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走么？”

“嗯。”

“到底…为什么？”

阿耶离开邦帕功庙前的最后一晚，提出‘留下佛牌百面’这个要求的师兄，似乎还是不愿相信‘他真的要走了’这个事实。

“师兄知道的，我与一位长者有约，用我余生，行遍山海。”

阿耶淡然地说着，揉了揉因为长时间刻佛牌而发酸的肩颈，又将几本经书用旧布包起来。

师兄看着他去意已决的样子，不甘心地摇了摇头：“不过是借口，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耶把包好的经书塞进一只行囊里，四十四年僧侣生涯，一只手就能提起来了。

他将行囊放到一旁，看着已年近五旬的僧人，微微笑道：“那师兄觉得，阿耶为什么一定要走？”

“………”

师兄一时语塞，沉默了一阵后，叹气道：“其实，你早就想走了，是吧。”

阿耶没有回应，师兄看了那只简单的行囊一眼，像是梦呓般地轻声说道：“世人都说你一身清静，天生佛性。

可你也不过是个人。

你很聪明，这不假。如果生在好人家，肯定能当个有学问的人。

庙里为了香火，为了有更多善信布施捐庙，把你包装得天上有、地上无。时间久了，大家都觉得是那么回事，恐怕连你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什么高僧转世。

可我还记得，你从小就鬼灵精，爱缠着师父要吃的。

那时候，只有那些来庙里走个过场、行成人礼的师兄弟，勉强能吃饱。我们这些家里没人的，就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师父们从牙缝里挤出点吃的。”

说到这里，师兄抬头看向阿耶那张仿佛青春永驻的面容：“你不知道吧，自从你来到庙里，我们几个师兄弟就再也没吃饱过。

师父说，你还小，不能总喝米汤，营养不够。那年头，能遇上布施个饭团的，都像过节一样，上哪儿给你弄奶粉。

可是，师父不知道从哪儿带回来两罐奶粉。

师父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米糕、饭团，有时候还有果子。而我们只能去化缘，那年头能要到点剩饭就很好很好了。

可是，我们也只不过比你大了五、六岁。年长的，就一定要吃亏吗？

小时候抢你米糕吃，是因为我实在太饿了。你有两块，少吃一块不会死，可我那时候正在长身体，不吃真的扛不住。

话说开了，该跟你说声对不住的。”

阿耶那双始终清澈得像雨后天空般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呵~这几年，托你的福，我每天都吃的很饱，真是多谢了！”

师兄摸了摸自己有些微微隆起的肚子，自嘲地笑了笑：“善信们都说，龙婆耶有一双佛眼，平和、恬淡、慈悲。

他们都说错了，你那双眼里啊，慈悲是有的，但什么平和、恬淡…其实，那明明是冷漠和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啊。

我是个俗人，虽然剃了头发、眉毛，穿着僧袍，但我就是个俗人。没多少向佛之心，更没什么佛性，就想活着。

你不一样，在你眼里、心里，你跟我们这些浊世里打滚的俗人不一样。”

说着，师兄站起身，走到寮房门口，顿住脚步。

“佛法，我不如你。但是，有一点，你不如我。

阿耶，做人也好，做僧人也好，都要先认清自己，不是吗？”

…………

认清自己？

到底如何才能认清自己？

师兄说的没错，虽然他精通梵文，译著佛经无数，与高僧论法讲经丝毫不逊。

但，这真的是他吗？

他活成了师父想让他活成的样子。

可，这是自己想成为的吗？

如果不是，那…自己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四十四岁的阿耶，踏上了寻找真我的旅途。

他去了清迈、南邦，还有最北边的美赛，每到一处，总有人匍伏身前，视他如神明真佛。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

“其实，我只不过是一个痴迷于佛法的痴人啊。”

“我究竟应该去哪里？这天地间，哪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宿呢？”

为了找到这个答案，他走过老挝、柬埔寨、尼泊尔，在雪山之巅见到朝阳升起，在海滨之际遇到风涌潮起。

“心之向往，便是归途。阿耶，你想清楚了吗？”

“是的，老师。”

云游五年，结束寻找真我之旅的白衣法师阿赞耶，回到人生的起点，佛统府。

…………

“老师，我找到自己想走的路了。”

“阿耶，你…真的要放弃修佛一途吗？！”

“有何不可？”

“阿耶啊，只要你在佛前明誓，以你现在的修为，可以撤回当年发下的大誓愿。”

距离邦帕功庙约五公里处，彼时还是人烟稀少的一片野地。

年近五旬的白衣法师阿赞耶，眉目清朗、身形削瘦，或许是因为多年风餐露宿，那张像是修了驻颜术的面容，不再如少年时那般青涩。

古铜色的肌肤与深陷的法令纹，让他看上去沧桑了不少。

而那双眼睛里，也不再是看似平和、恬淡的漠然疏离，深邃之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凌厉。

他看着一望无际茂密的野草地，摇头笑道：“老师，我不会让您消失的。”

拜一个鬼神地祇为大势至师，这在佛门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独此一份的事情。

一生之师，以念为供。

但也并非不可解。

余于翁本就是最低价的地祇家神，而阿耶如今的修为，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老师。此时，他要是想要解开与老师之间的誓愿，并不难。

只不过，誓愿一解，作为被供养的一方，就会渐渐因失去信念之力而消失。

四下无人，余于翁显露出真身，披垂的白发随风轻轻飘动，悬浮于一身白衣法师装扮的阿耶身旁。

“老师能看到你长大成人，伴你走过山海，已经没有遗憾了。阿耶，修行不易，四十多年，你一生所学，浪费了实在可惜。”

“浪费？不，老师您误会了。”

阿耶抬手指向野草地上，几棵高大得有些突兀的椰子树：“我所学，不会浪费。

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刺符馆，用一生所学，走出一条只有我，能走得通的修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