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

林烬强压着心底难言的悲怆之感，定住心神，一字一句道。

他想起‘书哥’曾非常直白地提示过，二层收容区所收容的除了生出灵智的物件以外，还有更多他无法理解的存在。

包括但不限于古早大妖、从异世界裂缝里抓捕的侵入者。

被收容的不论是高等器灵，还是实力强悍的妖魔、异界生物，都无法逾越事务所这道‘防火墙’。

显然，这个编号29815、名叫摩诃娑多伽那的[收容物]，通过林烬这位菜鸟监管者，向事务所外界传达了意识或者说精神能量。

从而引来了那个仿佛来自莽古之声的[地狱意识体]。

此时此刻，他总算明白，书哥那句‘现在用不着急于了解，反正你也没本事差使得动’的话，说得已经算是很轻了。

这哪叫差使不动，根本就是没能力掌控。

林烬握着幽的那只手，掌心渐生暖意。

这股暖流沿着手肘游走，瞬息之间，游遍全身。

他轻轻发力，握了一下始终被自己握着的纤手，略微喘了口气，因情绪突然失控而有些目光涣散的双眼，终于聚焦。

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幽就读懂了他想传达的意思。

“你，也不是我。”

林烬松开幽的手，向前一步，正面迎向那位白发披垂的老者。

老者有些佝偻，上半身微微前倾；面颊凹陷、沟壑丛生，显得很枯瘦；眼皮微垂，似乎半睁半闭，就像个正在打盹、随时都会睡着的垂暮之人；

两弯垂挂到下巴的长眉，徒增几分禅意；高挺的鹰勾鼻，令他整个人看上去很是阴郁；双唇内缩得厉害，下巴长得有些突兀。

听到这个回答，老者掖在宽大僧袍袖内的双手，缓缓抽了出来，双掌合十，似乎是向林烬揖了个佛礼。

“阿、弥、陀！”

老者行完礼后，抬起眼皮、睁开那双好似永远睡不醒的眼睛，迎向林烬的目光，语气缓慢地说道：“您，很不一样。”

“你是指，我和以前的监管者不一样。”林烬毫不避讳地直言道：“利用我向事务所外界传递意识，你的目的，不会真的只是想一窥地狱景象吧。”

“啊！哈~哈~”老者的声音除了苍老之外，还很沙哑，他干笑了两声点头道：“您真的，很敏锐。

我的确想看看阎摩提金南大金刚山，究竟是何等模样。不过，我更想再见故人一面。”

“故人？”林烬右眼角蓦地一跳，心底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您身上有他的气息，他一定就在某处注视着您。”老者松开合十的双掌，掖回袖内，眼中满是回忆地说道：“看来，他已经实现当年发下的宏愿了啊。”

林烬右眼跳的更加厉害了。

摩诃娑多伽那口中的那位故人，难道就是那个盯上自己这身皮囊的摩利教大能[空相]？

“宏愿？”林烬问道：“什么宏愿？”

老者敛起追忆往昔的目光看向林烬，沉吟数秒后，淡然一笑反问道：“监管者，您觉得，以您一人之力能阻止他么？”

大锤落地。

这个反问，证明了林烬心中的猜测，那个所谓的故人正是[空相]。并且，老者很清楚对方想做什么。

“不能。”林烬如实回答。

“那么，您为何不避？”老者又问。

“避？避去哪？怎么避？”

“您知道的。”

二人对视着，林烬明白老者的意思是指，他只要待在事务所里，在那个盯上自己的大能搞风搞雨的时候别去掺合，就能安稳渡过。还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修行迅速发育起来。

可是。

“同样的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老者浑身蓦地一怔，似乎没想到林烬会将自己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那个问题抛回来。

“人类的信念灵域崩坏，通往阎浮提的地狱路开始坍塌，彼时的你，义无反顾地以身填路。那么，当时的你，为什么不避呢？”

老者无言，目光有些放空，似是忆起当年种种。

林烬继续说道：“你对阎浮提、对地狱的执念与不甘，更多来自于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

