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有一个半小时的午睡时间。
男孩回宿舍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雨来。
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前一刻还晴着下一秒没准就下起雨来。倒春寒的时候,没准还会砸下比乒乓球还大的冰雹。
男孩蹑手蹑脚地推开宿舍门,这会儿小伙伴们都已经睡着了。
他从床底下拉出小脸盆拿起一块毛巾,擦掉头发上的雨水,然后躺到小床上。
男孩不知道余阿伯为什么要那样对自己,他只觉得很不舒服,所以一直没睡着。
没过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哀嚎。
睡在他对面、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边哭叫着‘肚子好痛啊,老师,肚子疼’一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但可能是太痛了,那个男孩没能坐起来,抱着肚子在床上绻成一团。
紧接着,又有小伙伴哭叫起来。
很快,整个宿舍一片鬼哭狼嚎。
有的小孩从床上翻出去摔在地上,也顾不得站起来,直接在地上打起滚。有的则抱着肚子,泪流满面地不停哭喊。
小男孩爬起来穿上鞋子,打开宿舍门想去找老师,却听到外边全是哭喊声。因为外边下起大雨,雨声盖住了其它宿舍的声音,所以他之前都没听到。
肚子隐隐传来疼痛,他只能蹲下来。
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男孩,哭着扒拉着他的衣角,像是在想求救。然而,一张嘴却先喷出一口血来。
血水溅在他脸上,他有些茫然又呆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小伙伴怎么会吐血。
他还小,只有六岁半,对死亡的概念很模糊。只听别的小朋友说起自己的爸爸妈妈死了,才会被送到福利院来。
但什么是死?
他不知道,也顾不上去想这个深远的问题。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肚子的隐隐作痛,越来越强烈了。
宿舍里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挣扎着爬到门口,喊了一声“老师,救救”,‘我’字还没出口,也喷了一口血。
然后,其余小伙伴也吐起血来。
他抱着肚子蹲在原地,站不起来,太痛了。就好像有一只大手,在肚子里抓挠撕扯着一样。
他看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小伙伴,眼睛、鼻子、嘴还有耳朵里流出血来。
他感觉到鼻子一股温热,伸手一摸,自己也流鼻血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不行啊,他还不想死。
那个爸爸妈妈死掉的小朋友说,人死了就是变成天上的星星。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那样,但他现在还不想变成天上的星星啊。
他挣扎着站起身想走出去,刚走出门口,住在隔壁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哥哥,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按在他肩上。那个哥哥睁着血红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狂喷一口血,栽倒在地。
摔倒的时候,把他压在了身下。
小男孩后脑勺撞在地上,彻底失去意识昏死过去。
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旁边坐着一位穿着警服、笑容温柔的阿姨…
…………
郑国忠从警二十年,侦破过两起投毒案。
这类案件比伤人、凶杀之类的更难侦破,因为投毒和毒发中间有个过程,而这个时间足够投毒者逃离现场。
另外,毒药跟一般凶器不同,凶手和被害者之间甚至不需要进行直接的肢体接触。所以,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在这类案件上的适用度并不高。
凶手在被害者的饮用水、食物,或者衣物之类的东西里下毒,被害者什么时候中毒,什么时候毒发,毒发后多久死亡,这些都存在一定偶然性。
因此,毒杀案现场很难提取到凶手的生物样本。
就算在被害者家里提取到不属于家庭成员的指纹,也不一定能在指纹库里匹配成功。
不过,郑国忠破获的那两起案件,被害者与凶手之间有着非常直接的仇恨关系。
锁定嫌疑人后,虽然没有指向性证据,但凭着多年经验和老辣的审讯,凶手很快就被突破心理防线,认了罪。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警局领导才会将死亡人数远超有史以为最高记录的江南儿童福利院大型恶性投毒案,交到他手上。
接手此案,郑国忠第一时间就调取了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名单,资料显示包括院长在内,一共有四十三人。
其中有十六位义工,因为平时要上学或上班,只能每周周末去福利院帮忙。
而案发当天是周三,所以受害者里没有一名义工。
福利院日常午餐时间是11:30,案发当天也是这个点开饭的,除了厨房工作人员以外,院内所有人都是在同一时间用餐。
如果是这样的话,提前吃饭的厨房工作人员应该是最早毒发的才对。
但急救中心那边的来电登记显示,第一个拨打求救电话的手机号,属于一位女辅导员。
郑国忠带领着技术侦探科的专业警员,在福利院现场反复推敲,还原案发过程后基本确定,原因出在水。
投毒途径有很多,油、调料、面粉,这些不需要清洗直接入锅的东西都可以。
相反,投进水里却很容易被发现。
因为检验报告显示,有毒成份是‘百草枯’,这种东西是有刺鼻气味的。就算放进水里气味会挥发掉,可明显会有沉淀物,或者染色状况。
一杯绿幽幽的水,这种玩意谁会喝?
所以,情况只可能是,有人在厨房开始做午饭的那个时间段内,将毒投进了位于偏僻处的水塔里。
福利院条件不是很好,但饮水机还是有的,院长和辅导员平时在办公室喝的都是饮水机里的水。
而门卫、保洁以及厨房工作人员,喝的都是食堂大热水炉里烧好的热水。
投在水塔里的毒药被稀释后,毒素扩散开来而沉淀物却会沉到塔底。跟着水管流出去的量,少之又少。
再加上厨房开火做饭的时候,烟熏火燎,谁都不会注意到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有问题。
那么,造成提前用餐的厨房工作人员,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段里毒发的原因,只可能是投毒者卡在厨房开火做饭的这个时间节点上进行投毒。
随着化验报告陆续出炉,这一推断被得到证实。
门卫接待室外头的垃圾箱里,一只黑色塑料袋内检测出有毒物质。与被害者所中的毒,完全吻合。
福利院只有一座水塔,高约三米,开口在顶上。只能从一条宽度不到50厘米、用螺丝固定在水塔外壁上的螺纹钢简易架爬上去。
案发当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水塔附近有鞋印,但已经没办法提取出完整的图样来。
架子上也没有提取到指纹、掌纹,连脚印都被冲得一干二净。
就像老天都在帮助那个投毒者一样,有可能留下的痕迹,都被抹除了。
郑国忠只能将目光投向门卫,时年五十三岁的余庆丰。
但是,除了那个塑料袋以外,并没有在余庆丰住处和接待室里,发现别的有毒物品。
最重要的是,余庆丰自己也死了。
线索彻底断掉,至此,案件陷入僵局。
多年后,执著于这桩案件的郑国忠,在排除了一切可能性后,终于想起了那个曾经在监控里消失了三十六分钟,之后再次出现在活动室附近的小男孩。
他不是个疯子,更不会异想天开地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样一桩恶性投毒案会是一个小孩干的。
然而,人心就是这样,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就势必会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