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默然看着眼前那片尘封已久的建筑。
江南市儿童福利院。
小时候觉得那堵对开铁栅栏门很高很高,此时已经长大成人的他看过去,却发现也不过两米多而已。
大拇指粗细的铁条,每根相隔差不多二十厘米,刷着墨绿色油漆。漆面剥落的剥落,起皮的起皮,看上去就像一棵棵掉皮掉得斑秃的梧桐树。
铁门上帖着封条,上头的黑色印刷字和红盖,早就裉色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南’、‘警’、‘封’几个字来。
门口的接待室很小,从外边看,最多十来个平方的样子。
江南多雨,不管春夏秋冬,想下就下,很是任性。
印象里,一到冬季,只要放晴,接待室那个头发白了一大半的余阿伯,就会搬出他那把咯吱作响的靠背椅,拎着一大塑料袋瓜子和橘子,坐在门口晒太阳。
每当这个时候,福利院的孩子们就会跑过去,围着余阿伯叽叽喳喳地要吃的。
而余阿伯也会堆起满脸褶皱,笑呵呵地让孩子们站好。
“排排坐,分果果。你一个,我一个,妹妹睡了留一个…”
“陈小丫,不可以抢别人的橘子哦,你要是抢了别人的,别人吃什么呢?”
“对不起,我错了。”
“乖,不抢,阿伯这里有,大家都有份哈,不要争、不要吵…”
“谢、谢、阿、伯!”
那个乡音浓重的温厚男声和稚嫩童声,仿佛就回荡在耳边。
林烬下意识微微弯起唇角,但当他将目光穿过铁门的栅栏里,看向接待室门前的空地时,画面消失了。
声音也随之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孩子们的打闹与嬉笑。
原本总能晒到太阳的门口,此时杂草丛生,早已枯死的凌霄花,藤蔓像张牙舞爪的蛛网一般,攀附在接待室的木门和墙壁上。
废弃十年,荒芜得比荒郊野岭还渗人。
接待室往前十几米是教室兼活动室,孩子们在这里上课、学习,下雨的时候就在三楼活动室里玩耍。
再往前是办公楼,说是办公楼,其实只有两层半。
一层是仓库,二层是办公室,顶上像是临时增建出来的半层,则是院长的个人办公室。
食堂在办公楼正对面,是个大平层,里头可以容纳三百多个孩子一起用餐。
办公楼和食堂之间,一直到接待室门口,有两个户外活动区。
大的活动区,地上画着两个跑道,还有滑滑梯、跷跷板、儿童篮球场这些稍微大一点的游玩设施。
小的活动区顶上搭着雨棚,一半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泡沫箱,里头都是孩子们种的花花草草;另一半铺着软垫,小一点的孩子在里面玩,摔倒也不怕受伤。
而接待室侧边,还有一台可以坐得下十个小朋友的旋转木马。每次一打开,像是皇冠的顶就会闪烁起五颜六色的灯光,并伴有悦耳的音乐。
小朋友们一听到叮叮咚咚的声音,就会一窝蜂挤到教室窗户边上,无比羡慕地看着那些坐在木马上的小伙伴。
因为旋转木马不是想坐随时都可以坐的,每天只开两次,只有轮到的小朋友才能坐。
旋转木马旁边有一棵高大的香樟树,围着树根有一圈水泥浇的花坛。
花坛不高,五岁的小孩能爬上去的那种。
林烬最喜欢坐在花坛上,仰头望向绿荫荫的树冠,还有透过树冠洒下来的零星阳光。
只要没有辅导员来喊,他就能一直坐着那里。
“小烬,你在看什么呢?”
余阿伯笑呵呵地问道。
“看星星。”
“大白天的哪儿来的星星呀,你这孩子,呵呵~~”
余阿伯一脚高一脚低地走过来,笑着说道:“把手伸出来。”
“嗯。”只有五、六岁的林烬,乖巧地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开。
余阿伯将一把瓜子和两颗橘子,放在小林烬手里。
那瓜子温温热的,也不知道阿伯攥在手里攥了多久。橘子橙红橙红的,皮很薄,味道酸酸甜甜很好吃。
瘸腿的阿伯,伸手摸了摸蓄着西瓜头发型的小男孩。
“头发有点长了呀,明天阿伯给你剪一剪吧,都快遮眼睛了。”
“哦。”
小男孩一边吃着橘子一边高兴地点点头,垂在眼睛上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在穿过树荫洒落在头顶的阳光下扬起好看的弧度。
林烬也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但就在这时,前一秒还明媚的晴空蓦地暗了下来。
那个吃着橘子的西瓜头男孩,仿佛气泡一般,随之消失不见。
整个福利院从记忆中欢声笑语的彩色,逐渐变成了荒芜惨淡的黑白影像。
那台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旋转木马,在鲜艳的颜色完全褪去的时候,也停住了转动,并发出嘎滋嘎滋的金属磨擦声。
坐在木马上的孩子们,也不再嬉笑打闹。正对着大门方向的几个孩子,动作僵硬地看向站在铁门外的林烬。
而背对着大门的几个孩子,180度扭转脖子,动作迟缓得像上锈的机器娃娃。
旋转木马上的十个小伙伴,全都面色惨白、双眼空洞得像被掏掉了眼珠子,脸颊上流着两行血泪。
而那个总会给西瓜头男孩留着一把瓜子和两颗橘子的余阿伯,也面色惨白地扭过头,看向林烬。
他嗫嚅着乌黑的嘴唇,冰冷又麻木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毒死我们?”
旋转木马上,那个梳着两根小辫子、名叫陈小丫的小女孩,阴恻恻地说道:“我的肚子,好痛啊!”
“好痛啊!”木马上其它男孩女孩也跟着阴恻恻地说道。
声音像是从嗓子里眼挤出来的,很低沉,没有任何起伏波动。
不凄厉,但正因为此,反而显得更为诡异。
“为什么要杀死我们?”陈小丫问道。
其余孩子附和:“为什么?”
声音并不整齐,听上去就像有不同的回音一般,在这个仿若黑白的世界里,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小烬,为什么要杀我?”
余阿伯一边木讷地问着,一边拖着跛了的左脚,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大铁门挪过来。
林烬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福利院,还有那一张张曾经无比鲜活、此时惨白如鬼的面容。
阿伯微微歪着脑袋,眼中同样没有眼珠子,黑洞洞地流着血泪。
他走到大铁门前,缓缓抬起双臂。
林烬看到那双石膏雕像般的手臂,苍白干枯,仿佛老化了一般满布开裂纹。
余阿伯伸出双手,从铁条中间穿过,林烬清楚地看到那十根指头上,青紫发黑的指甲。
而那十根黑手指,下一刻已经扼住了他的脖颈……