地盯着木门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上去试了试,发现门能正常开合了。
“这特么的真见鬼了,连门都抽风。”
摸出手机,给那个所谓的师傅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不用过来,木门自愈了。
而后,他走到外边左右张望了一眼。
“妈的,哪个王八蛋,搞坏老子的门…”
林烬一边骂着,一边朝后院走去。
将一个只能接些捉奸之类的小业务、期盼生意上门的三流侦探,演的入木三分。
就在他狂飙演技的过程中,那个女修再次亮出右掌中的诡秘眼睛纹刺,闭上双眼,将整个店铺以及林烬还有后院的一切,查看了一遍。
男修则全程盯着林烬,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而林烬,当然也将这对邪修的一切反应,看在眼里。
《洞悉识微经》功法自然运转,灵眸加持之下,不仅可窥破摩利支陀罗尼这种层级不算低的隐身咒,还能分辨出对方是否已经解除经咒。
二人进门时,林烬揣测对方的意图,极有可能是故意试探他与幽,是否有异于常人的明显表现。
他无法确定这个揣测是否正确,基于《兵法二十四篇》‘敌不动、我不动’的古人智慧,他决定先将计就计,来一波试探反试探。
因此,他装作看不到对方二人,但如果对方主动解除经咒,显露真身,他还装看不见,反而会露馅。
所幸,灵眸之下可见,对方二人身体外沿,被一层半透明如清晨薄雾般的物质笼罩着。
林烬目力远超常人,又极擅长以微表情与肢体语言解读心理活动。但这二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古井无波,情绪没有透露出来丝毫。
林烬根本看不出这二人是否能听懂华语,更难以判断二人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吃不准接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他只能照着眼下的剧情,继续扮演蹩脚侦探这个角色。
就在他即将走到后院门前时,那个男修突然闪身先一步,挡在了门前。
以林烬的目力,竟然都没看清此人的动作。
隐身咒并不会让本体消失,或变成虚幻,所以,他继续往前走的话,势必会撞上此人。
任何人在遇到这种突发事件时的反应,往往是最本能的。所以,对方突然来这么一手,肯定是想进一步试探自己。
不过,这个举动,也证实了对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林烬抬起的右脚落地之前,半个呼吸的时间里,他迅速做出了以上推断。
极力克制着身体差点停下来的本能反应,他继续朝前走去。
一步、两步,林烬与那名男修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快要帖上了。
他清楚地看到男修那双瞳色极深的眼睛,眼神阴翳得像暗夜中独行的野猫,没有一丝温度与情感。
毫不迟疑,林烬抬起左脚,往一步。
就在他即将撞上男修之时,对方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
林烬则继续往前一步。
这样的情形,如果换成一男一女,恐怕会让人误以为是在跳探戈或者帖面舞。
然而这两人,一个穿一身黑色兜帽卫衣,一个身披僧袍,吊诡的画面,疯狂的试探。
双方心中所想却出奇的一致——若有异样,就在第一时间干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