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耶的造神计划,失败了。
但显然,余于翁成功了。
“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人寿终有尽时,强留必遭天谴。你自毁神格,救得了他一时,终究救不了他一世。”
竺风面无表情地说道,话语中丝毫没有怜悯之意。
听故事听得正入神的袁飞,摇头道:“啧,真是冷酷无情啊。”
林烬看了这家伙一眼,幸好女法医是个不多话的,不然没心没肺还嘴碎的程序猿,九成九会被一阵狂风卷成人形代码。
另外,他注意到了‘自毁神格’这四个字。
心底刚生出探究之意,《万物之书》便给出了确切的提示。
【对于鬼神来说,普遍情况下,神格凝成需用十二年。信仰念力、香火供奉,只能令其形神不散。
但要具备[神池],也就是修士、妖怪的[灵池],必得先凝成神格才行。神池代表了神的力量,神格就相当于神的命。】
林烬心中了然,那边,竺风双眼微微眯起,比之前更为冷酷质问道:“所以,你强行吸取身上带有[魂养咒]之人的念力,居然没被撑到灵爆?”
灵爆,乃是对修士修行过了头,或法门不对、走火入魔后,抑制不住被能量撑爆灵池的俗称。
当年白发飘飘、确有几分仙气的余于翁,此时的形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别说仙气了,连鬼看了都会掩面而逃。
他叹了口气,像被一把刀生生削掉鼻头、只余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喷出两股淡淡的黑气,茫然道:“是阿耶,他,又救了我…”
余于翁自毁神格,将凝聚多年的精纯灵力全都给了出去,却发现根本不足以救回阿耶。
于是,他不顾灵爆之危,强行汲取信众念力。
然而,人之念,是很难做到纯粹的。直接将念力灌进阿耶魂体内,确实可以让他身魂合一,达到不死的状态。
但就像竺风说的,这么做必遭天谴。
而所谓的天谴,就是众生念力中掺杂的私人情感、欲望、祈求,对人魂的反噬。
阿赞耶,生来有慧根,是个修行种。但任他修为再高深,终归到底也还是血肉凡胎。
未达超脱境,依然是人魂。所以,绝对扛不住万千‘心声’日夜充斥于脑海中。
试想,每时每刻都会‘听’到信众的祈祷心声,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被吵到崩溃才怪。
余于翁存世近三百年,当了那么久的家神,自然明白这一点。因而,他将自己当做过滤器,滤掉念力中的庞杂情绪,将之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
这样一来,阿耶就不必去承受那些纷扰心志的杂念了。
或许正是这种将念力一分为二的手段,令余于翁多次在快要被撑爆的边缘,挺了过来。
不过,这并不是值得庆幸的好事。
他没有消失,但那些被滤下来的负面情绪,就像致命毒素,侵噬着他的神识。
没有了神格的小小地祇,比起人魂强不到哪去。
看到阿耶恢复了气息后,余于翁用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封进了那只土瓮里。
一片黑暗中,他忍受着万千杂念的纷扰,默然等待。
像当年那样,等待着消失于无的那一天。
他知道,这样的煎熬很快就会结束,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跟这个世界诀别了。
这一次,他已无憾。
…………
…………
可惜,余于翁未能如愿。
他没有消失。
在痛苦的煎熬中,不知度过了多少日夜,他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瓦解。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方糖,渐渐融化。
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只隐隐约约记得,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将他拼凑了起来。
这样的感觉,维持了很久。
久到当他再次见到阿耶时,仿佛已经隔了一世般,恍惚得不真实。
但这些都不重要的,阿耶还活着,并且看上去似乎比那个时候还要年轻,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阿耶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呢?
刚清醒过来的余于翁,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
这是什么怪物!
除了双手,他浑身都被像是苔藓又好似树皮的东西,覆盖得严严实实。
苔藓上还沾着腐坏的碎叶,树皮间满布蠕动的小虫子。
他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的嘴里竟有细小若蚊的的东西飞出来。
“老师,别怕!”
阿耶镇静地说道:“我会找到办法,治好您的,别担心…”
人会生病,难道,鬼神也会?
余于翁心中满是疑惑。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阿耶笑过。
阿耶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有什么话都会对他说。每当他问起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恐怖模样,阿耶总是以沉默来应对。
前来[金刺馆]刺符的信众,比以前更多了,大门前每天都是车水马龙。
丹农,阿耶最喜欢的那个徒弟,不知道去哪儿了。
还有另几个徒弟也不见了。
不过,阿耶后来收了不少徒弟,负责打扫的佣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金刺馆]大门外不知何时建了一条大道,余于翁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这条大道与原本就有的两条泥土路,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能量,从那几条路交织的位置溢出,源源不断地流向[金刺馆]。
有时候,余于翁好像感觉到,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呼一吸。
当他敛起神识,想要探入地下一窥究竟时,却清淅地感受到地底下的不明物正在回应自己。
不,应该说,是在回应他身上那些像是苔藓和树皮的东西。
…………
…………
“地底下?”
袁飞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往林烬身后挪了两步。
一片昏暗朦胧之中,只有三人的手机亮着,散发出的光线,根本不足以照亮[金刺馆]偌大的后院。
浓雾笼罩,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光线在水汽中折射出斑驳的色彩,让人觉得那迷雾里,随时都会蹿出一头更可怖的怪物。
作为一个正常的普通人,袁飞既害怕的要命、又好奇的要死,一边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面提防着,一边忍不住追问道:“底下有什么?!”
林烬和竺风透过迷蒙雾色,快速对视了一眼。
“滩荼。”
余于翁虚弱地回道:“我问了阿耶三年,那天,他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