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魔?!”
林烬惊诧又疑惑地看着邦泰。
【佛门修行禅定之人,破了[我执],得平等、生慈悲心。但若一半破执,一半我执,便会种下邪因,而得邪定。得邪定者,却自认为修了无上道,或有神通异能、或可长久不死。这便是,入了魔。】
《万物之书》对[人魔]这种称呼,给出了最根本的解释。
林烬心底顿生明悟。
为什么邦泰能以血肉之躯抗衡骨女加阿郎的强攻,为什么能以那么诡异的身段快速移动?还有,莲花小学地下密室里为何会出现阎摩【押魂令】。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邦泰本身就是佛门修行者。
能将自己那具孱弱的身体强化到这种程度,邦泰应该是很有天赋的吧。
可惜,入了歧途!
【以邪心执念修愣严大定,终归是煮沙成饭、终不可得。他已病入膏盲,早该油尽灯枯,全凭邪念魔性撑到现在。莲花鬼蜮自行崩塌,就是因其心中邪念已化,魔性渐渐逸散。】
“邪念已化?”
林烬心底一疑,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
邦泰身边,塔奇正仰头望着他笑。
人魔邦泰的心结、邪念、魔性,都是因塔奇而起。
通过茉莉的视角看到的蜘蛛男孩,冰冷恐怖、残忍嗜杀。
但事实上,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塔奇,而是将他做成怪物的拼尸狂魔,用某种独特的方法封住了他的本我意识,将他改造成捉迷藏游戏里最纯粹的猎杀者。
这件事,茉莉在包扎好伤口提出去教学大楼后面找塔奇的请求时,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此时,将前后串连起来,林烬大概推理出,拼尸狂魔用的应该是类似[心锚]的手段。
心锚,即心理暗示。
当指定的事件、声音、图像等出现后,暗示起效,被种下心锚之人,就会随之发生心理甚至生理上的改变。
塔奇的心锚,应该就是那句话——赢的人,有糖吃。
如此想来,茉莉能活下来,并不是全有赖于大家营救及时。一半是幸运,一半是谨慎。
她没把所有糖都分出去,正是留下来的两颗糖,令她在被蜘蛛男孩掳走后成功自救。
所以,在莲花小学里,蜘蛛男孩抓到茉莉,得到了心心念念到死都还惦记着的糖后,属于塔奇自己的意识开始苏醒。
邦泰问过林烬 ,是不是有离开这里的特别本领。
再加上刚刚突然出现的那扇门,可以断定,他拥有某种独特的感知能力。
或许,可以这么理解,整个莲花鬼蜮,其实就是由邦泰的心魔构建出来的心灵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他可以感应到一切变化,也可以随自己的心意,改变内部环境。
类似梦境,不同的是,梦境里无论是梦主本人还是入侵来者,都是精神意识体而不是本体。
邪念已化、魔性消散。
在学校那一小片蜮中蜮被破解之时,整个莲花鬼蜮就已经从边缘开始自行崩塌了。
这说明,塔奇的本我意识开始苏醒,之后被小鬼一击毁掉蜘蛛男孩状态的残躯、释放出被封在其中的亡魂,所有一切邦泰其实都感应到了。
不对,严格来说,不是邦泰的主人格,而是此时正在与林烬对话的智囊型人格。
造成人格分裂的原因,基本出离不了童年创伤、成长环境不良、缺乏外部支持等几个要素。
即便无法窥见邦泰的记忆,也不难想象出,他的人生几乎满足以上所有条件。
人格分裂很大程度上是弥补主人格的不足,出于防御、逃避等本能心理反应,最终形成了不可调和,人格解离的结果。
换句话说,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不同的人格,三观、性情、心理素质都有着巨大差别。
所以,能掌控整个莲花鬼蜮的智囊型人格,却无法完全掌控住自己。
当林烬带着大家找门离开的时候,因为塔奇真正的亡魂出现,急于想要得到谅解的主人格暂时占了上风,拿到身体主控权。
但很快就因受到刺激,被鬼人格替代。
然而,智囊型人格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在暂时被其它人格压制的情况下,选择了,自毁。
脑力飞速运转,林烬在几念之间,梳理出以上信息。
巴坤等人也在此时,来到了那堵凭空出现的门前。
回头望了眼身后,正在坍塌的鬼蜮,林烬决定再作一次尝试。
“跟我走,也许,我能带你离开这里。”
邦泰深深地看了林烬一眼,淒然地笑道:“多谢了。”
‘轰隆’!不远处,又有一片建筑陷落。
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雨丝,那盏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的路灯,停止接触不良的跳动,在水汽中散发出柔和的昏黄光晕。
“塔奇。”
邦泰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锅盖头男孩。
“对不起。”
塔奇摇了摇头,他不明白长成大人的伙伴,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对不起。
邦泰也摇了摇头,眼眸垂落,松垮的眼皮耷拉着。
“是我!”
