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吗?’
‘这就是心跳的声音。’
阿青想起那个少年的话。
她茫然地盯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第一次明显地感觉到慌乱。
那里面,有个人?
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孩子…
孩子?!
阿青蓦地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这或许是任何生物与生俱来的天性吧。
在游仙寨的十几年,没有人教过她任何除了练功以外的东西。
她不知道什么是人,更不知道人是怎么来的。遇到阿宋以前,她对这些一无所知。
而到了这个时刻,她却凭着本能,意识到自己的肚子里正在孕育着一个,孩子!
她小心翼翼地问服侍自己的老妇,老妇很惊讶,从来没与外界接触过的圣女,竟然知道这种事情。
或许是怜悯,又或许只是说漏了嘴,没人知道那个老妇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她承认了阿青的猜想。
阿青又问,孩子是怎么来的?
老妇沉默不语不再回答。
但,人类就是那么奇妙的生物,当一个人开始自主思考问题,许多本不可知的事情,便在大脑中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而这个模糊的轮廓,随着临产的时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淅了。
这个孩子,一定与那个夜晚有关,与阿宋有关。
阿青如此想着。
她想知道答案,但仆妇们没人敢回答。她从没想过要用练的功,伤害任何人,但她已经产生了反抗的意识。
绝食,这是当时的阿青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终于,在绝食七天后,那个被她认作娘亲的女人,告诉她,女人只有与男人交合了之后,才会怀孕,十个月后就会生下一个孩子。
“那个男人,骗了你的身子,他根本就没喜欢过你。等把孩子生下来,娘会处理的。”
女人走了,阿青躺在竹床上,重复地嘀咕着“孩子”这个词。
她隐约想起来,那个夜晚,阿宋好像也提到这个词。
但是,阿宋究竟说了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
阿青努力回忆,却还是没能完全想起来。
只记得,阿宋突然来到竹楼,对她说,那个女人不是她的娘。
阿宋还说,要带她走,带她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那个夜晚,除了至今都能感觉到留在发肤间的气息以外,一切都朦胧不清。就像被一层纱隔着,无论她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
…………
身体好奇怪。
好像,要裂开来了。
肚子,一直在动,是那个孩子要出来了吗?
阿青躺在竹床上,看着那些仆妇忙前忙后,一盆盆炭火和热水陆续端进竹楼。
下雪了。
阿青望着窗外漫天纷飞的大雪,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画面。
一个很平常的农家小院,屋内也有火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和一个穿着棉袄的女人,笑盈盈地看着外头的大雪。
那是谁的记忆?
想起来了,那应该是自己的记忆。
游仙寨从来不下雪,没有人告诉过她,那漫天飞舞像是羽毛的东西,叫做雪。
所以,那是她来到寨子以前的记忆。
那个女人的棉袄上好像还印着花纹,那是什么?
阿青努力回忆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淅。
那是,一朵梅花。
游仙寨没有梅花。
可是,她为什么知道那朵粉色的五瓣花,叫做梅花?
“妈妈,雪!”
记忆里,一个模糊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妈、妈?
阿青轻声重复着这个无比陌生却又莫名亲切的称呼。
“快,羊水破了,要生了,要生了!”
一个仆妇大喊道,将阿青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这才发现,那个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的女人,那个被自己喊了十几年娘的女人,竟然笑了。
笑。
‘对,这就是笑。’
阿宋。
她再次想起那个很爱笑的少年。
不,应该说,她从来没有遗忘过。
但是,她被抛弃了。
她不应该想一个抛弃自己的坏男人,她是游仙寨的圣女,将来要像老祖一样,承担起游仙寨的将来。
虽然,她连什么是将来,都不懂。
“不对,是倒着的,孩子脚先出来,卡着了。当家的,咋办?”接生的老妇惊慌道。
话音刚落,阿青就看到坐在门口、端着烟竿正在吞云吐雾的娘,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站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发号施令,就有两个仆妇慌里慌张撞进屋来。
“当家的,不、不好了!强盗,有强盗,杀了寨子里好些人…”
“什么?!”
娘眉头一皱,交待了那个总是跟在阿青身边的老妇一句,匆匆离开。
……………
漫天雪舞,白色的雪从暗黑无际的空中,轻轻落下。
落进汇聚成股股细流的鲜血之中,殷红瞬间沁透雪花。
清净的冰晶,霎时红作一片。
女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黑色刺绣长裙破了好几个孔洞,温热的血正在往外涌。随之快速流逝的,还有她的生命。
看着倒在血流里的女人们,她知道,自己恐怕也逃不过这一劫了。
虽然驱使蛊虫,几乎将对方杀绝,但她终究还是肉胎凡身,经受不住比刀箭威力大了许多倍的枪。
女人呵出一口气,缓慢地转过身,望向不远处那个明明被毒蛇咬了,却还对她紧追不舍的家伙。
她不明白,打家劫舍而已,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当那人扒下蒙住脸的黑布,女人终于明白了。
那张脸一大半已经毁了,没有血肉,褐灰色的皮肤紧帖着骨头,皱巴巴地干缩着。牙龈几乎全部露在外边,看上去,就像一具可怖的干尸。
另一小半脸也不复青涩模样,胡子拉碴,满布沧桑。
不过,女人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小工匠。
“是你!”
“是我。”
男人柱着打空了子弹的长枪,拖着因为蛇毒发作而僵硬的左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
“阿青呢?”
男人冷声问道,女人却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还以为你是来报仇的,没想到,竟然是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哈哈,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哈~~”
男人没有理会女人的嘲笑,扭头看向寨子正中间那座最高的竹楼,像是放下心中大事般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道:“阿青,我回来了!”
‘呯’
一声枪响。
一颗子弹裹挟着冰冷的寒意,在女人的胸口击出一朵血花。
“噗~”
女人吐了一口血,眉头一凛,抬手一挥。
男人身后惨叫声相继响起。
“值得吗?”女人摇晃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倒下。
“游仙寨,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以为,你能活着从这里带走她。别忘了,你爹,你的那些叔伯是怎么死的。”
男人可怖的面容,顿时狠戾起来,他死死盯着女人,冷声道:“忘?我从来,没有忘记那天。每时每刻都记着,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不。”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你不是人。你们这些吃人的妖怪,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