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摇摇晃晃的,就不怕把枝折断了,变成断头花吗?”
“还晃,还晃,真的要折断了啦。别晃了,你应该好好修行。”
“修行,懂吗?今天有个老婆婆来找我,她说她生前是个白巫师呢。我问过她了,她说花草有灵性,说不定哪天就修行成人了哦。所以,你要加油。”
“哦对了,要变成人的话,得先有个名字。唔…叫什么好呢?让我想想。”
“遥曳,以后我就叫你遥曳,好不好。”
“你也喜欢这个名字吧,啊哈哈~~好啦,别用你的花针挠我了啦。知道你喜欢了,那就这么定下来了哦。”
就这样,花妖有了名字,并且,照着瑞塔所说的,懵懵懂懂地开始修行。
对它来说,修行就是晒月亮、晒月亮还有晒月亮。
它不喜欢强光,每当被太阳直晒,它就觉得自己的花瓣要被烤糊了。所以,月光是最好的选择。
遥曳努力修行,恨不得马上就能开口说话,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跟瑞塔说。也很想能修成人形,这样,她就可以陪瑞塔打球、游泳,一起去见见外面的世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异瞳少女终于成长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成人礼后,瑞塔终于得到父母的许可,每周可以离开庄园一次,去外边游玩。
当然,必须得由爸爸妈妈或者保镖仆人跟着。
那时没有网络,没有高楼大厦,清迈最好的商场只有五层楼。街道上的汽车廖廖无几,人们或骑着自行车,或选择步行。
街头摊贩很多,市场很热闹,瑞塔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第一次看到湄平河,第一次去塔佩门的广场喂鸽子,第一次去盼道寺参拜…
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遥曳听着她的诉说,仿佛自己也亲眼见到了一般。
她说椰子长在高高的椰子树上、榴莲的味道很奇怪,她说塔佩门的墙砖很粗糙、广场上的鸽子一点都不怕人。
她说商场里什么都有,等你变成人,我就给你买所有好多好看的裙子。
她还说冰淇淋像一朵冰的云,软软的,一口咬下去很甜;她还说炒栗子很香,刚出炉时趁热是最好吃的;她还说音乐不只有钢琴和小提琴,还有吉它和架子鼓…
瑞塔开始学会打扮,每到出去游玩的那天,她都会选出一堆衣服,让遥曳帮着挑一套最好看的。
她梳起卷曲的长发,戴上别致的发卡,欢欣雀跃地出门。
后来遥曳才知道,让瑞塔改变的是一个男人。
一个像星星般耀眼的年轻男人。
那个年轻男人手把手教瑞塔弹吉它,给她买像冰云一样的甜甜的冰淇淋,为她剥栗子,陪她去喂鸽子。
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知道了她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并没有一丝害怕,反而还夸赞她的善良和勇敢。
每每说起那个男人,瑞塔的俏脸就会红得像抹了胭脂。
她说那个鬼新娘没有骗她,曼珠沙华代表永不枯竭的无尽的爱。
她对遥曳说:“谢谢你,因为你,我遇到了一生挚爱。”
她说:“明天我就要嫁给他了。”
遥曳看着瑞塔试婚纱,心底为她高兴,但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后来,遥曳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那个男人来到唐思苏克庄园后的第二年,瑞塔的父亲病逝,母亲也因忧思过度病倒。
没过多久,老夫人去世。
而此时,瑞塔已经怀孕了。
一边是亲人的离去的悲伤,一边是新生命即将到来的希翼。
瑞塔时而感伤,时而又满怀憧憬。两种矛盾的情绪交杂在一起,令她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而促使这种转变的,正是那个男人——瑞塔的丈夫。
男人说,为了孩子好,以后别再管那些鬼魂的事情了。
瑞塔不明白,这两者之间存在什么关系。
男人又说,家里聚集太多阴气,才会令健康的人无缘无故染上重病。
瑞塔沉默了。
渐渐地,那个曾经帮助了无数亡魂的女孩,变得不再理会那些慕名而来的鬼魂。
她学会了拒绝,学会了视而不见。
找上门来的鬼魂越来越少,直到某一天,再也没有鬼魂来打扰她和他的生活。
新生命的到来,冲淡了心头的阴霾,瑞塔沉浸在孩子带来的快乐中。
但遥曳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终于,瑞塔的女儿夭折了。
小小的生命,还没来得尝一口软软的、甜甜的冰淇淋,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瑞塔哭干了眼泪,时常坐在窗台前,望着外边发呆。
遥曳竭尽所能地摇晃着,却再也见不到她的笑容。
男人将目光投向了那朵总是盛开、从未凋谢的花儿。
那是瑞塔第一次和丈夫爆发争吵,那一刻,遥曳无比想要成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样,它就可以保护瑞塔,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可惜,它什么都做不了,它还只是一朵开了灵智但修行低微的花而已。
它不仅保护不了瑞塔,反而还需要被保护。
男人曾数次想要将这盆不祥之花毁掉,都被瑞塔阻止了。
最终,瑞塔做出了让步。
她将花送去了花房,花瓣紧紧卷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对不起,遥曳,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对不起…”
瑞塔做到了,尽管她又有了孩子,也没有忘记自己与遥曳的约定。
她每天都会去花房,只是,时间从一开始的几个小时慢慢变成了一个小时,再后来变成了十几分钟。
遥曳看着她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人,到形容枯稿的妇人。看着她那头浓密的卷发,枯黄脱落得再也辫不成辫子。
她越来越憔悴,面色蜡黄,两腮凹陷,双眼黯淡无光。
在她被送进医院前的那天夜晚,遥曳感应到,瑞塔的气息越来越弱了。
遥曳最后一次见到瑞塔,已经是三年之后。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着许多仪器,瘦得不成人形。头发早就脱落完了,戴着帽子,鼻孔里插着呼吸器。
儿子耀华依照母亲最后的心愿,将遥曳带到病房。
“你还像当初一样,可我,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瑞塔,挣扎着睁开双眼。
那对好看的异瞳,浑浊得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她想要伸手去触碰陪伴了自己一生的朋友,但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她嚅嗫着塌缩内陷的双唇,不舍地说道:“遥曳,我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
你要好好修行,他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你的。真可惜,我等不到你变成人的那天了…”
…………
…………
“她说过,等我变成人的那天,会给我买好看的裙子。”
客房内,花妖遥曳双目赤红,惨然笑道:“可是,她没做到,她骗了我,她骗了我…”
林烬想起了瑶,作为神兽獬豸一族,寿长千年起步,上限不明。
毕竟,打听人家的种族最高能活多久,很有可能会被揍。
“长生种,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沉默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与她本就不同,你是花,她是人。
从你开启灵智那天起,你就应该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死,会永远离开你。”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花妖遥曳扭头看向那个识穿自己真身的男人,沉声道:“可是,你别忘了,我刚才说过,瑞塔跟别人不一样。”
“你指的是,她那双异瞳?还是说,她前世可能是个有大道行的修士?”
“她前世有没有大道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她还没遇到那个男人之前,她的性灵纯净无暇。这样的人,命数很长。可是…”
话到此处,花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道:“我最后见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年过八十的耆耄老太。
可其实,当时她只有五十三岁。
她原本可以活得更久,她原本可以看到我修成人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