“其实,是我害死了你!”
塔奇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心智停留在六岁半的他,理解不了这些话。
“那天,鲁克和纳荣他们逼着我发下毒誓。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是誓言,直到七年后…”
…………
…………
塔奇死后的第七年,邦泰十四岁。
像所有莲花县城的普通少年一样,在中学念书,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和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父母。
尚年幼的他,并没有刻意去铭记那个名叫塔奇的伙伴。但是,他再也没有交过很好的朋友。
生活平淡如水,日复一日,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或许会长成一个性格内向、忧郁的普通男人。
然而,一场意外,令他的人生急转直下。
开嘟嘟车的父亲接母亲下工,回家路上遭遇车祸,双双惨死。
邦泰麻木地看着父母支离破碎的尸体,眼前出现一个身影。
虽已时隔七年,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塔奇。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只有半截身子的塔奇。
从那之后,他时常会听到一个声音对他说‘罪人,这就是你的报应’。
是啊,他有罪。
鲁克威胁他,不许他去喊塔奇,他就没去。
纳荣说会去塔奇家传话,他就心安理得地回了家。
他本来可以做些什么的,不是吗?
趁大家散开的时候,他应该去喊塔奇一声。或者,传话的事情,由他来做。
那么,塔奇就不会死了。
大错特错的是,因为自己的懦弱,还害了塔奇的母亲。
塔奇的父亲和母亲找了塔奇一整夜,第二天知道儿子死在那只黑箱子里后,夫妻俩都崩溃了。
塔奇父亲责怪妻子没看好儿子,塔奇母亲极力辩解,说儿子是跟平时一起玩的小伙伴出去玩了。以前每天都一起玩,她没想到会这样。
然而,以鲁克为首的小伙伴们,全都否认了这件事。
当塔奇母亲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邦泰时,邦泰退缩了。
他退缩了。
他怕,怕被鲁克揍,怕自己发的誓会应验。
塔奇的母亲百口莫辩,失去儿子的悲痛和无法自证的冤屈之下,这个绝望的女人选择了自杀。
不过,她没死,但活得比死还痛苦。
因为,她疯了。
邦泰在莲花县附近一家疯人院,找到了塔奇母亲。
此后,他竭尽全力照顾这个女人。
塔奇母亲时而拿邦泰当作塔奇,抱在怀里唱着童谣;时而把他认作抢走自己儿子的恶魔,叫骂、殴打、嘶咬,邦泰从不还手。
塔奇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塔奇啊,你为什么不出来?你为什么要在那只箱子里?”
时间久了,邦泰也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对啊,就算自己和纳荣都没去喊塔奇,他自己也能从箱子里出来呀。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塔奇就是睡着了,也有醒来的时候,不至于听到挖机的声音,还能呼呼大睡不是吗?
疑问一旦在心底滋生,就像在土地埋下一颗种子,迟早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而那一天,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