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城市里霓虹璀璨。

郑国忠失魂落魄地离开医院，走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听不见鸣笛声也看不到人行道亮着的红灯和向自己飞驰而来的越野车，行尸走肉似地木讷前行。

越野车及时刹住，车主愤怒地冲他骂着‘傻逼，想死别害人’之类的话。

但他充耳不闻，摇摇晃晃、步履沉重地走着。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但他知道，少年没有撒谎，那就是真相。

江南儿童福利院投毒案真正的真相。

但这真相，跟自己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半个多月后，郑国忠死于酗酒过度引发的急性心梗。

一年半后，两次被林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养父，也死了。

对外称是死于长年患病，其实，这个早就绝望了的男人，自己偷偷藏起胰岛素，攒够剂量后如愿以偿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养父走后没多久，养母也突发心梗去世。

人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这个中年丧子、被患病丈夫喜怒无常的情绪折磨得精神恍惚的女人，却对这个世界早就没了丝毫眷恋。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灵，究竟遭受了多大的伤害，更没有人知道林烬在那个夜晚经历了什么。

养母突发心梗时，他在场。

听到洗手间里传出来的哀嚎声，正在吃晚饭的林烬，立马冲了过去。

他熟练地一边用手机拨打争救电话、一边将倒在水池旁边的养母背到背上，但养母却拍掉了手机。

手机咕咚一声掉进了水池里。

养母因为心梗引发的剧痛，本就苍白的面色，此时更是血色全无。

她死死咬着下唇，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地看着自己的养子。

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林烬懂了。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想去把养母拉起来，背到背上。

然而，手伸到一半，就被养母一掌推开。

“滚！”

林烬怔在原地，看着因为疼痛整个人蜷成一团的养母，从来都没什么表情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微皱着眉头，双唇紧抿，显得那张干净清秀的面庞，有些痛苦。

被命运摧残了一生的女人，发出像是某种兽类的低吼，双手紧紧扼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受到了巨力撞击般，双脚用力地顶着马桶底座。

女人在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但即便是这么痛苦，她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林烬再次伸手，却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沉闷的云，又好像被塞了一颗燃烧着的炭。

灼烧、撕裂般的痛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林烬默然退出洗手间，在门口站了三秒后，他离开了。

那是林烬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抽烟。

他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只火机。

点燃，既熟悉又陌生的烟味，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想起那个爱喝点小酒、好抽两口的养父，想起这对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夫妻，带着年幼的自己，去京城去魔都看专家医生，想要治好他的病。

他想起，自从养父知道他得了这种病后就把酒戒了，只舍得抽最便宜的烟。

因为，要把钱省下来给他看病。

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抽烟不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烬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酸涩发痛，脸颊不知何时湿了一片。

……………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复苏的吗？你的情绪感知。”

典狱长那听不出年龄、没什么辨识度的声音，在林烬脑海中响起。

“应该，是吧。”林烬不置可否地答道。

“站地洗手间门口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典狱长又问。

林烬沉吟了几秒：“你不是典狱长吗？只需要审判我是否有罪…”

没等他说完，典狱长抢断道：“我想知道！”

再次沉默了片刻后，林烬说道：“我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里见面的时候，她穿着很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挎着一只奶黄色的包。

她的头发很好看，长长的、黑黑的，在阳光底下会发亮。

她说，‘小烬，我叫谢平芳，从今天开始让我来做你的妈妈。如果你不想叫妈妈，就先叫阿姨。’

她还指着旁边的男人，说‘这是林枫，你也姓林，真是很有缘呢。他以后就是你的爸爸，你也可以先叫他叔叔’。

然后，她们领着我去吃东西。她给我买了棉花糖，还买了甜筒，是那个警察阿姨告诉她，我喜欢吃甜食。

她给我买了三套衣服，一套是短袖衬衫，扎着小领结的那种，配一条黑色到膝盖的短裤；

一套是浅蓝加白色的条纹T恤，配背带裤，还有一顶黄色印着小鸭子的帽子；

这两套都是她选的，爸爸选了一套棕褐色长裤加绿色长袖衬衫，她一直说不好看太老气，但还是笑呵呵地买下了。”

林烬说的很慢，随着他的说话，典狱长在记忆宫殿最角落那个小房间里，看到了这段过往。

他说完之后，再次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典狱长轻声道：“你…”犹豫了会儿，她说道：“任由她那样死去，你一定很难过吧。”

问完这个问题，典狱长就有点后悔了。

这还用说吗？

一个情感缺失症患者，得经历多么惨烈的心灵煎熬，多么痛苦的领悟，才会开启原本封闭的感知区域。

林烬没有回应，典狱长很直接地问道：“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

你的养父和养母，宁肯死，也不愿意陪伴在你身边。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吗？”

关于林烬身世的记忆，都在记忆宫殿最深处那个最小的房间里存放着。

典狱长看到的，都是林烬视角。郑国忠、养父母等人的部分，大多是林烬在得知事情详细情况后，顺着逻辑和时间线填补出来的。

这部分内容在记忆宫殿里所呈现出来的景象，没有林烬本人视角所见到的那么真实，区别大概就是盗版高糊和4D电影。

见林烬仍旧没有回应，典狱长又说道：“我曾见过天赋异禀的修士，年纪很轻就有了深厚修为。

本来可能会有一番作为，可惜，他得了败血症。

勉强靠道行撑着，但却性情大变。原本很善良的正道修行者，为了活下去，竟变成了吸食别人血液的‘吸血鬼’。”

病痛，是这世上最毁人心气的东西。

林烬当然懂得。

养父只是个普通人，内脏一点点衰竭坏死的痛苦，不是镇定剂和麻药就能缓解的。

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糟糕，肿胀到血管快要爆开的腿，肚子和背部皮肤从轻微溃烂到布满疮斑。好像永远都擦不完的脓水，腐蚀掉的不止是那具躯体，还有精神、意志与灵魂。

看着自己一点点缓慢地死去，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源自人类最本能的恐惧，无能为力的悲愤，变得喜怒无常，是他自己控制不了的。

而那个曾经拥有一头秀发的养母，好不容易从失去儿子的悲痛中走出来，与自己相扶相持的丈夫，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也知道那不是丈夫的本意，她更知道丈夫之所以变得易怒、脆弱，是因为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她也恐惧，因为，这是她心灵唯一的寄托，是她的依靠，是她唯一的亲人。

她拼命拽着那根脆弱不堪的线，但是，线终究还是断了。

丈夫去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再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这样的命运，太重了！

他们，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