付出一切，最终却发现，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不仅没能救回苍生，反而还搭上了自己一身道行、一世修行。

越是清醒自知的人，执著起来越是疯狂。

即便是圣贤，也有不愿承认自身失败的时刻。

你离阿罗汉果位半步之遥，称一声贤者，完全担得起。

可惜，却在死后堕入魔道。

越不愿面对，越堕落。越堕落，越放不开执念与不甘。恶性循环，魔根深种，积重难返。”

老者面上隐隐有些痛苦的表情，布满眉间额头的皱纹，堆拧在一起。

“虽然在相似的问题上，我们做了相似的选择。但我说过，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林烬一边观察着老者的表情，一边说道：“我这个人没什么抱负，远大的志向，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这些跟我都没半毛钱关系。

我就想安安稳稳当个平平无奇的三流小侦探，仅此而已。所以，我不会像你那么痛苦。”

老者放空的目光，再次聚焦，瞥了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花灵幽，而后定定地看着林烬。

“年轻的监管者，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等您知道他要做什么，那时，我们再来谈论这个问题吧。”

说罢，老者转身，面对湖对岸，双手合十、上身微躬，虔诚地低声颂念着林烬听不懂的晦涩经文。

“唵、咪、哞、呢~”

庄严、神圣又有些诡异的颂吟声中，林烬心底那股被他强压着的悲怆之感，如潮退般霎时消失。

眼前所有景象，以老者为中心，旋转、扭动起来。如同被一支画笔牵动的油彩般，自然流动、混作一团。

最后，化作流光溢彩，归于无。

林烬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就躺在事务所门旁那张单人沙发上，幽坐在藤几用两根藤条编的矮椅上。

“到底要做什么？”

林烬立马坐直身，于意识中焦急地问道：“可以通过观测摩诃娑多伽那，得到确切的线索吗？”

然而，等了足足十秒，《万物之书》都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什么情况？装听不到是吧。”

“别告诉我，在我的梦境里，反而观测不到他的所思所想。”

【二层收容区所有收容物的信息，仅可观测到其编号与基础情况。】

林烬狐疑地侧头看向落地玻璃窗，外边已是深夜，漆黑一片没有多少光亮。

没等他发问，‘书哥’很自觉地回道——

【翻阅编号29815的所有资料，发现两条可能对您有用的线索——

对照一千多年前的地理，29815被收容的位置，就在清迈府白石山附近；

当时与29815一同被收容的，还有一柄破损的法器[降魂杵]。】

林烬当即双眼一亮，阿郎带回来的那截法器，正是[降魂杵]的十分之一。

【二层收容区内的所有收容物，如需查看，都得耗费功德点。想深入调查内情的话，还得花不少祭仪点。但用你手上的十分之一，可以不花一毛钱就看到详细资料。】

聊胜于无，不算一无所获吧。

林烬伸出手，轻点了一下藤几。一根藤条从正中心抽出来，卷着一只普通的木盒子。

此前，情况紧急，他就随便从店铺里翻了只盒子装那截泥土都快包浆的玩意。

“烬。”幽突然开口轻唤了一声。

“嗯。”

“那人说，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他，是谁？”

林烬并没有提起过自己被一个老不死盯上的事情。

他略微思索了几秒，“等我查清楚后，再跟你细说好吗？”

“好。”幽点点头：“烬，无论任何事，你都可与我说。”

林烬凝滞了一下，而后对幽点头一笑。

只要幽想知道，他都愿意悉数相告。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对方正在图谋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这些，他都不知道。

不过，幽的这句话，表明了与他共同面对的心意。

这就够了！

林烬带着那只装着十分之一[降魂杵]的盒子，进入二层收容区。

希望，这件法器的详细资料能带来更多有用的线索。

另外，瑶那边，不知道进展得怎么样了。一天前收到瑶离开曼谷城奔加波造寺的信息，按时间来看，现在应该到龙吟古刹了。

而龙吟古刹，就在清迈府白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